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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超短篇小說《龍鳳呈祥》

    發布時間:2019-12-1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龍鳳呈祥
    秦超

    你穿越大年初三的黎明,在黑暗里走過凍僵了的小路,村里正在雞叫三鳴。當你推開馬燈堂的門,里面鬧哄哄的聲音陡然沒了。關公的紅臉、曹操的白臉、張飛的花臉……全含著怨氣,齊刷刷對著你。
    你的臉火辣辣發燙,不知是凍得還是讓大家的眼光給燒得。
    你整晚沒睡著,眼睛紅腫得爛柿子一樣。你腆著臉,小聲對馬燈隊長說:我今天不想竄燈了……
    隊長是王漆匠,常年被涂料漂白的臉忽然像涂上了紅漆,指著披掛整齊的神角們說:這滿屋人等你大半個早上,你講不竄就不竄?朱村那邊還等著我們拜年呢!
    你撇著嘴角,快急哭了。
    王漆匠說:昨晚歇燈我就講要去朱村,沒聽你講半個不字,今早你咋就變了卦。他拍拍你的肩膀說,找王姨化妝吧,你的“薛丁山”演得最好,說不定朱老大給你最大的紅包呢!
    朱老大的名字像針一樣扎著你。你犟著脖頸死活不愿去化妝。
    王漆匠虎下臉:你小子五大三粗比我都高,還這么不識抬舉。你以后要有朱老大一半的出息,你爸在棺材里都會笑醒的!
    你的眼里噴起火來,一揮胳膊把王漆匠的手打得老遠,說:你再胡扯都沒用,我講不竄就不竄了。
    演趙云、黃忠的幾個同學圍過來勸你。你軟硬不吃,緊握著兩只拳頭,擺出一副隨時要和人拼命的架勢。
    王漆匠臉上一陣紅又一陣白,哀求道:我的小爹爹,你就竄了今天吧,明天不想竄我再換人。
    四盞二百瓦的大燈泡把馬燈堂照得雪亮,演關公、張飛、趙云的神角們披戰甲、執銳器,一個個武功蓋世,卻在燈光下犯了傻,呆呆地看著你。你的心里忽然有了惡作劇般的得意。你索性說:我就今天不想竄,明天照竄……
    一根拐棍,輕輕地扣在你的肩膀上。你怒氣沖沖扭轉頭,爺爺不知什么時候進來了,拐棍正哆哆嗦嗦地指著你,罵道:小子犯渾啦,當初我不讓你竄燈,你非要竄,今個當著馬燈菩薩的面,當著這么些鄉里鄉親的,你還不認個錯!
    爺爺的拐杖有著神奇的力量,它指著你,讓你膝蓋酸軟。你在泥塑的馬燈菩薩前跪下了。

