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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徽省作協主辦

    “紅耀江淮 薪火永繼”改稿會點評(四)

    發布時間:2021-10-14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編前語:為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在黨史學習教育動員大會上的講話精神,以文學形式凝聚紅色力量,讓黨史學習教育走深走實,6月21-25日,“紅耀江淮  薪火永繼”安徽作家慶祝建黨百年紅色主題創作采風組分赴赴皖南、皖北進行主題創作采風活動,作為實施省中長篇小說精品創作工程項目的工作內容,按照省文聯黨組要求,參加活動的作家要把此次主題創作實踐活動轉化成創作成果,助力安徽文學事業高質量發展、以實際行動向黨的百年華誕獻禮。

    為保證該活動成果的實效與品質,促進文學精品創作,9月25-26日,“紅耀江淮 薪火永繼”安徽作家慶祝建黨百年紅色主題創作改稿會在宣城舉行。改稿會邀請《美文》《天津文學》等國內八家知名刊物主編、編輯部主任與采風組部分作家進行面對面的“結對”指導。會上,專家對主題創作文本的有關問題、紅色題材創作的難度等進行了深入探討。同時對作者作品提出了很多具體意見和建議,從作品前期史實材料提煉、作品語言準確性、人物關系構成、人物矛盾沖突設計等方面給予了針對性意見?,F將部分參會主編的點評意見分享給大家。




    秋野中篇小說《南北》一些個人淺見



    《大家》編輯部主任  汪二款



      小說《南北》主要講述了戰亂紛飛、民族苦厄的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發生在一個名叫荒草灘的,一對兄弟之間的悲歡離合的故事。作者在小說中分設了兩兄弟完全不同的人生走向:哥哥向南因生活所逼和情感誤會,參加了國民黨的軍隊;而兄弟向北,則在共產黨的感召和教育下,參加了抗日游擊隊并最終成為新四軍的一員。在兄弟二人迥然不同的人生走向為主線索下,作者還通過兄弟二人的情感線索,描述了兩個中國農村婦女傳統的形象,并借由哥哥未過門的嫂子月美的處境,呼應著哥哥向南的個體命運;借由自己心愛之人小翠,引出向北向往革命、投身革命的一些零星事跡。

      整篇小說寫得較為流暢,故事情節設置基本合理,時間線清晰,人物安排得當且所賦予的象征意義基本達到。作者試圖通過一個個個體,以小見大地呈現了整個國家民族在混亂的年代里,所承受的苦難,以及奮發向上、尋求解放的道路探索,也是較為明晰的。向南晚年的最終回歸,也暗藏著中國人對故鄉的民族情節,和民族和解的美好愿望。而月美忍辱負重的等待和堅持,則對中國傳統婦女的一些美德,比如堅韌、負重、忠貞善良進行了禮贊。小說在開篇使用的倒敘、留白等手法,也較好地呈現了場景感和增強了小說的可讀性,包括小說結尾,向南回到生養之地“荒草灘”落葉歸根,而作為向北過繼的孩子的出現,這樣的結尾安排也是較為成功的。

      小說在視角上也把握較好,比如向南在最后的敗退過程中“跟著一輛坦克南逃”,在后文中又寫道“多年后,南才聞知,當年坐在坦克車里逃跑的長官,是國民黨黃維十二兵團副司令胡璉?!边@種視角描述是有效的,是以一個個體人物在大事件中的視角,來呈現整個浩大的戰爭,從而避免了全能全知的歷史大視角,使得小說的可讀性和可信性得到提升。這恐怕也是作者一開始就設定的初衷,即以一對兄弟的悲歡離合和情感糾葛,來試圖呈現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在那些戰亂紛飛的年代中的苦難與希望。

      相對而言,小說情節設置有過于刻意之嫌,當然作者可能出于構架的需要,但過多的情節巧合的設置,讓人覺得痕跡太重,反而讓讀者產生失真感;比如向北在向向南試圖解釋迎娶月美的苦衷而不得時,就讓人產生了為故事而故事的感覺,不大符合現實,有悖常理。

    人物形象不夠鮮明,臉譜化過重,特別是月美和小翠,傳統婦女的標簽化太重,一味的忍受和善良,幾乎已經違背基本的人情與人性,包括小翠,在文中也不夠豐滿,身份和性格都有模糊感。幾位小說人物都需要在性格塑造上更下功夫,包括向南和向北。

      文本結構還可以更精煉有效,與開篇的以倒敘等手法的運用相比較,后面的大多內容反而顯得有流水賬之感。

      語言不夠嚴謹,比如“荒草灘農民協會積極響應,隨即成立了荒草灘抗日聯防大隊。并組織隊伍骨干開進清泉山,集中培訓拉練”,“集中培訓拉練”一句,現代痕跡太重,即使當時也有使用,但放在一支地方準軍事組織來說,讓人有一種錯愕感,失真之后帶來的是讓人覺得不夠嚴肅、不夠嚴謹;又如,在向北參加的一次誘敵深入的戰斗中,作者使用了“其實這場戰斗的目的和意義,就是打一場誘惑圍殲戰,挫傷日軍的囂張氣焰,鼓舞全民抗日的斗志”等話語,一個小規模的地方性戰斗,是不足以“鼓舞全民抗日的斗志”的,用詞明顯過大,欠缺考究;并在隨后的大戰中,作者在殘酷的戰爭中,用到“人被洗禮著,生命被升華著”。戰爭是殘酷的,犧牲是偉大的,但那是不得不為之的事情,而使用“生命被升華著”來形容不得不為之的犧牲,是否感覺稍微欠妥?





    冷鬼小小說《半壇蘿卜干》《一枝紅杜鵑》
    閱讀的一些淺見



    《大家》編輯部主任  汪二款



      冷鬼的小小說《半壇蘿卜干》和《一枝紅杜鵑》,兩篇內容都寫的是新四軍戰士的故事,都是歌頌了在黨的領導下,革命者在艱難處境中的勇敢和忠貞。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作者這兩篇小說,都選自一個叫《皖南嘹亮》的一個系列小說,這種以個體故事為基礎,斷章式進行的系列創作,在文本架構上是比較有新意的。兩篇小說語言都較流暢,敘述清晰,可讀性也較好。

      《半壇蘿卜干》寫了新四軍戰士在皖南事變后,為保存有生力量,向長江以北轉移的故事;故事結構較為簡單,但卻又在簡單之處埋有伏筆:即那裝著蘿卜干的壇子。在線性的推進中,又因壇子而發生還壇救人的巧合,這個故事情節設置得較為合理,可以說是比較精妙。在拿壇、用壇,還壇的過程中完成了整個故事的推進,由此也可以簡略看出,作為小說的核心事物的“壇子”,在小說中處理得還略微不夠,在拿壇、用壇,還壇的過程中,缺少讓人深刻記住的細節和情節,包括在隊伍往北的轉移中,作為核心的“壇子”被遺忘了,直到隊伍又回到出發地。這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出現了一種流水賬的、缺乏重心之感,“壇子”的核心意義也沒能充分體現出來。個人建議在“壇子”這個核心上作者可以多下功夫,無論是情節設置或細節安排,可以把壇子擺在一個更重要的位置來安排,而其他的情節則可適當減少,可能整篇文章的效果會更好一些。

      《一枝紅杜鵑》則寫了從事地下工作的一對革命夫婦為黨和人民的事業英勇就義的故事。同理,紅杜鵑也如《半壇蘿卜干》的壇子一樣,有著引導性的作用,象征著革命者的鮮血和忠誠之心。這類似于詩歌中的“詩眼”的作用。但讀者也會發現,《半壇蘿卜干》的壇子起到過小說關鍵性轉折的作用,起到的作用是實質性的。而《一枝紅杜鵑》的紅杜鵑,所起作用則更多是象征性的,在小說情節推進中成為可有可無的道具,《半壇蘿卜干》的壇子是功用性的,有著具體存在的合理性和法理性,而《一枝紅杜鵑》的紅杜鵑,則可以被其他的東西替代,比如一塊紅布,喜兒的紅頭繩;或者山上的任何一種紅色的鮮花。我注意到作者在文后有一個備注:根據績溪革命烈士張銀祥事跡創作。而《一枝紅杜鵑》也因為紅杜鵑的實際作用被架空,加之作者的敘述語調沒能從史料中演化為小說的敘述語調,導致《一枝紅杜鵑》讀來有一種史料羅列的感覺,從語言上來說,《一枝紅杜鵑》是不很成功的,當然,《半壇蘿卜干》也存在這樣的問題,這就是我所說的有記流水賬的閱讀感的緣由。所以相較而言,《半壇蘿卜干》因為壇子的功用性得到實質的體現,所以比《一枝紅杜鵑》要具有小說的文本屬性,如果《半壇蘿卜干》一篇具有成功小說的潛力的話,則《一枝紅杜鵑》相較而言要單薄得多。

      紅色寫作在當下具有很好的創作環境,這是黨和國家的時代需求,如何寫好紅色題材的作品,如何在寫作中優秀地呈現黨在新中國建立前后直至現在,領導人民進行的艱苦卓絕的奮斗和勇往直前的創新精神,是一個創作方向的問題,也是一個創作技藝的問題。兩方面都需要我們不停地磨練自己,砥礪前行!





    冷鬼《皖南嘹亮》系列小說
    半壇蘿卜干



    冷鬼



      東方剛撕開一頭發絲亮光,楊排長和鄭建祥就按照連長的吩咐,穿上老百姓的服裝下山“化齋”。大家餓得實在是不行了,已經十多天沒有像樣地吃過一頓飯了,有的戰士身上開始浮腫。

      村莊也就十幾戶人家。二人連續走了幾家,都是閉戶上鎖。走到第七家時,院門半開著。楊排長敲了敲門,沒有人應。楊排長推門進去,鄭建祥后面跟著。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凈。楊排長壓著嗓子喊:“老鄉,有人嗎?”仍沒有人應。房門也沒有鎖,揚排長敲了敲,無回音。這時,后面的鄭建祥突然驚喜地發現房檐上掛著兩提老玉米,上面已有些灰塵。他說:“排長,看!”說著伸手揪掉了一個,急急地剝了上面僅有的一層皮,在衣服上造了一下,張嘴就是一口。牙雖然被艮得生疼,但他說:“排長,香!”伸到排長嘴跟前,“你來一口?!迸砰L兩眼放光,說:“注意紀律?!钡€是忍不住咬了一口,老玉米籽在嘴里像鐵豆子一樣被咬得嘎嘣響。鄭建祥隱蔽在門口警戒。楊排長推門進屋,屋內仍無一人,干凈得找不到一粒糧食。楊排長放眼一望,心里十分失望。他知道,這幾天國軍在不停地進村搜殺被打散的新四軍,禍害百姓。老百姓把能藏的都藏了,之后能跑得動的都跑了。楊排長走到西屋,嘆口氣正要退出,突然發現靠墻角桌子下面有一只封著口的壇,他心里一陣高興,彎腰將壇取出,打開封口,一股咸蘿卜氣沖了出來。他聞了聞,味道還算正,又取出一塊嘗了嘗,又咸又香,好吃——好久不知鹽滋味了??上е挥邪雺?。他在壇的位置放了三塊銀元,讓鄭建祥又取了一提老玉米和幾只碗,自己抱著半壇蘿卜干,迅速撤離。

    國民黨背信棄義,公然破壞聯合抗日大局,悍然發動了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楊排長所在的連基本被打光,最后就剩下十來個人。國軍處處設卡,村村搜查,要把突圍出來的新四軍困死餓死在大山里。后來,敵人有所懈怠,晝伏夜行的楊排長一行才得以派兩人悄悄入村“覓食”。

    三十來歲的楊排長沉穩冷靜,二十多歲的鄭建祥機敏迅捷。二人很快返回到山上,戰士們用石頭砸碎老玉米,煮了一壇半生不熟的蘿卜玉米粥,是十多天來吃得最香最飽的一頓飯了。

      目標是過長江。

      又走了兩天山路,連長分析了一下形勢,就自己帶著楊排長和鄭建祥,在夜幕掩護下來到了一個較大的村莊。有一戶人家窗戶還透射著微弱的燈光。鄭建祥像一只豹子一樣警覺著,連長更是全方面把握,楊排長是旌德縣人,他上去敲開了門。一個五十多歲的房東很驚訝地望著他們。楊排長與之交談了幾句,發現沒什么異常,連長向房東伸出了四個手指。房東一下子就明白了,知道是新四軍。

      房東是一名地下黨員。

      房東說:“組織有交待,估計近一段時間會有被打散的自己的同志從此路過,要注意對接,給予幫助?!?/span>

    房東當即做了一大鍋米飯,炒了一大鍋菜,又準備了一些干糧,十名戰士吃得香,吃得感動。飯后,連長說:“我們上山休息?!狈繓|拉著不讓走,說:“我后面搭了一個山棚,有情況進退方便,你們就在那里休息,我站崗放哨?!睏钆砰L說:“如果敵人摸上來,會連累你們一家老小的,我們還是上山?!狈繓|說:“天寒地凍的,山上更冷,你們睡不好,怎么打小日本?”

