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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利雪《一場盛大的告別》

    發布時間:2019-12-1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一場盛大的告別
    王利雪  
                  
    晨光漸漸清晰。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粗暴地將夜的幕布掀開扯去,把朦朧與模糊都驅除干凈,然后一根根透明的光線從遙遠的空間里穿越而來。窗外,聲音開始變得嘈雜豐富,行人的交談、自行車的鈴鐺聲、汽笛聲,還有疾馳而過的車輪胎噪聲,一點點地擠壓著我的耳膜。
    即使這樣,我仍然覺得眼前的路,窗外的綠野,正在清晨里吐露著濃郁的春意。距離我五點半出發時,僅僅半個小時之隔,這無邊的曠野已經全然清晰地呈現于我的眼前。春分之后,白天已變得豐腴了,黑夜正在一點點退讓,晨曦更早地離場。
    省道寬闊而干凈,高大的白楊樹,遠遠望去,似一條長長的時光隧道,通向無止盡的遠方。這條時光隧道上方,柔軟的鵝黃色似一團團云霧,籠罩著無數的枝頭,可以想象到這樣的晨光里,那無數的小葉片正在歡快而努力地生長著。
    其實我根本無暇關注它們的生長,甚至白楊樹有多高多么茁壯,甚至樹的兩邊有一路逶迤相隨的油菜花田。油菜花田一小塊一小塊地斜鋪在路邊的河岸上,斜斜地傾著,卻又直直地立著,一簇簇的明黃色在大筆大筆地描畫、渲染著春天的色彩。河的彼岸,是大片大片的麥田,村莊、麥田、河流、油菜花,就這樣在春風里在皖北平原里一路向遠方延展著。
    延展著,延展向我的故鄉,那里我的村莊正在舉行著一場盛大的告別。
    翠綠,明黃,春天正以它獨有的明媚而熱烈的色彩去為一個人送行,和我一起。

    這一次,我真的很快。
    以前,每一次離別時,她總是會問我:“什么時候再回來?”我總是說:“很快,我很快就回來看你?!笨墒?,總是相隔一個月或是數月。
    這一次,我真的很快。
    最后一次相見是一周前,我得知奶奶摔倒骨折的消息,知道她進食困難的消息,也知道了親人們心中不好的預測,便匆匆趕回去看她。那時,她的面龐蒼白而消瘦,一天里只是分幾次喝點開水與牛奶。我握住她如柴棒般的胳膊,她的皮膚如紙般脆薄干燥,仿佛一用力就會折斷就會撕破。我在她身邊坐了很久,看著她茫然的眼睛四處搜索,看著她躺久了想要坐起來的無助,吃力地坐,吃力地喝水,吃力地呼吸,徒然地掙扎。
    我的心被無數根針刺痛著。
    優雅地老去,從容地離開,其實是一種謊言。
    與以往不同,她從頭至尾都沒有認出我是誰。我俯下身去向她微笑向她自報姓名,她只是恍恍惚惚地掃視一下,中間她抬起手愛憐地摸了一下我身旁的小外甥女的臉頰,嘴吃力地咧了一下不再合攏。
    她大腿的胯骨摔斷了,一周的時間后又腫又粗的大腿,遍布淤血。無論父親姑姑們他們怎么請求,醫院堅持不愿給她動手術。89歲的高齡,一場手術會讓她原本就虛弱的身體再大傷元氣,也可能讓她在手術臺上不再醒來。醫生每天給吊幾瓶點滴,便催著家人帶她回家靜養。尖銳的疼痛生生地折磨著她,她在疼痛的波濤里起起伏伏,卻無可奈何,只能忍耐。
    都說老人怕摔,摔是老人生命的一道檻,有著致命的殺傷力。她偏偏摔了,在她邁向九十歲的最后一年。她那時坐在小凳子上,用力起來時,歪倒在地。老人最怕臥床不起,她偏偏臥了床。之前的她只是患上了老年癡呆癥,常常犯糊涂,但尚能自理,摔倒后她再也站不起來,連半仰著都很艱難。