    馬燈隊十八個神角,全是清一色沒成家的小伙子。你演的是第八個神角“薛丁山”,大唐元帥薛仁貴的兒子。你身穿白甲白戰袍,背插四面三角紫蟒旗,右手耍的是花纓槍,左手勒著一匹白馬——那絨布和竹蔑編的馬頭有點歪,白盔也顯大,扣在頭上搖搖晃晃,但還是擋不住你一身的英雄氣。
    你想起一個成語“披堅執銳”。這幅行頭真精神,比你臟乎乎的黑棉襖不知強上百倍。
    村里的馬燈隊竄過民國,最近也竄了三十多個春節,演的是關公護送兩位嫂夫人,一路“過五關、斬六將”的故事。神角們除了三國人物,還有唐宋的名將。你學過歷史,知道這些神角們全串位了,關公怎么能戰楊宗保,曹操怎么和樊梨花眉來眼去呢?全亂套了!你和王漆匠說過,他鄙夷地掃了你一眼:要不然怎么叫“竄馬燈”呢?老祖宗就這么竄的!
    馬燈走村竄鎮拜年,從除夕竄到初七,神角們雖然辛苦,算下來每個人要分到五六百塊錢,還不算親戚包的紅包。你前年就想竄了,年前又想竄,爺爺不讓,說你半年就要中考,圖了眼前會荒廢一輩子的前程。爺爺說的有道理,但你也不是學習的那塊料,看見數理化和英語單詞就打瞌睡。
    臘月里你偷偷去馬燈堂報名,漆匠讓你試行頭,當場就敲定你演薛丁山。爺爺為這跟漆匠吵嘴。漆匠說:我還當你愿意呢,都拜過馬燈菩薩,這事就不好退吧。爺爺只有作罷,晚上在家唉聲嘆氣。你說不就是竄馬燈嗎,犯得著這么難過?爺爺說你不懂,以后你就知道了。
    昨晚爺爺知道你要去朱村,跟你說了,你整晚沒睡著。你從小跟著爺爺,過了十四年沒爹沒娘的日子,卻從來沒有這樣傷心過。
    鑼鼓敲起來,你軟塌塌地站在神角陣里,腰桿子再沒前兩日的勁頭。爺爺用拐棍點著你的腰,壓低嗓子說:村里許多人都不曉得以往的事,你要好好竄,就當沒那回事,千萬別在朱村犯渾!你點點頭,喉嚨里堵得慌。這些年爺爺老得快,拐棍都用上了,根本不像才六十的人。
    出發前要在場基上暖場,十八個神角從馬燈堂魚貫而出,二十來個父輩的人扛著旗,打著鑼鼓家伙,分列三面。神角們在燈堂前拉開陣勢,演了幾趟“雙破篾”和“四馬親嘴”。這些你早已爛熟于心,腳下踩著密集的鼓點,轉大圈、轉小圈,急停、頓首、展旗、揮槍,一招一式你都練得不差分毫。你好像看見自己騎著大白馬,在番軍中沖鋒陷陣,花纓槍左突右刺,身披堅甲一往無前。自從演了薛丁山,你就覺得自己長大了,到哪都是英雄,身上聚集了亮閃閃的目光,一招一式都引來無數喝彩。要是能一輩子演薛丁山多好呀,你就再也不是那個邋里邋遢的窮小子,不用活在鄉親們憐憫的目光里,不用為一百塊錢補課費去勞煩爺爺。
    漆匠隊長雙手卡在腰間,不再有拖泥帶水的樣子,開始訓話:
    今天竄的是朱村,全鎮最富的村子,朱老大他們在外搞建筑、開公司,發了大財,大家伙只要竄好了,有的是大紅包!
    你經常聽村里人說,朱老大是個霸角。他為了拿下領導手里的工程,一次喝下三斤多白酒,把滿桌的人都喝趴下了。他在河南遭同行暗算,遇十幾個人圍追堵截,身上被人砍了十幾刀,他舞著兩根粗鋼筋,打翻七八個壯漢才殺出重圍。他的右手至今還落下殘疾。那些年全憑著他的鉆勁和狠勁,才創下了現在的基業。
    隊伍里一片叫好,隊長初中畢業,肚子里有點貨,人也很俏皮。他趕緊揮手叫停:快活要擺心里,大家都是神角,哪能瞎叫喚呢?竄馬燈就要講規矩,穿上行頭、拜過菩薩你就是神角,獨獨不是你自己,話不能隨便說,水不能多喝,吃飯也得打旗的人給夾菜。以前張村有個小伙子演神角,不守規矩喝多了水,串場演燈時憋不住全尿在褲襠里,場邊圍觀的人楞沒看出來。那家伙也沒敢說,居然穿著尿濕的褲子和行頭跑了一整天。
    你就是笑不起來,你的眉頭在白盔下擰著結,姓朱的站在面前,你恨不得馬上把他身上戳出無數個窟窿。