    十名戰士近二十天來第一次睡了一個囫圇覺。

      又走了兩天,突然遭遇一小股敵人,立即交上了火。敵人越打越多,連長說:“撤!”十人就往深山里跑。敵人咬住不放。

    楊排長對連長說:“敵人判斷出了我們往長江方向撤,可能在某個地方對我們實行包圍,我們要在深夜繞道,悄無聲息地突然回撤向南,才能甩掉敵人?!?/span>

      敵人發現目標消失,分兩股追蹤,追了兩天后,無蹤可追。

      徹底甩掉追兵后,楊排長發現竟又回到了“壇煮蘿卜粥”的地方,壇靜靜地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待自己的親人。

      楊排長對連長說:“我和建祥下山還壇?!碑斎挥袀刹熘?。

      太陽在西山頂上粘著,光芒努力地穿過云霧,一道道如金光。

      二人著了便裝,在向這戶人家走近時,就感覺情況異常,隱約聽到一個女人的掙扎叫喊聲。楊排長將壇放在院墻邊,二人貓腰迅捷地靠近院門,院門大敞,一個男人被死死地捆在院內的一個木樁上,嘴里被塞著一條破毛巾,從鼻子里發出惱怒的聲響,女人掙扎絕望的聲音從屋內一波波地沖出。

      那男人看到了楊排長二人,響動更大。楊排長向他伸出四個手指,接著對后面的鄭建祥一揮手,二人躬身迅速向屋門靠近,手上不知何時已閃著匕首。

      兩個國軍正在撕扯一個年輕女子的衣服。

      楊排長用手指對鄭建祥點了點右邊的一個國軍,鄭建祥點了點頭。正當兩個國軍忘乎所以時,突然兩個影子撲了過來,寒光閃過,兩個國軍的脖子均被劃了半圈。

      在年輕夫妻的向導下,楊排長一行雖歷經曲折,但一個不少地來到江邊,又在地下組織的幫助下,順利地過了長江。這對年輕夫妻也參加了新四軍。

      后來,他們經常說起半壇蘿卜干的事,說那咸蘿卜干真香。





    一枝紅杜鵑


    冷鬼



      饒淑瑩從懷里取出一枝風干了的扁平狀的紅色杜鵑花,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似乎有暗香縷縷;她又將杜鵑花舉到眼前,凝視著;她理了理零亂的頭發,帶血的嘴角浮出一絲溫暖的微笑。

      她已被關押在上胡家鄉公所十多天了,受到了嚴刑拷打,受盡了各種非人折磨。但她卻越來越淡定,越來越堅韌。她清晰明亮地記得丈夫章金祥之言:“共產黨員的意志是鋼鐵做成的!”

      這枝紅杜鵑是丈夫章金祥在新婚之夜送給她的信物。

      章金祥是個和尚。

      章金祥兄弟姐妹多,在章金祥六歲那年,父親因勞累過度而亡,母親又是個盲人,百般無奈之下,母親把僅六歲的金祥賣到三里外的小九華銀屏寺當了小和尚。

      章金祥白天到離銀屏寺一里外的私塾讀書,晚上回來讀經。二十歲時,章金祥身高還不到一米六,但他憑著自己的與人為善、生活簡樸、穩重厚道被推為銀屏寺主持。

      饒淑瑩小章金祥十三歲。饒淑瑩十六歲嫁給了當地的一個裁縫,兩年后丈夫因病過世,給她留下一個女兒。

    章金祥雖為出家人,但閱盡人間苦難,縱使許多善男信女燒香拜佛亦不能出離日偽軍制造的苦海。一九四三年冬,他遇到了皖南游擊隊領導人之一的王誠信,從此踏上了革命的道路,并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饒淑瑩年輕守寡,孤兒寡母,日子難以為繼。

      章金祥出寺化緣時,遇到饒淑瑩,見其做事勤快,吃苦耐勞,為緩解其艱難生活,便招她到寺里做雇工。

      一九四三年開始,章金祥便做起革命工作,一九四四年十月,荊州麻葉嶺建立第一個地下黨支部,章金祥被任命黨支部書記。

      饒淑瑩在寺內干活,知道章金祥在從事秘密工作。多年相處,她知道章金祥是個好人,她篤定他所干的事情也一定是好事,她開始默契地協助他。

      兩人積極為游擊隊收集、傳遞情報,輸送糧、油等物質,同時利用銀屏寺的有利條件,為游擊隊保管彈藥、布棉等軍需物質。

      一九四五年,饒淑瑩也光榮地加入中國共產黨,女兒于半年前加入了新四軍,走上了前線。

      共同革命讓二人相處更密,漸生情愫,但和尚結婚,世俗難容。前思后想,還是饒淑瑩靈性閃現,說:“金祥,別糾結了,我們向上級組織請示,服從組織安排?!?/span>

      組織很快批準了二人的結婚申請。

      結婚當晚,特殊時期,雖然沒有親朋好友,沒有美味佳肴,只有二人對紅燭,但二人仍然心如灌蜜,她雙目激動地看著他道:“感謝黨!”他也激動道:“黨讓我們重生!”隨后,他從旁邊的一個柜子里取出自己兩個小時前從山上采摘下來的一枝鮮紅的杜鵑花,雙手捧著獻給她。她雙手微微顫抖,接過,緊緊地貼在心坎上,想想自己的苦難,幸福的淚水不由奔涌而出。

      后來,她把這枝紅杜鵑干化后,貼身而藏,在艱苦的革命中,這枝紅杜鵑讓她溫暖,給她力量,給她堅強。

      往事如昨,歷歷在目。饒淑瑩又把紅杜鵑貼身藏好,之后用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目光堅定。丈夫章金祥比自己早被捕兩天,至今毫無音信,她思念他,為他的身體擔心。

      一陳嘔啞嘲哳的聲音逼近,隨著“哐當”聲響,牢門被打開,緊接著一顆人頭被擲在饒淑瑩面前。那正是丈夫章金祥的人頭,饒淑瑩當即昏死過去。

      章金祥被捕后寧死不屈,敵人所有的刑具都沒能絲毫動搖他鋼鐵般的意志。在押送途中,章金祥趁機一腳將一敵軍官揣入河中。敵軍官惱羞成怒,讓士兵用斧頭砍下了章金祥的頭顱。當饒淑瑩被一盆涼水澆醒時,丈夫章金祥的人頭已經掛在了她的胸口。這并沒有羞辱到饒淑瑩,饒淑瑩揣測肯定是丈夫的堅強勇敢激怒了敵人,才使敵人采取這種人類所不齒的下流手段。她為丈夫感到驕傲、自豪。敵人逼著饒淑瑩胸前掛著丈夫的人頭游街,饒淑瑩昂首挺胸,從容地揭露日偽軍的滔天罪行,同時宣傳共產黨的政策。敵人看看沒有收到需要的效果,兩天后就把饒淑瑩殺害在上胡家楊樹窩。敵人開槍前饒淑瑩用手護住那枝紅杜鵑,面溢微笑,目光向遠,鮮血從她的五指間汩汩流出,她躺倒的地方,土地鮮紅一片。

      第二年春天,她身下的那片土地蓬勃起一大片無比鮮艷的紅杜鵑,之后,年年如此,漸成漫山之勢。(根據績溪革命烈士張銀祥事跡創作)






    中篇小說



    南  北


    秋 野




      哥,回家吧。

      你別喊我哥!

      ……

      五月的荒草灘,灰白的鄉道上,一南一北站著兩個人。兩個人相隔不足十步,原地站著,身上和臉上染上一層亮光,遠遠看去,像兩尊披著金光的塑像。

      此時,夕陽泛著澄黃色的光暈,給一望無際的荒草灘鋪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剛收割過小麥的麥茬地,敞亮而顯溫暖,空曠而顯寂寞。村莊被遮蔽了,河流被隱藏了,綿綿數十里的荒草灘一派遼闊和蒼茫。

      哥,你聽我說好嗎?

      你娶了我的女人,還有臉說啥?!

      說你不知道的。

      村里大人小孩都知道,整個荒草灘上的人都知道,還有啥我不知道的?!

      哥,可你和人們都不知道實情呀。

      實情?哼哼,你別想哄我!

      哥,她還是我嫂子!

      你說啥?

      哥,我說她還是我嫂子。

      灑在兩個人身上和臉上的亮光,漸漸地弱了下來,露出兩個人的輪廓:兩個人,幾乎相同的個頭和身材,不同的是,一個穿身粗布灰衫,一個著套黃泛泛的軍裝。穿灰衫的站北朝南,著軍裝的站南面北。

      哥,我沒哄你。

      你都已經和她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了,還有臉說沒哄我?從今天起,我再也沒有你這個混賬弟弟!

      哥,你不相信我,可你也應該去墳地里看看咱爹咱娘呀。

      站南面北者,一把拽下頭上縫有青天白日狗牙徽的軍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眼里噴滿憤怒和仇恨,鄙夷地哼哼笑了兩聲,笑聲中透著幾分痛苦,幾分悲涼和幾分絕望。顫抖的手指,指著站北面南者,牙齒咬得噠噠響,片刻,沒能說出一句話。而后,彎腰撿起軍帽,突然轉過身,決絕而快速地朝南走去。丟下站北面南者,失望而無奈地喊了聲,哥——

      夕陽丟下最后一片余暉,天邊洇成血色。一縷晚風掠過,荒草灘上陡然罩上幾絲涼意。





      年前,臘月初五,荒草灘上落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一夜之間,大地披上一層皚皚銀裝,鄉道躺在田野里,已分辨不清了。太陽遲遲躲在云層里不露臉,上午巳時,有一個人從南邊朝著村莊,歪歪扭扭地走來。直到走近村口,人們才看清楚是文才。

      人們紛紛聚在文才家,不是盯著文才看,就是向文才問這問那。人們把文才當作離家多年歸來的游人,多了幾分陌生和好奇。其實,文才離開家,離開荒草灘的日子只有半年多。對于于人們的好奇或者說關心,文才聽多答少,更沒有主動向人們說起他離開荒草灘半年多的經歷。人們忽然覺得文才變了,不但變得寡言少語起來,而且看人的目光里總是游移不定,恍惚不安著。

      這時,忽然有人想了起來,問,文才,你回來,南呢,南咋沒和你一塊回來?

