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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徽省作協主辦

    “紅耀江淮 薪火永繼”改稿會點評(五)

    發布時間:2021-10-14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編前語:為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在黨史學習教育動員大會上的講話精神,以文學形式凝聚紅色力量,讓黨史學習教育走深走實,6月21-25日,“紅耀江淮  薪火永繼”安徽作家慶祝建黨百年紅色主題創作采風組分赴赴皖南、皖北進行主題創作采風活動,作為實施省中長篇小說精品創作工程項目的工作內容,按照省文聯黨組要求,參加活動的作家要把此次主題創作實踐活動轉化成創作成果,助力安徽文學事業高質量發展、以實際行動向黨的百年華誕獻禮。

    為保證該活動成果的實效與品質,促進文學精品創作,9月25-26日,“紅耀江淮 薪火永繼”安徽作家慶祝建黨百年紅色主題創作改稿會在宣城舉行。改稿會邀請《美文》《天津文學》等國內八家知名刊物主編、編輯部主任與采風組部分作家進行面對面的“結對”指導。會上,專家對主題創作文本的有關問題、紅色題材創作的難度等進行了深入探討。同時對作者作品提出了很多具體意見和建議,從作品前期史實材料提煉、作品語言準確性、人物關系構成、人物矛盾沖突設計等方面給予了針對性意見?,F將部分參會主編的點評意見分享給大家。






    許冬林《月亮在云里走》和馬洪鳴《藍山》改稿意見


    朱強

     

    分給我看的兩個短篇:許冬林的《月亮在云里走》和馬洪鳴的《藍山》??梢哉f,兩個小說的完成度都很高。文學感覺也很好。從里面可以看出作者的文學修養和對于小說寫作的一些追求。先來談談許冬林的《月亮在云里走》,許東林是熟面孔了,多年前就讀過她的一些小說和散文,她作品的語言具有較高的辨識度,柔柔的,文筆特別細膩,是典型的南方語言。從里面不難看出一些老作家的影子,比如沈從文與汪曾祺,他們都是語言大師,大師們的語言像一塊反復捶打過的精泥。這個小說的語言無論是質感與觀感都是上乘的。在敘事層面,也是線條流暢。故事是老故事,講得卻很有耐心、耐力。“月亮在云里走”,這是女主人公秀美唱給女兒的搖籃曲中的一句。作者用這個作為標題,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秀美這個女性的形象剛開始一直是隱而不發的,面貌甚至是模糊的,她緊緊地貼著她的男人大安而存在。她蜷縮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無論是形象還是性格都藏在大安偉岸的身軀的背后。但是隨著情節的發展,一些沖突和矛盾開始冒出來。秀美也逐漸地走到聚光燈下,她面部的線條漸漸凸顯,性情與思想的棱角也漸漸顯露??梢哉f,秀美這個人物,塑造得既自然又巧妙。她的內心的痛苦、掙扎與斗爭始終像一條暗流,這條河,在外人看不見的幽深之處,流淌、匯合、撞擊、消失。秀美是皖南大地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家婦女。她的眼睛中只有日子、責任以及婦人應該遵守的規矩。不想在她的生命中居然帶進了硝煙,帶來了生死。小說開篇的調子是徐緩的,像月亮在云里走,紙上彌漫著一股煙水朦朧的詩意。但是隨著槍響,這徐緩的調子很快就得到逆轉。在小說的后面,秀美拿七月褲子擦槍的那個細節把秀美覺醒的形象瞬間撐開。小說的精彩處不勝枚舉。敗筆出在小說結尾的部分,收筆不僅倉促了一些,情節的合理性也有點說不過去。希望再推敲打磨打磨。但畢竟瑕不掩瑜。

    《藍山》是較為成熟的短篇。文字講究,火候到位。這個小說無論是布局、敘事節奏、人物刻畫、閑筆的運用都有較好的表現。

    簡單說來,這其實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故事。小說開篇:劉稼禾搭救過梁平峰。多少事就從這一句開始。