    她睡得厭煩透了,看得出情緒的煩燥。她總是伸出那只沒扎吊針的手,去抓床沿的護欄,想坐起來。她去掀被子,去撕去拽尿不濕。這樣衣不蔽體地在病房里,用著從未用過的尿不濕,在敞開的房間里去更換,她覺得毫無尊嚴。從前,她是一個極講究的人,衣服總得穿得干凈而得體,臉總是自己洗得干干凈凈,就連那齊耳的短發,每次腦子清醒時她都用梳子沾著水梳得整齊。
    但她并不說,她知道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也許,潛意識里,她知道能重新在地上走走站站不太可能,她要長久地依賴一張床。她的進食變得很困難,她開始拒絕進食。一杯粥,一杯奶,甚至一杯水,她都難以下咽。給她喂飯,像是一場艱難的戰爭。父親母親、小叔小嬸、姑姑們無奈地看著她的身體與食物進行著對抗,將一次次的請求、哭泣變成嘆息。
    我走的時候,陽光穿過玻璃投在她的病床上,她軟軟地倚靠在三姑的胸前,像一只虛弱無比的貓。惟一的一次,她沒有問我“什么時候再回來”,那句話是之前我每次告別她時,她總要問的,我總是說:“奶奶,很快,我很快就回來看你”。
    這一次,我真的很快。
    葬禮是在小叔家操辦的,依她生前的要求。小叔是她最小的孩子,婚后與她在同一個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好多年,她在感情上對小叔格外依賴。
    “我要死在你們家里,”清醒時她那樣對小叔小嬸說。
    我在停車的瞬間,看到父親騎著三輪車往公路的方向去,我跟他打招呼,震耳的嗩吶聲遮住了我的聲音,父親的頭上,系著麻繩裹著的火紙,那是村莊里葬禮上每個兒子必守的規矩?;鸺垱]有遮掩住的頭發,已經全白了,白了的還有他下巴上的胡子。他身上的襖顯得又舊又臟,奶奶摔倒后兩個星期,他從未正常吃飯休息。
    父親真的老了。
    母親迎上來,全身裹著孝布的她,感覺比以往更矮了。這些年,我感覺她每一年都在倒著長,越長越矮。母親帶著我在奶奶的靈前跪拜,這些年我遠離村莊,極少經歷葬禮,對于葬禮中的一些規矩,我總是不懂。
    奶奶在像框里笑著,溫和而慈祥,無比的安靜。桌子上面的她比我最近幾年見到的她都年輕,笑容更舒心,臉上沒有那么深的溝壑,也沒有那時而干燥得如亂麻的頭發。最近幾年的她,說話總是顛三倒四,總是遺忘了親人的姓名,總是出去了忘了回家,總是徹夜徹夜的不眠,整夜里收拾她的衣服,收拾她的包,堆成一堆,天剛亮時,便急著回娘家找她娘。
    能去哪兒找呢?所以我們總是騙她,過一天再回去吧,等有時間時帶你去。
    我們總是整夜整夜地聽她用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聽著她用拐杖敲門,聽著她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在咒罵什么。
    她總會把給她買的零食全都藏在被子里,藏得嚴嚴實實地,生怕誰來偷吃,她總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堆在床角,誰動一下就會像老虎般發怒不止。
    也許,她是真的累了。也許,她再也不想有那樣藏來藏去的擔心。
    一場葬禮,就是鄉村吹響的一個集結號,它具有空前的向心力與凝聚力,它吹奏出哀傷的親情鄉音,把分散在不同空間里的忙人或閑人召喚回家,把多年不見的親人聚在一起,把之前或許有恩怨的人們也聚在一起。
    有什么事,比一個親人的死亡更重要?