      文才這才向人群中尋覓一番,低頭思忖片刻,心事重重地說句,我得先去趟德貴叔家。說完,丟下一屋子的人走了出去。

    面黃肌瘦的德貴叔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兩個多月了。當看見文才進屋后哭著喊他一聲叔時,年近七十的德貴叔,心中剎時冒出一種不祥的感覺。隨著文才趴在他病床邊嗚嗚的哭聲低低沉沉,德貴叔心中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文才一邊嗚嗚地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叔,本來我和我南哥已經快逃出陣地了,哪想到連長從山洞里出來,拿槍逼著我倆返回去。當時,陣地上槍打得像下暴雨,只要回到陣地,躲都躲不了掉。大家都知道陣地已經保不住了,一茬一茬的死人。我和南哥對連長說,別讓我倆去送死了。連長不僅不聽我倆說的,還破口大罵我倆,硬是扣著板機,頂著我倆的頭,叫我倆返回陣地。沒辦法,我和南哥只好返回陣地,可連長他個狗日的,自己卻躲在山洞里拿槍監視著我倆。叔啊,你說我倆不回去咋弄?我倆不回去,連長也會打死我倆的,我曾看見他打死過好幾個人哩。

      德貴叔躺在病床上一聲不吭。

      叔,沒辦法,我和南哥只好硬著頭皮,趴在地上向陣地上爬去。我倆爬到陣地,陣地上只剩下不到十個人了。戰斗越打越厲害,直到只剩下五個人時,眼看對方攻了上來,連長狗日的才喊讓我們撤離。撤離時,南哥跑在前面??斐返缴较铝?,一顆子彈打中了南哥,我眼睜睜看著南哥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等我走過去準備救他時,他一動不動,也看不清槍打的啥地方,渾身都是血。我喊了他半天,他也不應聲。我摸摸他的臉,他已經不喘氣了。這時候對方已經追了過來,連長拿槍逼著我,叫我撤退。叔啊,你可不能怪我呀,要不是對方追了過來,要不是連長拿槍逼著我,我說啥也要把南哥的尸體背走??!

      躺在病床上的德貴叔仍不說話。

      叔,你千萬不能怪罪我呀,我實在也是沒辦法??!如果有一點點辦法,我咋能丟下南哥呢,就是背,我也會把南哥背回咱荒草灘呀!叔啊,你知道嗎,在打這一仗的前天晚上,南哥還跟我說,等明年麥收以后,我倆就找機會一塊逃離隊伍。南哥說他要回來結婚,日子都訂好,麥收以后,五月二十六。當時我跟他說行,我陪你一塊回去,喝你的喜酒?!灏?,你千萬別怪罪我呀!

      一直躺著不語的德貴叔,這時候聲弱氣短地問了句,你倆跟的啥隊伍?

      文才說,國軍。

      “唉——”德貴叔一聲長嘆。





      德貴叔躺在病床上慢慢地閉上眼,兩滴淚水溢在深凹的眼窩里很久,終究在一陣咳嗽中,流到肌黃枯槁的臉頰上……

      回想起來,德貴叔這一生,僅有一次走出過荒草灘。

      那是他剛結過婚的第二年秋天,一日傍晚,他在河灣里割茅草,不幸被一幫從南陽過來的土匪給蒙著雙眼強行掠走了。大概走了一天,當眼罩被打開時,他眼前出現一條大河,大河寬得望不到對岸,聽人說這條大河就是淮河。就在這天晚上,土匪要在夜間去搶一座村莊,發給他一塊白頭巾和一把大刀,沒容他反應過來,隊伍就出發了。因路道不熟,加之風高月黑,隊伍稀稀拉拉行進不暢。走到幾處草垛中間,他突然覺得身后有人拽他的衣襟,看不清人面,只聽身后那人小聲地說,德貴,我是大荒莊的來福,別吱聲,跟著我,咱們跑吧。于是,兩人頭也不敢回,拼命朝北跑去,一直跑到東天泛亮,再也跑不動了。兩人躺在一棵柳樹下,氣喘不止……平靜之后,德貴雙手抱拳,朝來福深深一拜,以表謝恩之意。而后,德貴問,來福,你是去年成的家吧?來福說,是哩,你不也是去年成的家嗎?德貴又問,你有后沒有?來福說,還沒有呢,你呢?德貴說,我也沒有。來福說,你問這話啥意思?德貴說,咱倆訂個約咋樣?來福問,訂啥約?德貴說,親家之約。來福說,咱們還都沒有后哩。德貴說,今后會有的,我要是生個閨女就許配給你做兒媳婦,要是生個兒子就給你做女婿,咋樣?來福說,你為啥突然冒出這想法?德貴說,因為你救了我。早就知道德貴是個仗義厚道之人,于是,來福說,德貴哥,我聽你的,這個約訂得值得,就沖今天咱倆能跑出來,也算不死同生呀! 

      德貴說,來福兄弟,一言為定!來福說,德貴哥,千金不移。

      第二年夏天,德貴老婆生了個兒子,來福老婆生了個閨女,前后相差不到兩個月,同年而又同屬相。德貴和來福兩個人喝了一壇子紅薯燒,什么多余的話也沒說,心想事成,幸幸福福地醉了一場。

      兒子生下以后,德貴一直沒有想好給兒子起個什么名字,直到一年以后又添了個兒子,他才一起給兩個兒子起了名,大兒子叫南,小兒子叫北。家族姓向,向南向北,喊起來也倒順口。村里人說,德貴生了兩個兒子還不滿足,還想再添個東和西呢。德貴一臉愁苦地望望茫茫的荒草灘說,能把這兩個小子養活成人,我也算命好啦!

      南和北長到七八歲時,荒草灘上唯一一個私塾先生張賢蘊,拄著檀木手杖來到村里勸學招生。德貴問南和北想不想跟著先生去讀書,南馬上使勁地搖搖頭。北看南使勁地搖頭,猶豫片刻,既沒搖頭,也沒點頭。德貴看看兩個兒子,輕輕地嘆了口氣,唉—— 算啦,你倆不去也好,一年能省下四斗小麥,兩畝地也收成不了這么多呀。張賢蘊老先生在村里口濺白沫勸說了整整一上午,一個小孩也沒收到。臨走前,捋著山羊胡子搖著頭說了句,愚鈍至極,不幸不幸??!

      過后,南問北說,弟,我看你想跟先生去念書,你咋不跟咱爹說呢?北說,咱家太窮了。

      文才走后,德貴叔躺在病床上,一天茶食未進。原本不支的病體,顯見虛弱。窗外的東北風,帶著哨音,忽高忽低,屋里寒氣更濃。德貴叔聽了一天的風聲,想了一天的心事。臨近傍晚,他喊了聲老伴,又喊了聲北。老伴說北這幾天都沒在家了。他問北去哪里了。老伴說不知道。

    德貴叔思忖一會,正想對老伴說什么,這時,北匆匆從外邊進來。進了屋,北趴在德貴叔病床邊,失聲痛哭起來。

    德貴叔說,別哭了,老天爺就給你哥這么短的命,信命由天吧。頓了頓,又說,你去趟大荒莊,把你來福叔喊過來,就說我找他有事。記住,先別和他說你哥死了。

      北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站起向外走去。

      北剛走出院外,德貴叔側側身子對老伴說,他娘,你坐到床沿上來,我跟你說個事。

      來福是在天黑前走進德貴叔家的。

      來福離開德貴叔家時,院里的公雞正打著頭遍鳴。

      第二天,東邊的太陽升得很晚,夜間還零星散落的雪花終于停了。在病床上躺了兩個多月的德貴叔,第一次從床上起來,一步一步扶著墻走出堂屋,走到院子里的雪地上。他瞇著眼睛看看剛剛升起的太陽,太陽的光芒映著地上的積雪,馬上又讓他閉上眼睛。這時,北從西屋里出來,驚呀地說,爹,你咋起來了呢?外邊冷,你快進屋躺下吧。德貴叔說,你今天就別出去了,吃過飯,我有事跟你說。北遲疑了一下說,爹,你進屋吧,有啥事現在說說。說著就過來扶著德貴叔進屋。德貴叔說,是件大事,三五句話說不清楚。這時,娘端著熬好的中藥走進來,對北說,孩子,你就聽你爹的吧。

      ……

      爹,這事我不能聽你的。

      你說啥?

      我說這事我不能聽你的。

      德貴叔突然瞪著兩眼,目光逼視著北,欲言又止,而后一陣咳喘,娘馬上走過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德貴叔要北娶來福的獨生女月美,日子就訂在二十天以后,臘月二十六。與曾經訂過的南娶月美的日子,同日不同月。

      咳喘緩解之后,德貴叔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明天我和你娘搬到西屋去住,你把這堂屋拾掇拾掇,把我和你娘睡的這張大床重新漆一遍,掃掃墻,再把窗欞糊塊新布……咱家也沒啥變錢的東西,你去鎮子上把王木匠喊來,把咱屋后那兩棵椿樹殺了,叫他拉走,價錢讓他看著給吧。咱們家的客人不多,加上村里老少爺們來賀喜的,也沒有幾桌人……

      爹,這事不行呀。

      咋不行啦?昨晚我和你來福叔一說,他二話沒說,不僅爽快地答應了,還說不讓咱家置辦彩禮。虧得是我和他年輕時訂的約,要不然,這種好事,咱家上哪找去呀?

      爹,這事真的不行。

      哪里不行?聽你娘說,月美那姑娘白白凈凈,又老實又能干,哪點都能配得上你。孩子呀,就咱這家境,就這年月,你能娶上個人家,就算咱家老墳地里冒煙了。

      爹,你咋忘了,她可是我哥的媳婦呀!

      她進咱家門了嗎?

      原來訂好的,等到明年麥收以后,我哥就把她娶進咱家的呀。

      你哥呢?

      北一時不知道說什么,看看娘,娘正扯起衣襟抹眼淚。見北一時語塞,德貴叔往下挪了挪身子,半躺在床上說,你明天就去鎮子上找一下王木匠,這事在早不在遲,萬一哪天落場大雪就不便易了。

      爹,這事真的不行呀。

      有啥不行的?德貴叔突然不悅道。

      爹,咋說她也算是我沒過門的嫂子,人們會笑話的。

      咱過咱家的日子,誰想笑話誰笑話!

      爹,我不能這樣干,這樣干我對不起我哥呢。

      混賬!德貴叔怒斥一聲,而后又是一陣咳喘,且邊咳邊說,你要是還念記著你哥,你要是心里還有你哥,你就應該娶了月美。你哥命短,沒能守住婚約,丟下人家姑娘,你哥對不起人家,咱們全家不能再對不起人家了。常言說,一女不許二家,要不是你和人家姑娘年紀相仿,那就害了人家姑娘了,我哪里還有臉見來福,咱們一家人還不虧欠人家那姑娘一輩子呀?!