    在我看來,這個小說的好。首先是好在腔調。小說和散文一樣,必須有腔調。有腔調才有味道。柳敬亭說書。故事不論,一開口便知是柳敬亭。小說我想特點首先是它的小,它不是大說,小是什么呢,當然不只是說蠅頭小事,它是人與人之間的區別,不同地域與生活界限之下的分別與特征。其二,小說的落腳點應該是說,說天下事。張嘴有天地,開口見乾坤?!端{山》這個小說的腔調不是閨閣秘語,也不是的江湖黑話,它是長河落日圓,是大江東去浪淘盡。他的口氣是大的,大刀闊斧,但是天大的事卻也在一枚細長的枚繡花針上。馬洪鳴的小說有一股金戈鐵馬氣味,一字一句都是金屬味?!端{山》是鐵打的《藍山》,是雄心勃勃的文本。

    其次呢,我覺得馬洪鳴寫小說很較勁。她是真把小說當小說寫的。她處處都在講小說的紀律。不難看出,《藍山》在故事情節設置方面是花了不少心血的。劉稼禾和梁平峰,生長在皖南大地上的兩個普通人,這中間不知道是因為命運還是別的什么最終讓他們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本來人各有志,也沒有什么好說的,然而巧的是,這兩個人卻在路上相撞,于是里面就有了故事,有了驚心動魄與生離死別。馬洪鳴在講故事的同時也在繪圖。她的小說具有很強的方位感。柳鎮三面環山。柳鎮飯館,碉堡、鄉公所。此處、彼處,不僅是地理方位上的也是人心與敘事邏輯上的。馬洪鳴一方面寫人,但也沒有忘記造景寫物,尤其是在物的層面,她煞費苦心,對于物的部分近于癡狂的書寫,讓那個遙遠的年代瞬間回到我們的中間。另外,小說善于描寫人物的內心世界,但又不是硬寫。她通過閑筆的運用,讓人物的心景得以呈現。

     

     

     

    藍山


    馬洪鳴

       

                                       

    1


      劉稼禾搭救過粱平峰。

      民國26年,劉稼禾12歲,這年春天,身為放牛娃的劉稼禾為東家牧放3頭水牛,他常在水牛吃草時割草或者爬到塘邊的老榆樹上向遠處張望,有時會去山坡上放牧,他喜歡爬高的感覺,但不能離開牛,牛比他重要。與劉稼禾同齡的梁家少爺粱平峰顯然也認為牛的地位高于放牛娃,所以,他決定驚擾水牛之前,并沒有經過劉稼禾這個放牛娃的同意,而是悄悄繞開當時在山坡上割草的劉稼禾,直接用麻繩勒緊水牛的腹部,繩子勒的越來越緊,激怒了水牛,水牛甩著尾巴晃著腦袋橫沖直撞時,粱平峰帶著惡作劇后的喜悅跳開,他本來計劃飛快越過山坡,攀到山崖邊俯視怒氣沖天的水牛如何撒怒,見慣牛的溫順,他想挑戰水牛的秉性或者說挑釁,他豐富的激情卻被山石絆倒了,整個人面朝下撲倒在山坡上,下巴剛好磕在石角,鮮血大大方方地流到土地上。只迸發出瞬間的悔意和恐懼,粱平峰便暈厥過去。劉稼禾將他從水牛的憤怒中拯救出來,又跑過山坡通知了梁家的門房,門房飛快地稟告了粱老爺,事后,郎中說,如果不是及時止血醫治,梁少爺的命就交待了。傷口愈合后,粱平峰的下巴上留下了一道疤瘌,形如蠶豆。

      粱平峰痊愈后,粱老爺特意答謝了劉稼禾的東家,東家和梁家都是柳鎮體面的鄉紳。沒有誰對劉稼禾致以謝意。

      劉稼禾后來在塘邊割草時見過粱平峰,隔著水塘,他沒能看清粱平峰下巴上的那塊疤瘌,粱平峰穿著緞子夾袍,向他瞟了一眼,粱平峰對他的審視的、隔著距離的表情固定下來,留在劉稼禾的腦海里。粱平峰看他的眼神比以往平和了些,淡淡地,像是看一件物品。

      這種眼神令劉稼禾很不自在,像是剝離他的心的方向,為了救下粱平峰,他奔跑時一心想著梁平峰的命,想著命有時脆弱的像一枚樹葉,沒有金貴和低賤之分。還有一樣是面子,他后來明白,他不要什么,他只要面子,他代替梁平峰和時間賽跑,跑脫了自己的草鞋,留下了粱平峰的命,但粱平峰顯然沒有體會,他們沒有感謝他。沒給他面子。