    在葬禮上我見到了許久未見的親人。一脈血親是奶奶的娘家人,一脈血親是爺爺的兄弟姊妹及后代,還有奶奶姥姥家的人、爺爺姥姥家的人。
    奶奶的兒女們在不是春節的時間里又一次聚齊了。奶奶的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又一次在不是春節的時間里聚齊了,而上一次是在爺爺的葬禮上。我與我們的堂兄妹、表兄妹們分散在不同的城市,從事著不同的職業,我們努力在對方的臉上尋找著彼此童年時的樣子,找回一些熟悉感,但是身高、相貌、說話的聲音都有著無法消彌的陌生。
    沒有區別的,是我們的表情——悲傷而凝重。
    父親把手中的最后一張紙放進火盆里,從棺材前起身,招呼我們這些站在西屋里的人:“準備送湯了?!?/span>
    小叔提著一桶面湯,父親拿著一把長勺,走在送湯隊伍的前面。弟弟、堂弟拎著長炮緊隨著,嗩吶手吹著長長的哀調,走在隊伍的邊上。姑姑們、母親、小嬸,還有奶奶的一串孫子、孫女、外孫子、外孫女、重孫重孫女,一里多長的隊伍穿行過村莊的小路,一色的白,一色的哀容。村莊里的葬禮有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親人的身份不同,穿孝的方式是不同,兒子女兒們是重孝,是火紙系于頭上,是腰間系麻繩,是全身素白,小輩們各自戴著白帽系著白孝,拉長著隊伍。記憶中早年的葬禮,盡孝的兒子們要赤腳行走,雨雪天也不能例外。時間在變,有一些生活的細節也在變,他們不再苛守。
    父親揚起長勺,勺子里的面湯沿著路面串成一道濕潤的長線,他的聲音像是失去了溫度:“娘——喝湯,起來喝湯了——”父親喊完,小叔喊,他們向前走著,喊著,長勺揚起又落下。在村后的十字路口,他們停下來,弟弟和堂弟點染了火紙,鞭炮聲炸起,父親拎起桶將桶內的面湯沿著火堆劃了一個圓圈。
    “娘——起來喝湯了,”父親和小叔喊著。
    “娘啊,你回來吧——俺娘啊,回來吧——”姑姑們啞著噪子哭喊著。她們的身子越俯越低,像要趴倒在路上?!             ?/span>
    親人們都老了,至親的姑姑們,還有只在年關與紅白宴會中見到的其它親人們。我對他們的記憶還停留在我幼年時他們的樣子,卻在陡然相見時,被他們滿頭的白發與叢生的皺紋擊痛。
    三個姑姑的面相并不相像,至少不是那種長得很像的姐妹。送湯回來后,在臨時搭起的棚中,她們坐在一個簡陋的圓桌上,全身素衣,頭上緊扎的白布,同樣凝重而悲傷的表情,讓我突然覺得她們像是彼此復制出的照片。一年又一年的時光,在無情地擊打著摧殘著她們的青春、容顏,在一場葬禮上,面對一同失去母親的殘酷,她們是那樣的相像,以至于她們的臉型,她們的眼睛,她們臉上皺紋的走向,都如出一轍。長年風吹日曬,她們的臉上顯出農村女性皮膚的干糙、黝黑,而家族的遺傳基因又讓她們的皺紋都集中在嘴角的上下部分,一道道明顯的線條呈現出無法逆轉的衰老走向。
    哀痛中,我恍惚看到了二十年之后我的樣子。三個姑姑中我和大姑很像,甚至和幾十年間的她一樣,有著嚴重的失眠癥狀。二姑、三姑也是如此。大姑近些年遠在貴陽帶孫子,二姑在老家,三姑常年在深圳奔波,卻有著同樣的身體癥狀——入睡困難,常常兩三天甚至一周無法沉沉入睡,她們的衰老比同齡人更早的到來??粗齻兿嗨频难劬?,我在與我流著相似血液的她們身上為自己的失眠找到了答案。生命自有它的遺傳密碼,在我們看不見的時間與空間里緊緊拴著有血親的人。姑姑們與我間隔著二十年或三十年的時間河流,卻都在黑夜里痛苦地跋涉著。
    二三十年看似遙遠,仿佛永遠在河的對岸,其實只是咫尺之遙?!?/span>
    與在殯儀館里,最后匆匆一面的相見、哭泣和告別相比,村莊里的告別盛大而隆重,悠然而緩慢,包括哭泣與回憶。一條長長的送行路,一個敞開的小院,一些熟悉的事物與面孔,兩天或者三天的時間,足夠盡情哭泣,表達痛與不舍,訴說無奈與后悔,或重新規劃余生的路。
    吹奏嗩吶的舞臺是一輛有貨廂的汽車,就停在了小叔門前的油菜地里。嗩吶哀哀切切,油菜花明艷艷地黃,無憂無慮。除了那被折斷的菜桿,被碾碎的菜花,其余的成千上萬朵,絲毫不管人的心事與情緒。在人間一場盛大的哀痛中,它們無所顧忌、沒心沒肺地笑著。