      爹,我不愿意。

      德貴叔瞪著兩眼,張著嘴,話噎在喉嚨里半天沒說出來。

      娘一臉驚慌說,孩子,你就聽你爹的吧。

      娘的話剛落音,德貴叔噎在喉嚨里的一句話終于吐了出來——你個混賬東西要是不答應,我就死在你面前!說罷,轉臉拿頭就往墻上撞去。

      北和娘急忙上前抱著德貴叔。

      既沒下雨,也沒落雪,卻是滿天的烏云,厚厚薄薄,任憑東北風嗖嗖地吹著,也不見散去。沒有張燈結彩,沒有嗩吶聲響,門上貼副紅對聯,樹上掛串紅鞭炮,院里擺了幾張方桌,但整個院子還是擠滿了大人和小孩。

      北和月美拜完天地,瞟了一眼德貴叔,坐在堂前椅子上的德貴叔,二十天了,第一次露出一絲收斂的笑容。

      鞭炮響起的那一刻,喜慶和歡樂溢滿整個院子……此時,村口那棵老柳樹上,幾只烏鴉正“呱呱”亂叫。

      酒席進行一半,德貴叔拖著病體來到院子里答謝親朋和鄉人,他掃了掃幾桌客人,發現靠近院門口的一桌,全是年輕客人,而且一個都不認識。他仔細地瞅瞅,見其中一個人戴副眼鏡,腰間鼓鼓囊囊,似乎藏著什么家伙。德貴叔轉臉看看北,北馬上意識到德貴叔的疑惑,就說,那是鎮子上的幾個朋友。

      德貴叔點點頭說,叫他們幾個孩子吃好,可別喝醉了。

      晚上,客人散盡,一直等到爹和娘在西屋里睡下,北才走進洞房??粗诖惭厣系脑旅?,北低頭向她鞠了一躬,差點脫口喊了一聲嫂子,卻又被他咽了回去,便說,讓你受委屈了,對不起!你先睡吧,我出去辦件事。

      說完,北把門輕輕帶上,躡手躡腳向院外走去。





      看著南決絕而快速地朝南走去,北同時看到南身上披了一層色彩紛呈的霞光,南的身影像似被晚風吹拂著一般,漸行漸遠,很快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荒草灘的深處……北心里既百感交集,又傷心疾首。兄弟倆一塊長大,從小他就感受到南的憨厚老實,呆板固執,但對于他這個弟弟,卻總是疼著、護著、愛著,一切讓著他。甚至因淘氣,在爹每次要打他的時候,南都是不顧自己挨打,也要護著他。

      剛才,兄弟倆盡管相隔不足十步,但北還是忽視了沒去仔細看看南??纯茨鲜遣皇潜劝肽昵芭至?,或者瘦了。北只看到南穿套臟兮兮的軍裝,松松垮垮,左肩上挎了一個布包,墜得一肩高一肩低。北看得最清楚的是,南那張充滿憤怒、仇恨和絕望的臉,以及兩眼噴射出的一種鄙夷和心寒……北努力向草灘深處望望,望見的只有暗紅的天地一色,他無助地慢慢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抱著頭。

      南是在午飯后回來的,距他離去,其間,不足兩個時辰。

      回來時,南沿著鄉道,其心情可想而知。盡管離開家只有半年多,但多多少少還是讓他心里有點近鄉情怯,好在一路上沒有遇見熟人。沒曾想,還沒到村口,第一個遇見的人竟是文才。文才兩眼圓睜,驚呆地看著南,半天說不出話來。還是南喊了他一聲,文才才反應過來,仍就一臉疑惑,吞吐地問,你……你還活著?

      南說,我不活著,咋能回來了?

      文才說,突圍出來以后,我找了你半天,沒找到,他們都說你死了。

      南說,突圍的時候,我看你跑得最快呀。我和馬瘸子拖在后邊,眼看著跑不出去了,馬瘸子叫我和他裝死。我倆就隨手抓幾把身邊尸體上的血,往臉上身上糊抹糊抹,然后就趴在尸體中間,連喘氣都不敢出聲,他們很多人從我倆身上踩過去……后來,歸了隊伍,我問你是死是活,他們說你突圍后就跑走了。

      文才不自然地“嗯嗯”兩聲,臉上一陣泛紅,喏喏地說,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以為你真死了呢,就自己跑回來了。說完,馬上回頭朝村口望望,很快,面帶遺憾和愁容地說,你弟弟北結婚了,你知道嗎?

      南說,我沒在家,咋能知道?

      文才說,年前臘月二十六拜的天地成的親。

      南說,咱倆秋天走的時候,我還沒聽說有人給他說媒呀,那姑娘是哪個莊的?

      文才猶豫著,眼里露出幾分畏怯,壓低聲音地說,大荒莊的月美。

      南問,你說誰?

      文才重復道,大荒莊的月美。

      南突然一怒,伸手打了文才一巴掌,隨即,指著文才說,你狗日的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

      文才馬上朝地上一坐,哭著說,南哥,我不是跟你開玩笑,是真的,你不信,可以回到村里問問嘛。再說了,你回家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南覺得文才不像是在開玩笑。

      一時間,南感到天旋地轉,眼里什么也看不清了,任憑他使勁地眨眼……文才坐在地上說,還有一件不好的事,南哥,我說了,你也別太難過呀。你爹和你娘也都走了,德貴叔是今年二月二龍抬頭那天走的,你娘是二月初五走的,他二老前后只隔三天……

      沒等文才繼續說下去,南丟下文才,便大步匆匆向村莊走去。

      殊不知,剛走不遠,南的腳卻不由地慢了下來,腳如灌鉛,僵硬而沉重。盡管離村口只有半里路,他走得竟是那般艱難,走得心碎不堪,苦楚難耐……

      過往的荒草灘,年年非淹即旱。褐色的土地并不算貧瘠,甚至還有幾分肥沃,但老天爺卻一點也不惠澤草灘上的代代眾生。百姓年年種下的是希望,收獲的卻是失望和苦難,饑荒串起一個個渾渾沌沌的日子,饑色罩在人們臉上,透著愁苦和憂傷,終年褪脫不掉。

      去年夏天,實指望長勢還好大豆和紅芋秋后能有一個好收成,卻接連遭遇幾場大雨,下得暗無天日,荒草灘成了一片汪洋。秋后,百姓捧著星星點點的收成,痛和悲聚成一種憂愁,讓百姓為活著,為生命,恐懼不安。

      德貴叔家有六畝地,僅收了三斗大豆,兩百斤紅芋,而且豆子癟,紅芋多有爛斑。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說話??嚯y已經讓他們變得麻木和沒有了哀怨。最后,德貴叔說了句,就指望明年小麥能有個好收成了,到時候,就把南的婚事辦了,我和來福已經把日子訂好了,五月二十六。本來說的是件喜事,可一家人的臉上卻看不見高興。

      一天上午,南和村幾個年輕伙伴,在西荒莊李大戶家的紅芋地里撿拾收漏的爛紅芋,突然看見一支隊伍從北邊過來,遠遠看去,有七八百人。幾個伙伴陌生而好奇地看著走過的隊伍,這時,文才拽了拽南的衣服,小聲地說,南哥,咱們也去隊伍上吧,隊伍上肯定讓人能吃飽飯,總比咱們整天餓得難受好呀!南說,我不能去當兵,明年麥收后我要結婚呢,日子都訂好了。文才說,不耽誤你結婚,咱們先跟著隊伍吃幾個月飽飯再說,等到明年收完麥,咱們再跑回來就是嘍。南想想問,到時候還能跑回來嗎?文才說,咋不能呢,聽人說,隊伍里天天都有人跑走哩。南遲疑了一會說,也行。而后,倆個人假裝去河堤下屙屎,丟下另幾個伙伴,朝著走去的隊伍攆了過去……

      村口聚著幾個人,有男有女,正圍著海爺說著家長。當南一步一步向他們走近時,幾個人都驚呆了,盯著南卻說不出活來。南終究還是主動招呼一聲村里年紀最大、輩份最長的海爺。海爺拄著棍,朝南挪了幾步,盯著南問,你這孩子是南嗎?

      南點點頭。

      幾個人紛紛走上前去,有人問了句,你還活著?

      南說,我沒有死。

      有人說,去年冬天文才從隊伍上跑回來,說是親眼看見你被打死了,你咋又活了呢?

      又有人說,文才說他還拿手摸摸你,當時你一點氣都沒有了。還說你全身上下打得都是血窟窿,難道是槍沒打到你身上要害的地方?

      ……

      對于人們的詢問,南既沒心情回答,更無心思解釋,只是搪塞著說,我沒死,我沒死。

      有人接著說,你還活著,這咋辦,這咋辦呀?

      馬上,幾個人歪頭相互小聲嘀咕起來。

      海爺用棍敲敲老柳樹說,孩子,你準是走了不少路,先坐下來歇歇吧。說著,轉臉就對一個人說,快去看看北在家沒有,叫他過來接接他哥。

      那人撓著頭皮說,我一大早看見北就出村了。

      海爺問,知道他去哪了嗎?

      那人說,估計是去鎮子上了。

      海爺說,去,趕快去鎮子上喊他回來。

      那人說好好,拔腿就朝村外跑去。

      南取下包袱,一屁股坐在樹根上。海爺挨著他也慢慢地坐了下來。另外幾個人一直站著。這時,有人從村里不斷走了出來,男人女人,還有孩子,很快,村口聚滿了人。

      人越多,聲越雜。南被眾人圍著,耳邊嗡嗡不止,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說話,甚至孩子們戲言,想聽到的,不想聽到的,都飄進了他耳朵里。他低著頭,時兒閉緊雙眼,時兒緊咬牙齒……他不敢抬起頭,心里像著著一團火,燒得他臉上又紅又燙。他瞅了瞅地上,盤根錯節的樹根伸向地下,卻不見一條地縫。這時,如果有一條地縫,他會毫不遲疑地鉆進去。

      海爺斷斷續續地問著他話,他不是點頭,就是搖頭,一直不敢將頭抬起。

      海爺說,今天就算啦,明天一大早,叫北帶著你,去墳地里看看你爹和你娘。本來應該是你為他們打幡送終的,你沒在家,北替你打的幡,讓他們入土為安了。

      海爺的話剛落音,人群里不知誰說了句,北還替他娶了他的媳婦呢。

      接著,又一個不會言語的家伙說,趁北現在還沒回來,快回家看看你弟弟的新媳婦吧,拜過天地沒到一年,還算是新媳婦呢。

      猶如坐在火堆上被炙烤了許久,突然又竄出兩股猛烈的火苗,瞬間燃燒著南的身和心。他本能地一躍而起,背著包袱沖開人群,逃命一般朝村外走去。

      北從鎮子上回到村口時,人群中并沒看見南。聽說南剛走不到一個時辰,北朝著南走去的方向,一路狂奔,終于在晚霞四射的那一刻攆上了南,而后,兄弟兩人定格在相隔不足十步的鄉道上……






      北再回到村口,天已經黑了,人們大都已經散去,只有海爺和兩個年長者還坐在老柳樹下。

      海爺問,攆上沒有?

      北說,攆上了。

      海爺說,他不愿回來?

      北說,嗯。

      海爺說,由他去吧。

      北說,嗯……

      聽見北的回話夾帶著低弱的泣聲,海爺說,孩子,你也別難過,他不該怪你,也不能怪你。要說怪誰,就只能怪你爹啦。唉,真要說怪你爹,也冤枉你爹。孩子,你們咋不仔細想想,你爹做主辦這樁事,也實屬無奈。往近了說,咱荒草灘上三天兩頭不是餓死人,就是病死人;往遠了說,南南北北,不是戰,就是亂。你爹不傻,他也是害怕呀,他是想叫你早點成個家,早點給他留個后吶!