      雖然他是拐賣到東家的孤兒,但他想得到他人尊重的愿望更強烈。

      15歲那年,東家過壽,宣州城里請來的伙夫在伙房里操練的架勢迷住了幫工劉稼禾,壽宴結束后,劉稼禾當著伙夫的面給東家跪下了,直跪到東家點頭答應他拜師伙夫。

      三年滿師,劉稼禾成為了宣州飯店的伙夫,但這已經不重要了,伙夫的身份只是一種掩護,他秘密為游擊隊工作,完成了幾次出色的任務,民國31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同時成長為一名優秀的情報工作者。

      這一年,粱平峰在國軍駐扎的柳鎮兵站升任為站長,帶了一個連的兵分管子彈庫。開春后,國民黨組織了境內圍剿,費盡了心機,卻沒有剿到一名游擊隊員。幾次圍剿游擊隊失敗后,粱平峰聯合柳鎮鄉公所對周邊的游擊隊活動區域進行了封鎖,企圖扼殺游擊武裝。游擊隊多次與其交鋒,其中二次偷襲鄉公所,一次正要靠近時,鄉公所大門緊閉,樓上機槍猛烈向游擊隊掃射,碉堡里敵人一齊開火,激戰三小時。又一次,游擊隊從雍村出發,輾轉榆村與敵人周旋,甩開敵人后,襲擊柳鎮鄉公所,又是碉堡火力呼應,游擊隊再次撤退。

      得知游擊隊正計劃第三次襲擊,劉稼禾向組織上建議由他出面在柳鎮開設飯館,設法接近粱平峰,在他身上找到突破點,再實施突襲,組織上給出了肯定的答復后,劉稼禾立刻辭去宣州飯店伙夫的行當,由宣州城趕回柳鎮,途中他還執行了一項傳遞情報的任務

      幾經物色敲定柳鎮東頭的那間堂屋后,劉稼禾以10擔米錢將其盤租下來。招來的兩個伙計中,一個是劉稼禾帶的徒弟,算是自己人,一個是和大廚一同的幫工。沿街的兩扇門改換成一塊一塊的鋪板,鋪板上方的橫匾上請人裱燙了金色楷書:柳鎮飯館。堂屋里擺放四張木桌,桌上碼放了竹筷簍和酒壺,沿墻碼了兩個簇新的,寬腹平底的黑釉大罐,罐底鑄了日期——民國32年。

      柳鎮街上的街坊流傳劉稼禾得到東家賞識不僅在宣州城學了廚藝,當上了伙夫,還回到柳鎮開下飯館,一半贊譽鄉紳慈善,一半欽羨孤兒劉稼禾交了好運,只有劉稼禾心里清楚,飯館的招牌下,掩護的是他真實的身份,如同大門外張掛的兩個隨風搖擺的紅燈籠,有著另一種暗語。

      有打點的銀元鋪路,身為飯館掌柜的劉稼禾與柳鎮的鄉長和保長輕松而迅捷地建立起更親密的聯系。粱平峰高踞在兵站前的碉堡里,很少現身,碉堡外的人只能仰望到碉堡上含有殺意的射孔,碉堡里的人卻能在暗處將碉堡外一覽無余。

    開張吉日的請柬寫好后,劉稼禾請鄉長出面邀請粱平峰,鄉長卻拒絕了,鄉長說,他這人疑心重,我替你請他定以為我拿了你的好處,再者,我去請他,他比我面子大嗎?劉稼禾委屈地說,這個粱站長終日守在碉堡里,怕是難請。鄉長登時有些不快,你去請,就說已請了我,我看他來不來?劉稼禾當下備了一桌好菜款待鄉長,飯后,劉稼禾挽留鄉長賭錢,他說,鄉長,賭資算我的,你是準贏的。