    薛丁山率大軍征西,一路上比武招親,大戰番軍番將,救下深陷重圍的父帥,立下赫赫戰功。你的馬燈隊卻是一路往東,去七八里外的朱村竄燈拜年,掙富人們高興之余賞賜的紅包。你心里有說不清的滋味。
    你想不通爺爺昨晚為什么會說那些事。如果不說,你還蒙在鼓里,這么多年不都過來了嗎?說了只會讓你渾身不自在,讓你憑添許多憤怒和羞辱。在你的記憶中沒有你娘的影子,你以為她早就不在了,誰知她狠心撇下你,一直活得好好的,還在朱老大家當闊太太!
    林都圩的霧已經散盡,大埂上的堅冰開始在陽光下融化,腳下全是軟兮兮的黃泥,每走一步都像在拔河。幾十號人的隊伍稀稀拉拉拖得老長。如果不是你的耽誤,馬燈隊可以提前一個多小時出發,趕在化凍之前走過這條圩埂。大家都在埋怨你,你卻想著這條路再爛一點,最好沒有盡頭,等趕到朱村天就黑了,馬燈也不要竄了,直接打道回村該多好。
    拐上一條寬闊的水泥路,不遠處就是朱村。在雜亂排列的樓房中,鑼鼓和炮仗誰也不服氣誰,一個叫得比一個響,黑色的硝煙騰騰而起,蓋住了整個村子。漆匠隊長急著直搓手,把隊伍歇在村頭的大樹下,自己進村去看。好一會他才慌慌張張趕回,說許村的馬燈隊早進去了,而且是清一色的“女馬燈”,今年才制的行頭,女扮男裝,比我們村的舊行頭氣派得多。漆匠滿眼怨氣瞅著你,說:都是你,風頭讓這些小丫頭們搶去了。
    你不敢看漆匠,低頭摳著水樺樹的皮。
    樹皮一層一層很厚實,有的地方是黃豆大的小洞。你沿著洞口往里摳,指甲摳得生疼。樹皮一點點地剝落,你終于在洞的盡頭掏出一條圓滾滾的小白蟲。它在冬眠,絲毫不知道自己面臨的處境。你捏著它給周圍的幾個同學看,才發覺樹下只有你。馬燈隊不知什么時候跑到路對面去了,靠著一排院墻曬太陽,三三兩兩嘀咕著什么。你的臉上發燙,把小白蟲塞回樹洞里。
    你不知道該不該走到對面的馬燈隊里去,還是獨自站在大樹下。你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么孤獨,心里亂急了。你只好繼續摳樹皮,把那條小白蟲掏出來。大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捏,你聽到一聲輕微的爆響,手指上全是黏糊糊的汁液。
    你消滅了第七條小白蟲的時候,許村的“女馬燈”敲鑼打鼓地出來了。你的眼前一亮。她們衣甲鮮艷,踩著小碎步款款而來,好似一群天兵天將。你們村的“男馬燈”褲子上裹滿泥巴,歪歪倒倒的像一群逃兵。他們癡呆地看著這隊女將,絲毫沒有為難她們的樣子。
    同行是冤家,兩個村的馬燈隊遇到一起,經常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操著手中的家伙就打了起來,打傷致殘的都有?,F在,你村上的馬燈隊像掉了魂一樣。
    女隊里的第五個神角是樊梨花,看見你急忙把臉扭了過去。
    你想起來了,是你初二時的前排女同學。上課你經常不看黑板,注意力全聚在前面的馬尾辮和白皙的脖頸上。她不知怎么知道了,上課經常在座位上扭來動去,好像在躲著你的目光。有一次她的橡皮滾到你的腳下,你彎腰撿起交給她,她臉上突然比哭還難看,狠狠地把橡皮砸到了窗外。全班都爆笑了。班主任沖過來,揪著你的耳朵把你拽上講臺。你臉上像掛了一塊大紅布,在黑板邊整整站了一堂課。
    你并不怨她。你知道她也是個苦孩子,父親從工地的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死了,母親在鎮上當裁縫。不同的是她學習很好。人家是尖子生,初中畢業要考南中,以后還要考985、211之類的重點大學。你成績差,和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還想她什么黑頭心思哈!
    你就被調到教室后排,離她遠遠的。
    初二上學期,你的身體悄悄發生變化,胡須變得毛茸茸的,喉結隆起,最要命的是下面的身體。你不敢看她的臉,不能聽她的聲音,經常褲子里面突然就勃起,撐起一片大大的蒙古包。
    上課鈴響,你看見她打開書包,里面突然蹦出一只癩蛤蟆。真不是你弄的,你絕對不會對她干那種事。她嚇得一扭身,緊緊抱住了你。那一刻你突然全身滾燙,像一張徐徐拉滿的弓,忽然就把自己暢快地射了出去。你驚醒來,才知是半夜作了一場春夢。
    夢遺她快一年了,那一幕才像剛剛發生。你到現在都羞于見她,遠遠躲著她。
    你在樹下,看著她扭頭無視的樣子,真想提著花纓槍沖到她面前,把自己的招數英明神武地演繹一回,你要讓她看看,你是怎樣出眾的“薛丁山”!
    但,你抬不起頭,你的腿長進地里,變成了兩根樹。
    “女馬燈”走完了,你還呆呆看她們的身影。漆匠跑過來沖你罵:他娘的死貨,再不進村,水都沒得喝了!