      北沒吱聲。

      海爺說,孩子,天不早了,你回家吧。

      北應了句,便朝家里走去。

      剛走去幾步,北聽見海爺在他身后又說了句,孩子,你哥只要不死,今后,遲早有一天他會回來的,和你一樣,他總歸是咱們荒草灘上的孩子!

      幾年之后,還真被海爺說中了,南回了趟荒草灘。當時,南從黃棕馬身上跨下來,遞給海爺一根老刀牌紙煙,海爺坐在村口那棵老柳樹下,一動未動。當南又邁上黃棕馬,還沒走出村口時,海爺把手里的紙煙揉碎撒棄在地上,而后,起身拄著棍轉臉走了。這是后話。

      回到家,北進了院子便對月美說,我哥他還活著!

      月美站在門框里邊,手里納著鞋底,細聲問了句,你沒把他攆回來?

      北問,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月美說,可不知他能不能回家,我也就沒敢做飯哩。

      北說,現在做飯吧。

      月美放下手里的鞋底,楞怔一會,心神不定的樣子朝灶屋走去,走得有幾分躊躇。

      北看在眼里,心中陡然一陣心酸和沉痛,一屁股坐在堂屋門口,無奈地把頭埋在胸前……

      年前臘月二十六那天晚上,北走進洞房低頭向月美躹了一躬,差點脫口喊了一聲嫂子,卻又被他咽了回去。因為他謹慎而不止一次地想過,暫時還不能按照他的打算去管月美喊嫂子。那樣會讓月美尷尬和不解,繼而,以至于讓她驚愕、傷心和絕望。他只能含糊其辭地對月美說,讓你受委屈了,對不起!北出門時,看見爹娘住的西屋里還亮著燈。他躡手躡腳走出院子,心里突然輕松許多。

      北這一走,就是一個多月。只是在臘月二十九,讓人捎話給爹,他和朋友去了千里之外的淮城,替鎮子上雜貨店老板送年貨去了。

      北這一走,既錯過新娘三天回門的日子,又沒能在家里過年,更沒有和爹說上最后一句話。

      其實,北并沒去千里之外的淮城替雜貨店老板送什么年貨,而是進了距荒草灘不到百里清泉山里。

      北躲進清泉山里,并非只是為了逃避新婚的日子。

      時年,日本占領東北三省,并有進攻內地之勢。國民黨不去驅趕日寇,反把槍口對準同胞,四處圍剿清剿工農紅軍。紅軍到達陜北后,中央工農民主政府和工農紅軍軍委組織紅軍先鋒隊,聯合發表《東征宣言》,莊嚴宣告,紅軍“為實現抗日,渡河東征”。很快,全國各地紅軍組織,農會,工運等積極響應,紛紛組織抗日隊伍。

      荒草灘農民協會積極響應,隨即成立了荒草灘抗日聯防大隊。并組織隊伍骨干開進清泉山,集中培訓拉練。這時候的北,雖還算不上骨干,但他主動申請進山,大隊很快給予批準。

      其實,北早在幾年前已經參加了農協會。

      村里人并不知曉北參加了農協會,只有他爹德貴叔知道。盡管北從來未向德貴叔透露過半句消息,但德貴叔從平日里北的言行舉止和常常日不歸家,還是明白許多。而真正讓德貴叔徹底明白的是,北和月美結婚那天,家里平添了一桌陌生的年輕客人。當時,德貴叔什么也沒多問,只說了句,叫他們幾個孩子吃好,可別喝醉了。

      北和抗日聯防大隊隊伍骨干進駐清泉山后,白天開展軍事訓練,夜晚學習軍事理論和紅軍抗戰思想。直到農歷二月初二,骨干培訓隊伍才臨時解散,放假回家待命。

      北回到家時,德貴叔已經奄奄一息。三天了,既說不出話,也睜不開眼,滴水不進。

      北走近病床前,月美端著茶碗,拿著小勺正小心試圖給德貴叔喂點水喝,無奈,怎么也弄不開他的嘴。北接過茶碗和小勺,也努力做了下嘗試,終究還是沒能撥開他的嘴。

      北喊了兩聲爹,德貴叔一動不動。

      北又喊了兩聲爹,德貴叔兩眼慢慢睜開一條縫。

      北再喊了兩聲爹,德貴叔終于睜開兩眼,僅僅看了北兩秒鐘,很快一閉,頭一歪,斷了氣息。

      北知道,爹這是在等他,等他回來,等再看他最后一眼。遺憾的是,他沒能和爹說上最后一句話。

      埋下爹之后的兩天里,北想了很多,想爹的這輩子,想有他有南有爹有娘的那些年月,想眼下的娘,想如今不知身在何處的南,想月美……當想到月美時,盡管他心里早已有了打算,但還是憂慮起來,憐憫、內疚和惶恐,一并襲進心里,漲得心疼如絞。

      三天圓墳。圓過墳的當天晚上,月美把娘侍候睡下,剛走進到堂屋門口,就聞到屋里有股酒味。再一瞅,北正端一只黑碗往嘴里喝著什么。月美猜想,他心里準還是在念著爹,悲傷著呢,便沒吱聲朝里屋走去。

      你先坐下吧。這時,北喊住月美。

      月美拎過一只矮凳坐了下來。

      看著月美幾分安靜地坐在自己面前,北突然又不知應該怎么張口了,想好要說的話在腦子里亂成一團麻,一時間找不到開頭,就倉促地說了句,你給我當姐好嗎?

      安靜坐著的月美忽然一愣,抬頭拿不安靜的目光看看北,沒敢言語。

      北端起碗里的酒又喝了兩口,眼睛沒有抬起,盯著酒碗說,我想,不,我已經拿定主意認你為我姐了,今后咱們倆姐弟相處,你就是我親姐,好嗎?

      真正聽清了北的意思,月美“哇”的一聲哭了……綿綿的哭聲,將一股凝固了數日的壓抑宣泄而出。這哭聲,哭出了新婚之夜獨守空房的沮喪和凄涼,哭出了新娘三天回門沒有新郎陪伴的尷尬和難堪,哭出了這一個多月的忐忑煎熬和疑憂,哭出了一個新娘經受著有悖常理的新婚日子,而又無人可以言說的委屈和痛苦……

      此時,北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她,索性說道,我們家對不起你,我哥對不起你,我更對不起你……可有些事我也不能再瞞你了,早在兩年前,我就和鎮子上王木匠的閨女好了,而且我倆早就偷偷私訂了終身……你放心,回頭我去和娘說,我認你為我親姐,今后幫你再找戶好人家嫁了,你就是我一輩子的親姐……

      聽北這么一說,月美的哭聲低了下來,滿臉的絕望和悲涼……許久許久,才將低下的頭搖了搖。

      北說,你不愿意?

      月美沒吱聲。

      北問,為啥?

      月美突然說,我不在乎今后你再把王木匠的閨女娶進家來。

      北慌忙地說,這哪行,這不行呢。

      月美仍說,我不在乎。

      北說,這不行,如今都不時興這規矩了,再說我們也有紀律……這不行呀!

      月美弱弱地問,咋不行呢,是她不愿意,還是你不愿意?

      北說,這真不行,我倆都不能愿意。

      聽北肯定的語氣,月美似乎更加傷心起來,禁不住地泣聲說,你咋能說不行呢?從小我就和你哥訂了娃娃親,去年又訂了結婚的日子,哪想沒到那天,他死了。我啥也不怪,都怪我命苦……可是,年前你家又叫你娶我,我啥也沒說,就和你拜堂成親,走進了你們家的門,成了你們家的人……我這輩子啥也不想了,活著是你們向家的人,死了也是你們向家的鬼。

      北說,是我們家對不起你,可你不能這樣??!

      你叫我能咋樣?我又能咋樣?月美把自己淹在哭聲中,一直淚流滿面。

      北突然無話可說了,月美的哭泣,一聲聲揪著他的心,他感到被揪得生疼,甚至揪出血來。

      兩個人許久沒有言語,只有月美的哭聲。

      屋外夜晚靜得凄寂,忽然傳來一聲狗叫,瘆得人心慌驚措。這時,月美突然止住哭泣,情緒緩緩安靜下來說,我知道你已鐵了心,我也不為難你了,你只要不趕我離開這個家就行,算我求你啦!

      聽月美這般一說,北馬上就說,行,這個家永遠都是你的家,今后我就喊你姐。

      月美搖搖頭說,我是你們家明媒正娶到家媳婦,你認我為姐,喊我姐,合哪條情理呢?只能讓人家笑話我。

      北說,哪……咋辦呢?

      走進向家的門已經一個多月了,今天是她第二次看北,不能不讓月美心生猜疑。當這種猜疑隨著時日變得逐漸清晰之后,她無奈只能做出選擇。因此,她在心里也早有了一種打算,便說,我最開始就是許配給你哥的人,雖說他人死了,算我命苦,該當寡婦。我不在乎,我認了,你今后就把我還當成你嫂子吧。

      北心里漆黑而陰沉的天空,突然一片大亮,上前撲通一聲跪在月美面前,擅抖地喊了句,嫂子!

      月美伸手扶起北,眼里已經沒了淚水,卻帶有一絲顧慮地說,我想把這事瞞著咱娘,瞞著所有的人,暫時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北說,嫂子,我聽你的,一切都聽你的。

      月美想瞞著娘和所有的人,其實,娘什么都知道了。娘一直披著棉襖站在窗下聽完他們的講話。當娘默默返回西屋時,夜黑得很,不慎拌倒在水缸上……等到北發現時,娘已經斷氣了。

      月美把做好的飯菜端到堂屋時,北遲遲沒有動筷子,且面帶愁容。月美說,吃飯吧。

      北愧疚地說,嫂子,我沒能把我哥攆回來。

      月美問,你沒跟他說清楚?

      北說,他不容我說清楚。

      月美說,那你也要說呀。

      北說,我說了,他不信。

      月美遲疑了一下,想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說出。

      北說,嫂子,他會回來的,你放心!

      月美說,你說他這輩還能再回來?

      北說,是的。海爺也說了,只要他不死,這輩子他一定會回來的,他總歸是咱荒草灘上的孩子!





      幾天來,北既高興,又難過。高興的是,南還活著;難過的是,他沒能把南攆回家來。面對月美,他還是揮不去心里那份愧疚和虧欠。反倒是月美安慰他說,聽天由命吧。

      三天后,北又要離開家了。臨走前,他對月美說,嫂子,我這趟出門,怕是半年不能回來,家里如有啥事,你就去鎮子上王木匠店里找小翠,如果找不到小翠,你就去鎮北頭鐵佛寺里找一個叫無根的和尚……記住,如果有人問起我,你就說我幫鎮子上雜物店老板去外地做買賣了。

    月美說,我記住了。

      北說,嫂子,你一個人在家里多保重!

      月美說,你放心去吧。

      哪想,北這一走便是一年多。在北不在家的這一年多里,家里發生了幾件事。

      第一件事。

      北從家里走后沒不到兩個月,一天上午,月美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忽然聽到院外有人說話。沒等月美走出院子看個究竟,一群人就擁進了她家的院子。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里的文才,緊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西荒莊的李大戶,另一個,穿身黑制服,戴著大沿帽,腰里別著盒子槍。跟在他們身后的是十幾個穿黑制服的人,人人扛支長槍。文才對腰里別盒子槍的人說,大隊長,她就是向北的女人,叫月美。

      大隊長和李大戶兩人朝月美跟前走了兩步。李大戶說,月美,這是咱們縣大隊的馬隊長,今天能來咱荒草灘上,不僅是咱荒草灘的光榮,也是你們的榮幸。馬上,馬隊長向你問話,問你啥,你就說啥。但是,一定要如實回答馬隊長。你聽清楚了嗎?