    男人們忙好了規定程序里的一些事,便開始散煙,聊天。聊工地里的事,聊各自的身體,聊昨天晚上的酒。
    嗩吶嗚嗚哇哇地吹著,似乎只有風在聽。
    奶奶這一生,似乎只做過兩次主角。一次是在她的婚禮上。那時的她,被人用一座簡陋的轎子抬來,頭上蒙著一塊紅布,邁著小腳,羞答答地低垂著頭,謹慎而小心地捕捉著視線之外的聲音。兩間簡陋的泥巴房內,光線昏暗,她努力地抬頭去看,去尋找著一些什么。那桌上有兩支紅燭,艷艷的紅,在一張紅漆的桌上安放著,等著夜晚到來時點亮。
    窗外,嗩吶手正賣力地吹著,嗚哇嗚哇,吹著婉轉的調子。她說不清是什么,只覺得很喜慶很好聽。只是她只能隔著窗戶,她記得母親的話,不能揭下蓋頭不能走出房門,更不能像別人一樣哈哈大笑去聽這平常日子里的新鮮曲子。
    她是主角,也像是無關緊要的一個。人人都在說著笑著,然后開始吃著喝著,唯獨她,心中有著幾許忐忑,未來的日子會怎樣,她在心中偷偷地描畫著。
    裹過小腳的她身子瘦弱,與爺爺一起守著十幾畝地,灑落著數不清的汗水,養活了三兒三女。爺爺的脾氣躁,年輕時血性上來,干活累了,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打她,她忍著熬著,忍到了兒女們一個一個長大。村子里,她從來是好說話的一個,一手好活計的一個,從不與人爭吵對罵的一個。她習慣了在土地上,在廚房里,在人群之外,讓自己盡可能地隱身。
    七十年之后,奶奶又一次做了主角。與那時偷偷摸摸地聽不同,她終于可以放心地坦然地聽了,她睡在那兒她坐在那兒,她變成了輕盈的一團,她光明正大地理所當然地接受所有人的跪拜。她撫養大的兒子,她疼愛過的孫子,曾被她照顧過的侄子,密密地跪在她的靈前,在哭靈的哀樂聲中,淚珠滾落。她曾逗弄過惦念過的小重孫,并不懂得葬禮的意義,在人群里鉆來鉆去,玩著不知疲倦的游戲。
    她不知道,在一場盛大的告別中,她是獨一無二的主角。所有的人因她而來,這一場盛大的葬禮是為她而辦。這一次,她卻前所未有的絕情與冷漠,看著人影出出進進,兀自安睡?;虺郴螋[的場面,或哭或笑的場面,所有人的匆忙與奔波,又似乎都與她無關。
    七             
    父親雙手緊緊地抱著奶奶的遺像從院內走了出來,然后是小叔叔緊緊相隨的身影。他們同時轉過身來站在路上默看向小院的方向,然后突突的四輪聲拖著紅漆的棺木緩緩轉過墻角,走向大路。棺木是柏樹的,依了奶奶最后的遺言,只是由于太過沉重,抬棺人無法吃重,才讓四輪車頭替代。
    二姑父提起了放于路中間的一個瓦盆,噗嗤一聲摔碎成幾瓣,然后奶奶的兩個兒子開始轉身向前走。與前半生不同,這一次由他們為母親開路,帶著母親走一條回家的路。奶奶安臥在厚重的柏木間,寂然無聲,一塊繡花的大紅布蓋在柏木上,我還看見有網狀的繡花披在最上面,那些是什么,為什么,我不知道,也沒有問。
    其他的男親們緊隨其后,戴著白帽,腰間扎著白布,緊緊簇擁著棺木,睡在那里的人一時間像是有了一次隆重的出行儀式,有人開道有人守衛。
    女人們離開小院,也走上了大路,姑姑們、母親、小嬸走在最前列,親眷們緊緊隨著,然后是我們孫女外孫女這些小輩。女人們的哭聲開始在撕裂什么,仿佛那一道道空氣,那一簇簇花,那一樹樹葉都有罪。母親、姑姑們哀哀的身體開始扭曲,開始搖晃,然后哭聲過處,提前隔幾米處放置于路邊的煙花,便在人群的身后響起。一聲聲尖銳的鳴炮聲依次伴隨著彩色的煙霧升空,攪伴著送行隊伍里的哭聲,讓村莊里不復空寂。
    我松開五歲小木木的手,試圖捂住她的耳朵。這樣的送行這樣的鳴放,她都不懂是為什么?!?/span>
    告別的那條路,幾十年間,奶奶走過無數次。將要安排永生的那一片土地,也許奶奶曾在心里無數次想象過躺下去的樣子,因為在村莊里,那是必然的歸宿地?!       ?/span>
    母親和姑姑們止步于早晨給奶奶送湯的十字路口,此時兩箱煙花齊鳴,一堆火紙正在兇猛地灼燒著,姑姑們的哭聲撕心裂肺,腰上頭上纏繞的白布似乎勒得她們喘不過氣來,三姑的內疚,大姑的未見最后一面的抱撼,都在這哭聲里徹底地發泄著。