      劉稼禾備了一扇生鮮豬肉、部分黑布以及食鹽隨他一同前往碉堡,準備這些東西時,他心里憋出了一股勁兒,渾身不痛快。請哨兵通報時,劉稼禾請哨兵帶上了鄉長的原話,同時暗暗將一枚銀元拍在這位小個子哨兵的掌心里,劉稼禾從鄉長那里得知這個小個子的哨兵是最得粱平峰賞識的警衛,不久前卻因私自搜刮村民暫時貶到門外站崗,碉堡下站個哨兵看上去有些滑稽。劉稼禾從哨兵毫不掩飾的目光里看到了游離中的貪婪。

      哨兵進門通報,劉稼禾站在碉堡小門5米開外的平地上仰頭向上望,望到一個人的身影貼近石墻上的射孔俯視,劉稼禾瞇眼盯緊那個身影,沿著環形石墻挪了兩步,那身影換了一處射孔繼續向下看,劉稼禾站在原地任其打量,出門前他特意齊整了儀容,沒有穿長袍罩衫,上身是件藍布褂、下身是條土布褲子,腰間束一條寬布帶,腳下換了一雙簇新的厚底布鞋。 

      柳鎮三面環山,藍山居中,山外的風經過山林的遮挽,抵達柳鎮自然帶有了山野的氣息,粗獷的風聲里傳來哨兵和粱平峰的對話,簡短而局促。劉稼禾聽到哨兵匯報說,柳鎮飯館的掌柜劉稼禾說他特意邀您賞光開業宴。聽得出來,哨兵還夸贊了那刀上好的豬肉。粱平峰的話音里似有風聲作祟含混而沙啞,他吩咐說,東西收下,讓他先回去。粱平峰用的是敷衍的語氣,像是打發一個令他嫌惡的人。

      鄉公所原本是柳鎮祠堂,200米外遙遙相對的碉堡建在山包上,風聲從耳邊劃過去,劉稼禾環顧四周,看見飯館門前的兩盞紅燈籠隨風搖擺,距飯館50米開外的鄉公所,門外站了一身黑衣的兩個哨兵,像是并不協調的擺設。

      劉稼禾想起前些時,游擊隊遲遲沒有襲擊成功,多半因為粱平峰在碉堡里的火力擊退了游擊隊,突襲二次,傷了2個隊員,犧牲了一個。劉稼禾腳下的地面夯實過,泥土與泥土營造了平整而平靜的表面,不動聲色地面對碉堡上的射孔影射的殺機。

      山風撩起劉稼禾的衣襟,天氣明顯轉熱了,劉稼禾想到有幾支游擊隊,遭到了國軍的封鎖,戰友們被圍困在山林里,活動區域封鎖已逼得游擊隊還穿著破爛的棉衣,吃草根,而他開飯館的十擔米錢還是他出面賒欠的。不由地感到焦躁同時一直伴隨的緊迫感更強烈了。

      劉稼禾這天離開時,一只從碉堡里放出來的黑犬一路尾隨著他。劉稼禾后來得知這只渾身油光閃亮的牲畜是碉堡里豢養的。它在出門之前,粱平峰削了一塊柳鎮飯館送來的豬肉扔給它,見黑犬吞了生肉,越發歡實。粱平峰才吩咐把那肉煮了分給弟兄們。這部分情節,是小個子哨兵學給他聽的,而那條改換身份的野狗被從碉堡里放了出來,搖頭晃腦的得意勁似乎也映證了這種說法。為此,劉稼禾塞給哨兵兩塊大洋,哨兵立刻道出了另一種實情說,粱站長其實早就派人暗查了你的底細,他應該放心了。劉稼禾并不感到驚訝,他把口袋里的那枚子彈殼掏出來,交給哨兵說,這是粱站長扔下的,我一直收著,念個舊情,你替我交給他,開業他來不來別讓他為難。事實上,劉稼禾留下子彈殼并非念及舊情,他是想暗示粱平峰懂點人情。