      月美顫抖地點點頭。

      馬隊長問,你男人離家幾個月了?

      月美搖搖頭。

      馬隊長說,不能點頭搖頭,你要說話回答我!

      月美再點下頭。

      馬隊長問,他以前是不是參加過農協會?

      月美說,我不知道。

      馬隊長問,你咋不知道?

      月美說,以前我還沒有進他家的門。

      馬隊長問,平時他常去哪些地方,又常和哪些人有來往?

      月美說,我不知道。

      馬隊長問,你咋不知道?

      月美說,我沒看見過。

      馬隊長問,他沒和你說過他在外邊干的事?

      月美說,說過。

      馬隊長問,說的啥?

      月美說,說他在鎮子上雜貨店干活的事。

      馬隊長問,他在雜貨店里當伙計,鎮子離你們家這么近,他為啥經常不回家?

      月美說,他常年幫老板去外地賣貨進貨,一走就是半年多。

      似乎再沒什么要問的了,馬隊長兩眼在院子里掃了掃,馬上想起什么來,就問,聽說他還有個哥叫向南,以前在國軍里干過,你知道現在他人在哪里嗎?

      月美說,不知道。

      這時,文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馬隊長跟前,趴在馬隊長的耳朵邊小聲地說,她本來是南的女人,叫北給娶了。說罷,望著馬隊長意味地一笑。

      馬隊長哼哼一笑,然后故作生氣地訓斥道,胡扯!他們共產黨人哪能干出這種事情來!然后一擺手說,撤!

      李大戶忙問,不搜搜家啦?

      馬隊長說,憑我的經驗,你瞅瞅,就這個破院子,能搜出啥鳥玩意?!

      一行人很快走出院子,走出村口。而月美還驚愣在原地,一動沒動。

      月美不明白這些人來找北干什么,更不清楚這背后的隱情。但她隱約覺得,這其中肯定有事,和北有關的事。究竟什么事,她完全不清楚。于是,連續多天,她變得憂心忡忡,神情惶恐不安。她本來想去鎮子上找小翠,或者是無根和尚,對他們說說這件事,也向他們打聽打聽北的情況??伤X得這樣做有些冒失,畢竟她還沒見過這兩個人,也弄不清這種事該說不該說。又過一些日子,再沒見這幫人來找她,她也就打消了去鎮子上找小翠和無根和尚的想法。

      月美沒去找小翠,沒想到,小翠倒是主動來村里找她了。

      第二件事。

      臨近年關,月美清楚地記得,那天是臘月二十三的晚上,小年。天空中落起小雪,不大,卻飄個不停,院子里像撒上一層鹽。當時,月美正在灶屋里做飯,聽見有人敲院門,疑慮了一會,這才走了出來。

      月美剛打開院門,見是個姑娘,沒來及詢問,姑娘主動先說了句,我叫小翠。

      月美不免幾分驚詫,看看小翠手里拎著幾包東西,一邊點頭,一邊把小翠領進堂屋里。

      放下手里的東西,小翠說,嫂子,快過年了,我來給你送點年貨,一家人要過年,一個人也要過年,估計這個年北回不來了,你就一個人好好過個年吧。

      月美這才放下心來,問,妹子,這黑燈瞎火的,你咋摸到這個家的呀?

      小翠說,嫂子,前年,北帶我來過兩回。

      月美說,妹子,你先坐會,我去燒飯去。

      小翠說,嫂子,我去灶屋里幫你一起燒,今晚咱倆一起過個小年。

      吃飯時,月美猶豫了好一會,還是把幾個月以前,縣大隊一幫人來家的事對小翠說了。小翠聽了,臉上一點也不見驚訝,淡淡的口吻說,那是他們男人的事,說不清楚。嫂子,咱們不問他。聽了這話,月美覺得,小翠畢竟是鎮子上王木匠的千金,與荒草灘上的姑娘們就是不一樣,至于哪里不一樣,她也說不清楚。

      當夜,小翠陪月美住下沒走。

      第三件事。

      這件事發生在第二年春天。是個下午,月美正在小麥地里拔草,忽然聽到“嗷嗷”兩聲,隨即便傳來“噠噠”的響聲。她探起身子朝鄉道上望望,只見一匹黃棕色的大馬,馱著兩個人。距離太遠,只能隱約看見馬身上坐著一男一女。因為他們身上衣服的顏色不同,一黃一花。月美做夢也都沒想到,騎在黃棕馬上的那個男人竟然是南。月美繼續拔著草。

      很快,村口炸開了的鍋。

      南回來了,領回來一個穿花旗袍露大白腿的女人!

      南發達了,騎大馬回來的!

      南當官了,當營長了!……

      南身著軍裝,腰間系了根牛皮帶,皮帶上拴著盒子槍,臉上堆著蒼白的笑容,一邊向人們散發著老刀牌紙煙,一邊回答著人們的好奇,并時不時地炫耀著自己的身份。與此同時,他的目光在四處尋覓,既希望尋覓到那個人,最好還有另一個人,他們兩人也能出現在村口的人群里,可又怕這兩個人出現在人群里。最終,讓他失望了,也讓他滿意了。

      僅僅不到半個時辰,南就和那個穿旗袍的女人,騎上黃棕馬又走了。

      與上次回來一樣,南仍沒有回家里看看。

      有人跑到麥地里,把南領個女人騎著大馬回來的消息告訴月美時,馬蹄聲早已消失在荒草灘深處。隨后幾天,月美不斷地聽到人們有意無意地談論著南,她裝著什么也沒聽見,默默而安靜去麥地里拔草,回到家里卻是心亂如麻。

      然而,對于南短暫的榮歸故里,村里沒有人知道其中的內情。因為他所在的隊伍里,不僅沒有村里人,連整個荒草灘上也沒有一個人,只有他自己。

      南所在的隊伍是三天前駐扎在臨河縣城的。隊伍既不是為了戰事,也不是城防,名曰休整。一進縣城,一些當官的和當兵的就像解了僵繩的野馬,紛紛跑進飯店、酒鋪和妓院。一天中午,南和幾個兵從一家小飯館里出來,只見他們營長騎匹黑馬,懷里摟著一個穿旗袍露大腿的女人,正在大街上悠閑地溜達觀景,惹得大街兩邊的眾人驚奇不已。同樣,也讓南看得瞠目結舌,看著看著,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馬上問人,臨河縣城離荒草灘有多遠?有人回答他說,小百十里呢。他又問,要是去的話,來回要幾個時辰?有人說,少說也得走大半天。他再問,要是騎馬呢?有人說,騎馬就快了,多說兩個時辰。

      南很快回到營房,馬上找到連里的伙夫謝老歪,把他幾乎所有的積蓄往謝老歪面前一放,爽快地說,老歪叔,幫我借幾件東西用三個時辰,我要回趟家。謝老歪拿起南放在他面前的積蓄,在手里掂量掂量,問,你要借哪幾樣東西?南說,一匹馬,一根牛皮皮帶,一支盒子炮,不裝槍,光是槍盒也行,再找個窯姐。

      雖說已是多年走南闖北的兵油子了,謝老歪還是一愣,然后,斜著眼看了看南說,你小子是想演一出錦衣還鄉,抱得美人歸,光宗耀祖的排場戲呀!就要三個時辰,你家在哪里?

      南說,荒草灘上。

      謝老歪收起南的積蓄說,那好吧,看你小子是個老實頭,老子成全你,不過,你要快去快回!

      在北離開家一年多的日子里,月美常常不由自主地會想起一個問題,可始終也沒想明白。越想不明白,越想去想。她被這個問題困惑久了,就覺得這個問題是個謎。

    這個問題便是:向家這兄弟兩個,究竟是什么樣的人呢?






      是年冬天,北回來了。

      北是被一輛牛車拉回荒草灘的。月美又驚又愣,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直到牛車在院子里停穩,護送跟來的兩個人招呼她,她才反應過來,走過去幫兩個人把北從牛車里抬下來。

      剛抬到堂屋門口,只聽躺在擔架上的北說,去西屋。

      護送跟來的兩個人,對月美交待一番,丟下一些藥物,趕著牛車就走了。

      月美拎著水壺走進西屋,倒碗熱水放在床頭,一時間不知道該干些什么,半天,才忽然想起,問了句,你想吃啥,我去做。

      北說,我現在不餓,不慌做。說著努力翻了一下身子,又說,嫂子,你去趟鎮子上吧,把小翠喊來。

      月美說,好,我這就去。

      北是在一次戰斗中受的傷。雖說傷勢不是太重,但還是不得不離開新四軍游擊隊,被送回來養傷。想起這次受傷,北不僅懊悔,還有一份愧疚,就禁不住在心里自責一番。如果不受傷,他就不會離開游擊隊,就能繼續參加很多戰斗,就能打死更多的鬼子和漢奸。同時,也不會連累分隊長周浩東了。

      其實這場戰斗的目的和意義,就是打一場誘惑圍殲戰,挫傷日軍的囂張氣焰,鼓舞全民抗日的斗志。當時,游擊隊制定的戰術是,先擾后伏擊,然后且戰且退,并假裝兵力和火力不濟,吸引日軍追過黃河故道,然后再進行合圍全殲。

      當游擊隊即將退到黃河故道時,分隊長周浩東不幸被日軍射來的子彈擦傷左耳,鮮血馬上流到肩上和衣袖上。北向后方瞟了一眼,只見兩個日本兵正拖著槍,繼續向周浩東瞄準。北本能而快速地朝兩個日本兵一陣猛烈開槍,雖然擊斃了兩個日本兵,而他自己也被其他日軍擊中大腿。他被人背著和游擊隊過了黃河故道時,后面的日軍已經明白過來,放棄了追擊,沒有追過黃河故道來……一場戰斗,就這樣沒能成功實施作戰前的計劃和部署。

      為此,分隊長周浩東受到上級批評和停職檢查處理。

      這也是北讓月美去鎮子上喊小翠的一個緣故。

      月美領著小翠從鎮子上回到家里,北迷迷糊糊睡著了。兩人沒去喊醒他,就一起去灶屋里做飯。月美到了鎮子上,在沒去木匠鋪找小翠之前,她先去了趟藥鋪,一個老中醫告訴她,黑魚燉胡蘿卜最有利于傷口愈合,這是吃的。另外,把大蒜搗成蒜泥,涂到傷口處,傷口既不會發炎潰爛,也能好得快。當時,集市已散,有人幫她出主意,讓她去一家飯店里問問有沒有黑魚,如果有,就多給店主幾個錢。也是巧,這家飯店正好上午買了兩條黑魚。店主說勾給你一條吧。月美就哀求店主將兩條黑魚都給她。店主心軟,見月美也面善,就把兩條黑魚都給了她。至于胡蘿卜和大蒜,家里有。