    我的雙眼模糊著,眼的下方分明有兩道細小的河流在一直不停地流淌著。與她們不同的是,我似乎一直習慣于內斂情感,無聲地哭泣。我的身側,道路的兩邊,是小塊的油菜花與青菜花,明晃晃的小花朵正無憂無慮地開著,又是那樣的張揚那樣恣意。
    男人們的隊伍漸漸遠了,到了這條路的近頭,他們很快要右轉,轉向我們王家的祖墳地。在那里,奶奶要與爺爺相見了。
    同樣的季節,春正暖花正開,同樣的一條路,同樣的清明前幾日,同樣的一群人,送別爺爺。鞭炮聲中,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天的情景,那天的隊伍。兩幅畫畫一樣清晰,漸漸重疊。
    六年零六天,這是兩次送行相隔的時間。許是真有一雙手,在某處曾經簽下過什么,做了預先的安排。
    遠處的隊伍終至消失不見,安葬與最后的告別,要交給冷靜的男人們。燃燒的黃表紙堆已徹底變成灰燼,姑姑們,以及奶奶所有的女性親人,彼此小聲哭泣著,攙扶著,勸解著,安慰著。她們解下了纏在頭上裹在身上的白布折疊好拿在手上,慢慢走回去,等著男人們從地里回來。
    我的眼睛酸澀腫脹,有無數的情緒在我內心里沖撞著,想要拼命地迸發出來,我努力地壓著擠著,讓它們一點點平靜,匯成一條河流向某處流淌。我好像懂得了父系社會的村莊,為什么祖祖輩輩都重男輕女,為什么女人們在很多場合被直接安放在幕后的位置。很多時候,男人更為冷靜與自持,比如面對死亡,比如安葬親人。葬禮上,女人不需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們負責哭泣。
    五歲的小外甥女,一直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被鞭炮與煙花震天響的聲音嚇得似乎剛回過神。結束了送行,我們沉默地向回走,忽然她仰起臉:“大姨,太姥是死了嗎?她還能回來嗎?”
    離開之后,還能回來嗎?我無法告訴年幼的她一個正確的答案,更無法告訴她我們在某一日也會這樣離開。
    有很多東西她還不懂,我想所有的一切有一天她都會懂。
    一場葬禮是一個村莊里的大事,是所有事件的核心,它驅散著長久的空蕪,讓身影和聲音充滿村莊的角角落落。而那些年齡已暮的老人,會靜坐著看著忙碌的身影飄來飄去,看著送湯的人們一日三次的呼喚與哭泣,看著人們走向最后的告別路。他們依然坐著,坐在一塊石頭、一個樹根或一個陳年的舊木凳上,表情木然,無驚無喜。那里也有他們行期不遠的歸途。
    人生不過是一場遠行,哭聲與鞭炮聲里,安放著每個人最后的終點。而我們能握住的,只不過是手中的一程。如若,曾經的生命里在一直不斷地給,曾經的生命里在不斷地忍受,曾經的路一直在跌跌撞撞地摸索,跋涉,在生命的最后歸去一程,所有的親人聚在一起,用嗩吶,用炮仗,用哭泣,用跪拜,用回憶,用淺薄的守護,用還有另一個世界另一段路的祝福給那個要遠行的人一場盛大的告別。
    一場盛大的告別,足以告慰一生?;蛟S,走過了許多年,只是為了這一天。
    那個要遠行的人,或榮或辱或悲或喜或平凡或榮耀的一生,送行的人都曾見證過。
    生命一場,有人知道我曾來過。盡管,她或他只離開不再回來。
    村莊的東北角,有嗩吶聲哀哀切切,繚繞不絕。在那里男人們神情凝重,正在用濕潤的土壤封存此前打開的墓穴,阻絕奶奶歸來的路。在那里,父親、小叔,還有這個生命脈系里的一代又一代,不管是守著村莊還是四處漂泊,最終都會如候鳥如落葉般歸來,與祖先們一一相見相認,或許又是某一個油菜花盛開的春天。


    作者簡介


    王利雪,80后,2018年安徽省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學員,安徽省作協會員,有詩歌、散文散見于《清明》《散文百家》《陽光》《散文詩》《中國地名》《散文選刊原創版》《西部散文選刊》等報刊,愿以文字記錄生活的真相,表達對生活的思考與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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