    沿路兩排的大小炮仗爆響起來,你的周圍火光四射,全是“咣咣咣咣”的巨響和“噼里啪啦”的低鳴,嗆鼻的黑煙四散而起,幾步開外就看不清人,看不清腳下的路。你覺得朱村的天空很低,壓得你透不過氣來,腦袋里塞滿了爆炸聲和煙霧。
    你跟著隊伍進了一家院子,里面的炮仗聲更猛烈,到處是煙霧、火光,到處是黑洞洞的人頭。你覺得馬燈隊跟一長排肉圓子沒什么區別,在無數人圍觀中排列著下油鍋了。
    好在馬燈隊的鑼鼓響起來,這是一片救命的陽光,你趕緊抖擻起精神,跟著前面的神角們排開陣勢。十八個神角勒住馬頭、舉起兵器,向著硝煙彌漫的朱村沖鋒。隊長之前說過,“女馬燈”才騙走朱村人的錢,要想再拿他們的紅包只有亮出絕活。你已經拖了大家的后腿,再不能出任何閃失。
    大家都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先是車輪大戰,神角們首尾相連轉了五個大圈;接著“雙破篾”,這是馬燈里最精彩也最為緊張的地方,九人一組形成兩個小圈,兩兩相互穿插,依次循環行進,演繹兩個陣營的對戰。你緊踩著鼓點,每一輪轉圈都步數不同,每一次穿插都與不同的神角對陣,考驗的是自己的熟練程度和應變能力,這些你早已爛熟于心,時不時還調整兩步,為對方陣營的神角圓場。
    這時候你就是薛丁山再世,每個鼓點都卡得準,每個動作都做的流暢,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功夫。你知道四面響起的掌聲好多是沖著你來的。后面的“四馬親嘴”、“蝦子戲水”、“梅花五瓣”就容易多了。最后煞尾的是“關公掃臺”,關老爺千里迢迢護送兩位皇嫂,見著曹操追兵動了殺機,橫下青龍偃月刀,兜著圈子掩殺過去,嚇得圍觀的朱村人山崩海嘯般向后退去。關公連掃三圈,兩個丑角戴著破草帽緊追著他,又是打躬又是作揖,才把自己的主人攔下來,引得院內爆笑如雷。
    一堂馬燈演下來,男主人過來給神角們發紅包,你和關公的紅包最厚,里面是十張十元的灰票子。如果沒有這些震天響的炮仗,你覺得自己還能演的更好!
    你的父親當了多年的縮頭烏龜,老婆讓人家騙走卻不敢吱聲,最后郁悶而死。你要為你爸出這口惡氣,你要讓朱村人看看,你父親的兒子正在踩他們的場子,像薛丁山一樣披堅執銳,蓋世無雙,把朱村和朱村的賤貨們全踩在腳下。
    你記不清自己進了幾家院子,竄了幾場馬燈。開始你還留意誰是朱老大、誰是那可惡的婆娘,哪里是那敵酋的巢穴。后來你殺紅了眼,你只知道自己跨著白馬,揮著花纓槍,帶著鐵騎攻下一個個營寨。你的周圍全是丑惡的番兵番將,殺了三層又圍上來三層,他們在你的槍下人頭滾滾,卻還在咧著嘴嗷嗷叫好。這只會更加激起你心頭的憤怒。你的頭腦里一片混沌的激奮,衣服下流淌著熱騰騰的汗,全身還有使不完的力,那是英雄出生入死、百戰不殆的豪氣。
    在你的意識里,你已經為你的父帥報了血海深仇,朱老大和他那個婆娘早在你的槍下死過幾百回了。