      月美和小翠在灶屋里把黑魚燉好,又把蒜泥搗好,這才把北喊醒。

      北睜開眼看見小翠,第一句話就說,我違犯紀律了。

      小翠說,我不懂你們啥紀律,只要你還活著就好。

      北又說,我讓三舅受了連累。

      小翠說,我不管啥連累不連累,就要你好好活著。

      北說,我對不起三舅呢。

      小翠說,從小我就聽三舅說過,他干的事,就是叫咱們老百姓好好活著的事。你好好活著比啥都好。

      三舅就是周浩東,確切地說,周浩東是小翠的三舅。

      只有在小翠面前,北才管周浩東叫三舅。除此之外,北都是喊他周隊長。最早幾年,喊過他周委員,周書記。

      北是認識了周浩東以后才認識小翠的。第一次見小翠那天,周浩東領著北去木匠鋪取一只木箱子,后來北才知道,那只木箱子里裝的是一部發報機。當時,兩個人還在木匠鋪里吃頓飯,小翠給他倆倒茶時,指著北問周浩東,三舅,他叫啥?周浩東說,他叫向北。小翠聽了撲哧一笑,說,向北?向北可向南呢?北靦腆地說,我哥叫向南。小翠幾分俏皮地說,向南向北,怪有意思,還有沒有向東西向西呢?北搖搖頭。后來,再需要去木匠鋪里辦事,周浩東就去的少了,多數時候安排北一個人去,或者讓北帶人過去。如此以來,北和小翠見面的機會就多了。機會一會,小翠就喜歡上北,北也喜歡上她。

      幸虧子彈只打穿了大腿肌肉,并沒傷到骨頭。北在家里躺了一個多月,傷口基本痊愈。在這一個多月里,只要小翠不在,都是月美端吃端喝,倒屎倒尿。小翠隔三差五就從鎮上過來幫忙照顧。

      一天上午,小翠從鎮子上過來,北正在院里來回走動做恢復性鍛煉,卻不見月美。小翠問北,北也不知道月美去了哪里。臨近中午,月美才回來。小翠問她去哪了。月美說她回了趟娘家看看,別的再沒多言語。

      晚上,三個人吃飯間,月美放下筷子,鄭重其事地說,咱爹咱娘都不在了,你哥也不回家,嫂子想跟你倆商量一件事。

    北說,嫂子,你有啥話就直說吧。

      月美說,你這傷也好了,估計過不幾天你又要走了,我想趁你沒走之前,把你倆的婚事給辦了。你們倆也都不小了,放在別人家,早就辦了。

      北剛要說話,月美緊接著又說,我盤算過了,也花不了幾個錢,上午我回娘家和爹商量過了,我叫他把他養的那頭豬賣掉,賣的錢咱們先用著,爹也答應了。

      北說,嫂子,真讓你操心了。不過,我倆眼下還不能結婚。

      月美問,那為啥?

      北說,嫂子,現在日本鬼子已經占領了咱們大半個中國,全國都在抗日,我馬上就要回到隊伍上,現在結婚不合時宜。

      月美問,那你倆啥時候才能結婚?

      北堅決的口吻說,啥時趕走日本鬼子,我倆啥時再結婚!

      月美問,那啥時才能趕走鬼子呢?

      北說,只要全國人民團結一心,共同抗敵,要不多久,就一定能把小鬼子趕出中國去。

      月美看看北,又看看小翠,憂慮地說,我想早點成全你倆,也想早點看見向家的后人……

      北明白月美的擔心和顧慮,同時也被這份擔心和顧慮感動著,噙著眼淚水說,嫂子,你放心,我不會有啥意外的,我一定會活著。等趕走日本鬼子,讓你好好地給我倆辦場婚事!

      月美看看小翠。

      小翠說,嫂子,咱們就聽北的吧。

      月美想了想說,行,等打走小鬼子,嫂子給你倆排排場場辦個婚禮。

      三天后,北就迫不及待地又走了。





      北走后不到一個月,駐扎在縣城的日本小分隊,在偽軍和漢奸的協助下,一路南下,對荒草灘進行一場掃蕩。幸虧小翠在鎮子上及早得到消息,馬上跑到村里,拉著月美跑進草灘里,藏在河灣的草叢中,才躲過一場劫難。后來,每逢鬼子來荒草灘上掃蕩,都是小翠提前來村里,和月美一起躲避掃蕩。經歷了一次次日本鬼子在荒草灘上燒殺搶奪,也讓月美終于明白了北為什么放棄結婚,決心要把鬼子趕出中國去。

      對每一次日本鬼子去荒草灘掃蕩,北都能在掃蕩前,或者掃蕩后得到消息。開始,他總是憤怒不安,整個心都飛回到草灘上,他最擔心的是小翠和月美。在如今的荒草灘上,雖然他和月美小翠都沒有血緣關系,但他把她們倆個人視為最親的人。事實也是如此。后來,好在小翠常讓人捎話給他,說她和月美知道怎么安全躲避鬼子掃蕩,讓他放心,北心里這才少許踏實一點,但仍不放心著。以至于在多次戰斗中,他仇恨的子彈都能精準地讓鬼子們斃命。

      一年以后,為了執行一項任務,北才得以又回了趟荒草灘。任務完成后,他只能和小翠在木匠鋪里短短見上一面,已經沒有時間回趟村里了??墒?,當小翠向他說起村里的一個人時,北忘記了時間和紀律,怒氣匆匆地回了趟村里。

      北并沒回家看月美,而是直接走進文才家。

      文才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北就拿槍頂著他的后腰,逼著他走出家,走過村口,然后走進一片墳地里。文才早已嚇得全身哆嗦不停,聽到北在身后叫他站住時,他哪里站得住,就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文才甚至不敢抬頭看北,哭著腔說,北大兄弟,你這是干啥呢?

      北說,今天讓你死在這墳地里,省得費人費力再從村里把你抬過來了。

      文才這才嗷的一聲真哭了,臉嚇得蒼白,哆嗦著說,大兄弟,我哪錯了,你打我罵吧,可、可不能要我的命呀。

      北說,我問你,鬼子來掃蕩時,你帶過幾回路?

      文才說,大兄弟,我那都是被逼的呀!

      北怒斥說,快說,你帶過幾回路?

      文才吞吐道,總共就帶過兩回。

      北問,你從啥時當的漢奸?

      文才一臉委屈的樣子說,大兄弟,我沒有當漢奸,我沒有當漢奸呀!都是西荒莊的李大戶逼的我。

      北說,他為啥沒逼別人,偏逼你?

      文才說,前些年我爹吸大煙,把幾畝地都吸給了李大戶,另外還欠李大戶幾十塊大洋,我爹白紙紅血按的手印。我爹死了,李大戶就找我還錢,可我上哪弄錢還給他呀。大兄弟,你不知道呀,其實我爹就是叫他李大戶給逼死的呀!我恨他,可……大兄弟,李大戶是啥人,咱們荒草灘的人誰不知道呀!我早就想殺了他狗日的……

      北問,今后還給鬼子帶路不?

      文才馬上說,不帶了,再帶我就不是娘養的!

      北說,另外,我問你,你知道月美是誰嗎?

      文才唯喏說,她是你的女人。

      這時,北突然抬起腳,狠狠地踢在文才腰間,問道,也是李大戶逼的你,叫你去騷擾她?

      文才馬上坐起來,撲通一聲跪在北面前,拿手打著自己的臉說,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再也不敢了!

      北聲色俱厲地說,你給我聽著,今后再聽說你給鬼子帶路,我就把你兩條腿給鋸掉,叫你站不起來,走不了路。

      文才說,再帶我就不是娘養的!

      北接著說,今后你要是再去騷擾月美,我就一槍斃了你,把你扔在這墳地喂野狗!

      文才趴在地上一邊哭,一邊不停地磕頭,連聲說,大兄弟,我再也不敢了,啥也都不敢了!

      北隨即又問,我再問你,當年你并沒有親眼看見到南死,為啥回來說謊,說他死了。

    文才馬上又打了自己兩耳光說,我混蛋,我混蛋!當時還沒突圍的時候,我怕死,就偷偷先跑了。突圍以后,我見南哥沒出來,就問了一個人,他說,別說一個南了,就是一個連也跑不出來。他還說南能死個全尸就算命好了。當時我就信了。后來,我從隊伍上偷跑回來,怕村里人問我,倆人一塊跟著隊伍走的,為啥沒能一塊回來,就瞎說一氣。心想,反正南哥也死了。大兄弟,我混蛋,我混蛋呀!

      北已經來不及回家看看月美了。他離開墳地走出兩里路,文才嚇得還坐在墳地里沒起來。

      幾個月后,從荒草灘相繼傳來幾個消息。

      一是,村里的海爺走了。海爺走得很威武,走得頂天立地。那是日本鬼子對荒草灘進行第五次掃蕩時,村里人紛紛都逃走了,唯獨海爺沒走,站在村口那棵老柳樹下,兩眼眺望著從草灘上走來的一隊鬼子,罵了句,這群狗娘養的,咋沒完沒了啦?!隨即,拿出一根紅繩子系在村口兩邊的樹上。而后,海爺拄著棍,挺挺地站在紅繩子里邊,看著日本鬼子一步步走近村口,走近紅繩子。待鬼子們距紅繩子僅有一米遠時,海爺把裝滿火藥和白酒的瓷罐扔了過去……等到村里人回來給他收尸時,海爺臉上還漾著安詳的笑容。

      二是,李大戶死了。有人說是日本人干的,有人說是偽軍干的,有人說是新四軍游擊隊干的。眾說紛紜。

      三是,李大戶死的第二天,文才也不見了。包括他瞎眼老娘,全村人,乃至整個荒草灘上的人,都不知道文才去哪了。有人說,是不是和李大戶一樣被人害了。有人說,就是被人害了,也應該有尸體呀。

      四是,荒草灘有個人去淮城走親戚,在淮城一條街上看見了南。當時南走在隊伍里,還朝這個人招招手。馬上就有人問,南不是當官了嗎,應該騎在馬上的,咋能和當兵的一樣走在隊伍里?這人便說,就是南,他就是走在隊伍里,還朝我招招手呢,龜孫兒哄你!有人就接著說,現在隊伍都在打鬼子,哪還能像從前,當官的整天騎在馬上享??旎?!







      北沒想到,后來,他也見到過一次南。

      皖南事變的第二年春天。

      那天,是趙王集逢大集的日子,分隊長周浩東帶著北和幾名戰士,為了防區劃分,與國民黨軍隊駐扎在趙王集的一個團進行協商談判。當時街上一派空蕩冷清,非但不見往日的熱鬧繁華,且籠罩著一股皖南事變之后的陰霾,走在街上的商販和行人寥寥,皆是神情驚恐,步履匆匆。

    協商談判未果。當分隊長周浩東帶著北和幾名戰士走出國民黨軍隊團部時,已是下午兩點。一行人顧不上吃飯,準備回駐地。正走在街上時,只見幾個國民黨士兵喝過酒,歪歪扭扭從大街對面一家飯店里出來,其中一個士兵好像喝醉了,被另一個士兵攙扶著。那個喝醉的士兵兩腳趿拉著路面,邊走邊罵,狗日的向南,喝酒就是喝酒,你他娘的說啥子你老家,啥子荒……荒草灘呀!弄得老子也忍不住想家了,老子我十年沒回過家了!攙扶他的士兵說,班長你也不能怪向南,咱們大伙哪個不想家嘛!醉酒的士兵班長說,你小子想家咋沒喝多呢?攙扶他的士兵說,我不會喝酒嘛。

      北不禁向大街對面掃了一眼,看見其中一個國民黨士兵,人又黑又瘦,佝僂著身子,也是一副醉態,踉踉蹌蹌地走在幾個士兵后面,不停地拿軍帽擦臉……北差點脫口而出喊了聲哥,終究還是沒喊出口。走出十幾米,北回頭再看看,幾個國民黨士兵的身影漸漸模糊不清了,唯有走在后邊的南,那佝僂的身子,那踉蹌的腳步,還清晰地留在他的眼里。北忽然一陣心痛,一陣酸楚,在心里默默喊了聲,哥——!