      子彈殼可以說是粱平峰留給劉稼禾的,也可以說是劉稼禾留給粱平峰的。

      那年拜師伙夫后,劉稼禾離開柳鎮去宣州飯店。路上,迎面碰上一只隊伍,隊伍里被麻繩捆住雙手的人都垂頭喪氣,劉稼禾只耽了一眼便明白遇上了抓壯丁。不容荷槍的士兵反應過來,劉稼禾已沿著田埂貓腰跑向稻田邊的藍山,藍山上全是曲折的石坎路,他熟悉這些,石坎路也會關照他。果然,山道上的追兵陸續甩脫,最后只剩下一個頑兵,劉稼禾“哧溜”爬上了一棵欒樹,等追兵趕到樹下他從樹葉間發現此兵竟然是粱平峰。劉稼禾不再躲避,待這小子越過欒樹下,從樹上迅捷滑下,背后悄悄包抄了粱平峰,反手奪下他的步槍。貼得近,他看清了粱平峰下巴上的疤瘌,不大不小,存在著。劉稼禾奪下了那把槍,他沒有選擇誰去死,誰去活,而是想著嘲弄,或者懲罰梁平峰,他對著粱平峰喊,當年是我救下你,救下你!他喊出這句話時才發現這超越了生,超越了死,是為了命喊的,他一直在等著這個吶喊的機會。

      喊完了這些,劉稼禾氣呼呼地,他舉著步槍對準粱平峰,你說我是不是扣一下,你就沒命了?雙手上舉的粱平峰開始發抖,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下巴上的疤瘌一同在哆嗦,是可以看見的顫抖,他說,我剛入了國軍,想表現,我不是成心要抓你。劉稼禾將槍口對著前方的一棵樹,他說,你別抖了,你告訴我怎么弄,我把子彈放空了,就松開你,免得你拿著槍追我。放槍后,劉稼禾留下了一枚子彈殼,當時,子彈殼的灼熱給劉稼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三年未見,劉稼禾想知道,粱平峰下巴上的那塊疤瘌是否還是保持了原形。

      劉稼禾很清楚,他一到柳鎮,粱平峰就派人暗中調查自己。他在飯館學徒時,見多了各色食客,知道怎么填飽鄉長這類人的腸胃同時掏出一些隱情。自己從小是個孤兒,被拐到柳鎮賣給東家放牛,東家就沒讓他穿過補丁衣服,回柳鎮前他在宣州城里做伙夫,這都是明擺著的。他曾逃脫抓壯丁沒有被調查出來。

      開業前幾天,劉稼禾親自烹燒拿手菜,感謝鄉長道出了隱情,借機請鄉長出面邀約周邊的體面人。不過,柳鎮是個重要位置,積、寧、清之間的中心要道,自古兵家相爭,想做生意難免要和兵家打交道,劉稼禾接著對鄉長說,我巴結粱平峰也在情理之中,可我巴結不上。  鄉長沒說什么,吃了一口菜,喝了一杯酒,酒水、佳肴仿佛發號了施令,鄉長翻出了一些舊事,劉稼禾的東家是鎮上有名望的鄉紳,前年冬天晾的臘肉夜里丟失過,有人懷疑他賊喊抓賊暗地和游擊隊勾結,一度展開暗查。這次,鄉長不失時機地將那次暗查,轉嫁給了粱平峰。鄉長說,粱平峰這個人,前幾次和游擊隊交鋒他出了力是不假,但他硬說我們鄉公所全靠他庇護就扯淡了,他既不跟我們喝酒也不跟我們搓麻,他知道什么?你要想在柳鎮做生意,還得靠我們,諒他粱站長也不能一手遮天。這樣,我差遣人去知會他一聲,到開業宴那天,粱平峰出席是人之常情,他不出席,難看的并非你劉稼禾。

                                      

    2



      柳鎮飯館開業擺宴這天,粱平峰在賓客漸滿時現身,這是一個恰當的時間,在場的人都看到他緩緩就座于上席的座位。

    劉稼禾首先注意到他下巴上那塊疤瘌并沒有長大,只是顏色更加暗淡一些。劉稼禾向粱平峰作揖時,他臉上的表情仍然是淡淡的,這表情有了年數,卻仍然鮮明。

      劉稼禾留心到粱平峰座位邊的鄉長未對粱平峰表現出應有的禮貌,只草率地向粱平峰揮揮手。粱平峰同樣并沒有表現出同盟間的情意,他處處都表現出格格不入的警惕之風。賓客舉杯交錯之際,他還不忘囑咐警衛去周邊巡視。而他本人滴酒未沾,對其他人始終是進門時淡淡的表情。兩相比較,劉稼禾還識別出粱平峰帶給他人的兩種傲慢,一種是對他,一種是對鄉長,前者深入骨髓,后者涉及皮肉。