      震耳的炮仗和火光停止了,幾聲脆響,鳴鼓收兵,神角們像木偶一樣停了。黑煙飄散,天陡然亮了許多,你才發覺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院子里,里里外外全是黑壓壓的人頭。你的對面聳立著一棟三層高的別墅,黃色的玻璃幕墻反射著金燦燦的陽光,刺得你睜不開眼。
    一個又高又胖的男人被漆匠隊長陪著,站到別墅的走廊上。他敞開黑亮的皮大衣,紅領帶胸前飄揚,右手藏在身后,左手有力地在半空中揮了一下,鬧哄哄的院子突然靜悄悄,像月亮掉到了井中。
    高胖男人說:你們竄得不錯,跟許村的“女馬燈”不分上下,我打手機喊她們回來了,你們兩支“馬燈”在我家一道竄,就叫、叫……他支吾了一會沒想出好詞。漆匠隊長趕緊遞了一句:龍鳳呈祥。
    高胖男人對這詞很滿意,左手在半空中又揮了一下,說:就叫龍鳳呈祥!我朱老大今年要搞創新,一來讓你們比個高低,二來給我爭個彩頭,哪個隊誰竄得最好,我獎勵哪個隊一萬塊錢。
    院子里頓時響起一片驚嘆。
    你分明聽見朱老大這三個字,心里“咯噔”一下。你覺得眼前的男人有點恍惚,剛才他不是在你槍下死過幾百回了嗎,怎么又活過來了?你覺得他笑出了滿臉橫肉,讓你惡心到家。你看見他紅領帶飄揚,活像驢子胯間拖著的那家伙,丑死人了。他左手從皮大衣里掏出一大扎通紅的票子,“啪”,重重拍在小方桌上。院子里一片死寂。
    他傲然掃視全場,忽然又掏出一扎紅票子,扔到桌上,說:這還有五千塊錢,哪個神角竄的最好就歸誰!我朱老大不在乎錢,大年初三要的是好彩頭。
    那兩扎紅通通的東西像吸鐵石,吸住了無數黑亮的眼睛,還驚起一片咂嘴聲。
    你的眼不由自主地看著它,喉嚨里咽了一口水。五千塊錢!夠爺爺在田里刨幾年了,夠你讀到大學了。你忽然為自己感到羞恥。有個聲音在你心里說:不就有幾個臭錢嗎?他娘的得瑟啥呢!
    你忽然覺得眼前一片紅,一個穿著紅皮大衣的女子從門里出來。你一眼就覺得,這個女人與你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你的目光立刻被她吸引了,她頭發烏亮,款款走到朱老大身邊,白皙的臉上漾著微笑,看不出她真實的年齡。就像你們故鄉民謠說的:青弋江水清又清,姑娘嫂子分不清。她的手里,還緊緊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你想起爺爺昨晚告訴你的,你娘叫月豆。很奇怪的名字,是又白又亮嗎?你的心里一陣陣酸楚。
    紅衣女人的眼睛時不時掃過來,盯著你的臉,你的臉上像沾了一根細長的蜘蛛網,吹不走,擦不去,很難受。
    外面突然傳來炮仗和鑼鼓家伙的喧囂,人群開始騷動?!芭R燈”進村了。漆匠隊長從走廊上跳下來,跑來召集你們。
    隊長臉和脖子都是紅的,嘴哆哆嗦嗦,說話不利索:朱老大胎氣,一萬五!搞大事呢,搞大事呢……大家要攢足勁,好好竄!