      北這一喊,非但南沒有聽見,而且一晃六年,他再沒見過南。

      立秋過八,晨不吃瓜。秋天剛至,荒草灘上仍是一派生機盎然,郁郁蔥蔥。此時,日本宣告無條件投降,全國抗日戰爭勝利了。

    這時,部隊駐地離荒草灘不到百里。北思量了幾天,終究還是向三舅周浩東開了口。北說,周營長,我想請幾天假。

    游擊隊早已經改了編制,為新四軍第四師所屬,分隊長三舅周浩東已變成了周營長。

      周營長問,請假干啥去?

      北說,現在抗戰勝利了,我想回家看看。

      自從上次為了訓誡懲罰文才,匆匆回荒草灘一趟,由于抗戰形勢嚴峻而緊迫,這幾年,北也一直沒能回過家。

      周營長猶豫了一下說,只準你三天假,快去快回?,F在雖說抗戰勝利了,但國民黨政府對我黨發表的《對目前時局的宣言》不承認,不接受,國內形勢還十分復雜,部隊休整和訓練任務還不能放松。

      北說,我知道,一定按時歸隊。

      北出門時,周營長又喊住他,說,順便也替我去鎮子上木匠鋪里看看我姐他們一家人。

      北說,我知道,我肯定會去的。

      剛說過,就意識到有幾分閃失,好在沒說太多,便不好意思地走了出去。

      其實,北多慮了,周營長早就知道他和自己外甥女小翠相好了。

      回到荒草灘上,北先去了鎮子上的木匠鋪,而后喊上小翠一塊回到村里。當他第一眼看見月美,不禁一陣驚訝,心酸地喊了聲嫂子。

      僅僅幾年的光陰,月美已經不是過去的月美了。長挑而不失豐滿的身材變得削瘦干癟,后背微微佝僂,面帶菜色,肌黃憔悴,看不出過去的一點容顏……北還是忍不住又地問了聲,嫂子你生病了?

      月美看出了北的感受,笑笑說,生啥病呀,就是老了。

      其實月美只比小翠大三歲。小翠說,嫂子不老呢,這些年還不是擔心你們兄弟倆,弄得整天提心吊膽的。

      北想說現在日本鬼子投降了,今后的日子就平安了,我和哥要不多久就都能回家了。甚至還想告訴月美,他又見過南一次。但轉念一想,還是沒能說出來。

      反倒是月美先開口說,現在趕走了鬼子,日子也太平了,最近挑個日子,嫂子我來幫你倆,把你倆的婚事給辦了吧。

      北說,嫂子,現在抗戰剛剛結束,部隊還有很多事情要干,今年沒時間了,等明年吧。

      月美又看看小翠,小翠說,就聽北的吧。

      月美略顯一絲遺憾地說,行,那就明年辦吧。

      這時,北和小翠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露出羞澀的紅暈,會意一笑,心中既生一份甜蜜,又傳遞出對明年那種幸福時刻的憧憬。

      然而,時勢難料。





      第二年春天,國民黨軍向東北民主聯軍發動大舉進攻,全國人民震驚而擔憂。

      一天上午,幾個老鄉拉著兩板車貨物,找到北所在的部隊駐地,點名道姓要見北。有人通報給周營長,周營長就派人把正在值班放哨的北換了下來。北走進營房看看幾個老鄉,一個也不認識。便問他們從哪里來的?其中一個老鄉說,俺們從淮城來。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遞給北。北展開信,內容如下:北大兄弟,現在雖然趕走了日本鬼子,可國民黨還要打內戰,還不讓老百姓過太平的日子。知道你們隊伍往后的日子還很艱苦,送去一點心意,請務必收下。寫信人竟是文才。北問老鄉,車上裝的都是什么貨物?老鄉說,大米,鹽,豬肉,還有幾捆布匹。北又問起文才,幾個老鄉皆搖頭不語。再問,幾個老鄉回答道,俺們只是替人送貨的。北只好對幾個老鄉說,請你們回去轉告文才,就說我謝謝他了。幾個老鄉走后,文才像個謎,纏在北的心頭,讓北久久不得釋解。

      夏天,國民黨不顧全國人民的強烈反對,又大舉圍攻中原解放區。

      在一次戰前動員會上,北看到周營長眼里噙著淚水,憤慨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國民黨這不是簡單的逼我們,是要徹底消滅我們??!是讓我們中華同胞兄弟相互殘殺??!剛剛結束的抗日戰爭讓全國人民飽受多年的苦難,人民大眾正指望我們為他們帶來太平,為他們謀取幸?!腥A民族的大江河山不是他國民黨的,是人民大眾的,我們要誓死保衛中華民族的大江河山,保衛人民大眾……為民族而戰,為人民而戰!

      此后一連幾天,周營長的講話,在北耳邊揮之不去。他幾乎一句不落地記在腦海里,每句話都觸動著他的心。然而,最讓他揪心的是那句“是讓我們中華同胞兄弟相互殘殺??!”

      他不由地想到南。

      又是幾年過去了,南是死了,還是活著?如果活著,他是否還在國民黨軍隊里?如果還在國民黨軍隊里,現在又在哪支隊伍里呢?連日來,不知為什么,北腦海里總是不斷地再現著幾年前的荒草灘的鄉道上,南憤恨地摔下軍帽,和他決絕而去的背影,以及在趙王集上,南那佝僂的身子和踉蹌的腳步……他心中就撕裂般的疼痛。再往深處想,北心里就不免生出一種恐懼。

      漸漸,隨著戰事不斷升級,從一個戰場奔赴又一個戰場,殘酷的戰斗讓他沒有過多的時間再去想了。

      戰役越打越大。

      戊子鼠年冬天,天寒地凍。這天,北和他所在的部隊趕赴到指定地點時,天空陰云蔽日,北風嗖嗖,一望無際的平原上看不透的荒涼和蒼茫。他突然覺得這地方很像他的家鄉荒草灘。于是,他問戰友這個地方叫什么。戰友告訴他,這地方叫宿西地區,屬淮北大平原,部隊剛剛路過的一個集鎮叫臨渙集。還說,臨渙集上有兩樣好東西,一個是馬蹄燒餅,一個是棒棒茶。北說,哪天有時間,咱們也去臨渙集上嘗嘗這兩樣好東西。

      然而,他還不知道已經沒有時間了,戰斗很快打響了。

      北記不清戰斗從哪天開始打響的,他只知道,這場戰斗已經演變成一場罕見的戰役,激烈而殘酷。數日來,炮火轟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硝煙彌漫在空中,遮云蔽日。人被洗禮著,生命被升華著。

      戰役接近尾聲那天,殘余的國民黨軍隊開始突圍逃跑,戰斗更加激烈,硝煙彌漫在戰地上,幾乎分不清楚了敵我。一邊是拼命逃跑,一邊是英勇阻擊。

      是個沒有晚霞的傍晚,在一處被摧毀的戰壕里,北突然發現一個國民黨兵正向南邊逃去,身影極為熟悉。由于天色暗淡,加之硝煙彌漫,他不能確定那個極為熟悉的身影,于是就喊了聲,站著,繳槍不殺!

      盡管槍炮聲不絕于耳,但那個國民黨逃兵似乎還是聽見了,迫于急于逃命,他本能地回頭打了一槍,轉臉繼續朝南跑去。北的左胳膊當時被擊中,他卻一時沒有感覺到。這時,周營長奔了過來,瞄準就向那個逃兵開槍,北上前按下周營長的拿槍的手臂。周營長一槍打在泥地上。

      周營長驚愕地問道,咋回事?

      北本能地脫口而出,那個人是我哥。

      在那個國民黨逃兵回頭開槍的一瞬間,北清楚地看到,那個人就是南。

      ……





    后   記
    之一



      在那個沒有晚霞的傍晚,南逃出陣地,看見一輛坦克也正向南邊逃去。南和另幾個逃兵就跟在坦克左右一同逃跑。沒逃多遠,坦克里的長官害怕人多目標大,立即叫隨從把幾個逃兵趕走。南和幾個逃兵不能再跟隨坦克,就朝東南方向逃去。幸好遇上沒被解放軍包圍的騎兵團。后,一路逃往南京。再后,逃到臺灣。

      多年后,南才聞知,當年坐在坦克車里逃跑的長官,是國民黨黃維十二兵團副司令胡璉。



    之二



      淮海戰役結束后,北因左胳膊受傷致殘,不僅沒能參加渡江戰役,也無法參加后來的抗美援朝。作為一名軍人,他一生遺憾著。

    北退伍回到荒草灘,是個秋天。月美為他和小翠置辦了婚禮?;槎Y那天,突然一陣嗩吶響,聲音由遠而近。正當北詫異自己并沒請嗩吶班子時,文才領著一支嗩吶班子,吹吹打打走進了村莊,走進了北家的院子里。身份已是縣工商聯合會副會長的文才,進了院子,先是畢恭畢敬地朝月美喊了句嫂子,而后深深躹了三個躬。接著,才雙拳緊握,向北一番道喜。

      第二年冬天,小翠生下一個兒子。北讓月美給兒子起個名字,月美說不應該由她給孩子起名字。北堅持就要月美給孩子起名字。執拗不過,月美給孩子起名叫善,大名叫向善。起過名字,北把孩子抱進月美屋里,對月美說,嫂子,從今天起,這孩子除了喂奶的時候你抱給小翠,其他時候就由你抱養了。不管我哥是死是活,不管他今后回來不回來,今后善就是你的兒子,叫你娘,叫小翠嬸子,叫我叔。我和小翠今后再生個我們的孩子。

      月美一聽,忙說,這不行,這不行呢。

      北不容商量的口氣說,啥也別說了,聽我的。

      小翠說,嫂子,你就聽北的吧。

      月美眼淚汪汪,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動容地哭了。

      十八年后,月美果斷拿定主意,把向善送往部隊,當了一名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




    之三



      20世紀八十年代的一個夏天。

      一天午后,荒草灘安靜地躺在藍天白云之下,陣陣清風歡躍地吹在田野上,仿佛迫不及待地要把一個成熟而豐收的日子盡快吹來,莊稼泛起一層層綠波,由遠而近,此起彼伏。

      曾經的鄉道已變成一條柏油大路,一輛公交車停了下來,從車上緩緩走下一位身著西裝的老人。沒等站穩腳步,老人一把拽掉脖子上的領帶,取下印有“臺灣”二字的遮陽帽,面朝村莊撲通一跪,把一頭白發緊緊地貼在地面上,久久不起……

      南終于真正回來了,回到了荒草灘上。

      時年七十四歲,顛沛流離幾十載,凄苦大半生,仍然孤獨一人。

      晚上,南和北坐在他們家的院子里,端起酒杯,兄弟倆一陣又一陣的淚水盈眶。月美和小翠同樣是眼里噙滿了淚水,端茶上菜。待月美和小翠上完菜,在他們兄弟倆旁邊坐下時,南從口袋里掏出一只紅色的戒指盒,輕輕地放在月美面前,嘴里喃喃地說了句,對不起,送你遲了。月美頓時熱淚而出,埋頭把幾粒淚水滴落在桌面上。小翠忙說,大哥,不遲、不遲。

      正在這時,匆匆從外邊趕回的向善,恭敬地走到南面前,撲通跪了下來,喊了一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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