      一層雞、一層鴨、一層肉、一層油豆腐,點綴的的蛋餃鋪滿了鍋沿,柳鎮飯館準備的一品鍋,料足味美,鄉長端起了酒杯說,粱站長,這么好的菜,你既然來了就喝杯酒吧。粱平峰并未端起酒杯,口氣緩緩地說,我寫得一手好字,也打得一手好槍法,我就看不上喝酒!他吃了一口臭鱖魚說,我來也是沖你鄉長來的,我不是為喝酒來的,我是問你給兵站的糧草準備的怎么樣了?鄉長吐了一口口水,像是把回話都吐到了地面上,仰頭喝光了半杯酒,鄉長說,兵站暫時斷了糧草,我借給你也是情分,但現在我不說給,糧草就在鄉公所的糧庫里,你總不能像游擊隊一樣來搶吧。

      粱平峰是最早離席的,他臉上始終盤踞著淡淡地表情,劉稼禾送客到街口,粱平峰回頭打量劉稼禾,表情里的淡漠多了一層意味,右手摩擦著下巴上的疤瘌,并沒有笑容,顯然他還沒有從鄉長的挑釁中走出來。你混出人樣了!粱平峰說,劉稼禾撓頭嘿嘿笑,粱平峰丟下一絲輕蔑的表情,兀自向前走了兩步,突然站住,你跟這些人是朋友?他拋過一句冷冷的問話,同時他的左手扯開槍套掏出手槍,猛然地對準了劉稼禾的腦門,劉稼禾沒有動,他死死地盯著粱平峰,他在等,等他挪開他的手槍。槍口在扳動扣機的瞬間挪開了,粱平峰揮手向空中發了一槍,一只山雀驚落在稻田里,劉稼禾沒有挪開目光,他死死地盯著粱平峰,他沒有武器,但他在進行一種無畏的較量。粱平峰吹了下槍口,瞟了一眼柳鎮飯館的熱鬧,冷冷地說,別以為你當了掌柜,就是個人物了,我也讓你見識下我如今的槍法,我這個站長可不是好算計的!

      鄉長聽到槍響追到了門外,看著遠處的山峰,臉上似笑非笑,像是挑戰空槍的沖擊力,。粱平峰射出的空槍并沒有留下任何震懾,他離開后,鄉長和鄉隊副召集了兩個心腹開始賭錢,上次有劉稼禾提供賭資,鄉長果然始終是贏家。何況有粱平峰堅守在碉堡里放哨,他們的玩意平添了保障,半夜時劉稼禾還親自下廚張羅了夜宵,偶爾,他瞟一眼窗外,碉堡搖曳的燈火在夜色中像是夜幕中漂泊的孤舟。

     

    3



      柳鎮飯館里窗下的飯桌,是劉稼禾青睞的位置,稍一空閑他就坐在斜角的條凳上。他坐在角落里,貌似毫不在意,實際上劉稼禾就是為這個角落租下這間堂屋,不偏不倚,能透過這扇窗戶看盡碉堡。一抹擠進室內的霞光流露著清早的寒意伴隨著劉稼禾,觀察了半個時辰,他清楚地看到粱平峰也在碉堡上望了半個時辰,劉稼禾揣摹出進入粱平峰眼中的景致,遠處是古廟,稻田,他發現粱平峰久久地將目光落在稻田的位置。

      劉稼禾起身跺到店門外,碉堡、古廟,以及綠油油的稻田相繼撲入眼中,稻田留有創傷,是上次游擊隊和鄉公所交火時留下的,凌亂的踐踏的痕跡,而這并沒有影響春天的生命力和生物的的生長,有人戴草帽在摸螺螄,腰間的竹簍看上去分量十足。清明前,是柳鎮田螺呈現美味的時節。作為擁有廚藝的伙夫,劉稼禾清楚時令食材的優勢。恰到好處的食材能夠熨平心中的褶皺。劉稼禾遠遠地望著遠處山間的桃花,涌動的粉色的花,征服了冬天盛開在春天的花朵。他還看清了粱平峰惆悵的光和影。