    “女馬燈”像一隊色彩妖艷的仙女,飄飄然下凡進了院子。黑壓壓的人墻全裂開白花花的嘴,叫好聲、驚嘆聲、怪異的口哨聲,轟然蓋過了炮仗的爆響。你們的“男馬燈”呢,行頭凌亂,滿身黃泥,哪一個不像歪瓜裂棗?還沒比試,你覺得風頭就矮了半截。
    你藏在同伴們后面,不想被女同學看見,但你的身高藏不住你,就像她的身形高挑,女將們也擋不住她一樣。她站在對面的陣列里,毛茸茸的黑眼睛掃過你,停留了兩秒,又掃到左邊走廊方桌上那堆紅紅的票子,停留三秒,然后又掃到你身上。那一刻,她黑漆漆的眼睛里有許多復雜的東西,你分明看得清清楚楚,卻又是模模糊糊的。
    朱老大站在高高的走廊上,壓根沒看你們,久久地檢閱著“女馬燈”。紅衣女人伸手牽了他的衣角。他醒悟過來,左手在半空中一揮,大喊一聲:“龍鳳呈祥”正式開始!
    鑼鼓家伙、大小煙花炮仗突然間全響起來。你們兩個陣營的對壘開始了。
    院子很大,“男馬燈”和“女馬燈”各占左右,在各自的半場竄燈。你們的陣列和招式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全一模一樣,不外乎“雙破篾”、“四馬親嘴”、“蝦子戲水”、“梅花五瓣”這些。不過這是兩個馬燈隊的全面比拼,從鑼鼓配樂、整體配合到神角個演,沒有一項不在大家挑剔的眼神下。你每一根神經都豎起來,一招一式都順著鼓點,不敢有絲毫的閃失。你在震天的鑼鼓和轟鳴的炮聲中殺向前方,你的樊梨花就在對面的敵營。她與其說是竄馬燈,不如說是一通持劍的舞蹈,每一步跳閃騰挪,都像跳在你的心坎里。你恨不得夢回一千四百年前的大唐,拍馬殺向敵營,與樊梨花刀光槍影,大戰數百回合,然后被她生擒,把“陣前招親”再重演一回。
    但是竄馬燈就是竄馬燈,你和她現在互為對手,都是各自馬燈隊的“頭塊牌子”,要把對方的陣營比下去,為的是方桌上那一萬五千元的紅鈔票。你知道她也太需要那些錢了,有了五千元,她就能順利完成高中的學業,邁向重點大學的殿堂。而你有了五千元,最差也能學門手藝,再也不需要爺爺苦苦支撐你。
    你看著她全神投入的身影,心里默默念叨:這叫我怎么讓你呢?
    一堂馬燈比下來,院子里全是震耳的叫好聲。你大汗淋漓,里面的內衣已經濕透。你昨晚一夜沒睡,現在腦袋里木漲漲的,像有半桶水在里面晃。你看見你的樊梨花也好不了多少,在對面的陣列里面色蒼白。她家的伙食很差,身體弱,難以支撐這樣劇烈的運動。
    院子里靜下來,你和無數雙眼睛眼巴巴地看著走廊下那個穿黑皮大衣的人,等著他的一聲評判。
    黑衣人咳嗽兩聲說:我真犯難了,女隊竄得漂亮,男隊竄得勇猛,分不出來呀。
    院子里炸開了鍋,有人在院子外喊:你朱老大不會耍賴吧?
    黑衣人嘿嘿干笑兩聲,說:我是那樣的人嗎?不行再比一堂,誰贏立馬拿錢!
    再比一堂,這些人已經竄了大半天,還能撐得住嗎?雙方的陣營里都在小聲議論。你看見你的樊梨花在對面站立不穩,靠在同伴的肩上。
    你心里陡然升起一團怒火,恨不得沖出隊列,幾步竄上走廊,挺著花纓槍照著黑衣人的胸膛就扎上一槍,把他扎個透心涼。
    大小煙花炮仗又爆燃起來,滿院子都是烏煙和碎屑,鑼鼓家伙有氣無力地響起,第二堂馬燈賽開始了。這時你才知道徹夜未眠是多么難受,激烈的比賽放大了難受的感覺,你滿腦袋都是水搖晃的聲響。你的腿發軟,跌跌撞撞地跟在神角陣營里。漆匠隊長在一旁看得出來,臉紅脖子粗地指了你幾次,要你打起精神來。
    你跟著隊伍不住地轉大圈、小圈,不時擺擺頭,要把腦袋里的水晃出來。為了男隊的一萬,為了你的五千,你怎么著也要堅持住。對面的樊梨花比你好不了多少,臉像紙一樣又白又薄,雙腳像系了繩子,好像下一步就要袢倒在地。你知道,你倆都要死死撐住,不管誰倒下來,這場比賽立刻就分出了勝負。
    你心里格外清醒,為了她,你愿意先倒下來嗎?
    這么一想,你身體反而輕松了,像一團爛泥倒在地上,所有的喧囂和吵鬧都被你遺忘了。

    你發現自己睡在陌生的房間里,壁燈很亮,天花板好高、好白,一張大軟床把你陷在當中。你感覺好多了,眼前出現那個紅衣女人。她見你醒來,忽然一把抱住你,嗚嗚地哭了起來。
    你和你娘得以相認。
    朱老大在你娘面前拍著胸脯說:我認你這個干兒子,以后到我公司干吧。
    你看見朱老大就難受,掙扎著下床要回家,被你娘一把按住。
    你娘陪你說了整整一夜話,把欠你十幾年的話都說完了。
    “女馬燈”贏了那次“龍鳳呈祥”的比賽。朱老大從“女馬燈”中挑選了你的女同學,親手把五千塊錢獎勵給她。
    有了這錢,她順利考上南中,完成三年高中的學業。她果然很厲害,又考上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
    而你沒聽你娘的話繼續讀書,小小年紀便外出打工了。
    你后來在一家公司見過她。
    她畢業后工作幾年,成了總裁助理,整天穿著一雙“恨天高”,“嘚、嘚、嘚”地走在公司的樓里,再沒有竄馬燈時那輕盈的舞步。

    你覺得她真美啊。她在你心中總是美的。


    作者簡介

    秦超,男,1973年生,安徽省蕪湖市人,省作協會員,安徽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學員,有散文、小說散見《中華散文》、《四川文學》、《安徽文學》、《青島文學》、《百花園》、《遼河》、《作家天地》等雜志,出版散文集《航行的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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