      粱平峰加入國軍之前,師范畢業后曾在柳鎮小學任教,日本人轟炸柳鎮時,一個他無法顛覆的事實是,日本人炸平了粱家祖宅,其父母因此病倒先后離世,親情的痕跡是一劑暖藥也是一味苦藥。成了孤兒的粱平峰,再也無法安心教書,他棄筆從戎時想的是家國情懷還是只想把痛苦、離別轉化到戰場上,只有他心里清楚,但劉稼禾認為,自己和粱平峰都失去了家,他失去的更早,在相同點上,也許會使他們走的近一些,一段剛剛好的,他需要的分寸。

      一個輕的,鮮活的微笑泛起在劉稼禾的嘴角。

      劉稼禾吩咐伙計去田邊買回螺螄,收拾、烹燒后,劉稼禾拎著盛著炒螺螄的竹籃,有些不相稱也很便扭,但他強迫自己堅持走近碉堡。他想這樣做并沒有失去面子,而是,他會擁有的更多。這次,粱平峰允許他進了碉堡,小個子哨兵親自為他引路,對劉稼禾悄聲說,多虧我美言,你才能進來,我這次就要幾個銅板。劉稼禾還是大方地給了他一枚銀元,他注意到哨兵的鞋底有濕潤的泥土,藍山上赭色的泥土。


      碉堡里光線很暗,劉稼禾將目光壓在鞋面上,閉了下眼睛才適應局促的亮光,組織上曾交給他一位內線繪畫的碉堡內部結構圖,后來這位內線莫名失去了聯絡,劉稼禾突然想到這一點,心里揪了一下。粱平峰坐在角落里打量他,一盞煤油燈掛在他身后的墻壁上,讓劉稼禾看清樂他的表情,還是那個淡淡的,面無表情的樣子。

      我們之間能有什么舊情?隔著鋪著柳鎮作戰圖的白茬木桌,粱平峰嗓音低沉地問,他拋出了那枚子彈殼,子彈殼落在作戰圖上,看上去像一只冰冷的利刃。粱平峰示意劉稼禾放下竹籃,起身走近劉稼禾,他像是急于剝奪劉稼禾敘舊的機會,出其不意地扳過劉稼禾的手掌,攤開,最靠近手掌的那節指肚圓潤,掌紋清晰,粱平峰沒有看到有厚度的老繭,一個擁有廚藝的掌柜,手指和手掌的表皮有操勞的倦怠,軟軟的,并沒有硬度,而手掌和劉稼禾達成了默契,沒有泄露為了消除老繭,劉稼禾如何和浮石和鈍刀反復糾纏,展現在粱平峰眼前的手掌并沒有握槍生成的硬繭。

      一種強烈的輕松落在兩人之間,隔著這之間的距離,劉稼禾看到粱平峰眼中不可琢磨的意味,游離而模糊,劉稼禾審視這目光,他心里有一種扼殺這目光的沖動,但他極力克制著,臉上帶著12歲時的單純和盲從,現在,他當年保留的表情,派上了用場,被他當作了一種偽裝,一件利器。他說,梁少爺,我是孤兒,知道那種孤單。粱平峰不耐煩地打斷他,行了,你知道什么,你一個叫花子出生,跟我攀什么孤兒之緣?顯然,在粱平峰眼里即使他們在世間都沒有親人,沒有有關血源的最惡劣的戰爭,或是最祥和的來往,他們也是不平等的。劉稼禾不再說什么,也不看粱平峰,他低著頭,心里想著怎樣讓自己在這里待的時間更長,他想動手把菜盤端出竹籃,螺螄、紅燒肉······他親自做這些時,想象這些食物就是他的武器。他說,站長您嫌棄這鮮貨,我就給鄉長送去了,他打了招呼要吃螺螄,我還沒給他弄呢。粱平峰打破自設的緘默說,這樣,要吃螺螄去飯館吧。他吩咐小個子哨兵,你去喊來鄉長,兵站糧草快供不上了,我再和他們商議商議。他語氣里的一絲沮喪和落寞讓劉稼禾發現,開業那天粱平峰的孤傲已被妥協取代。

      粱平峰和劉稼禾走在柳鎮的街道上,一前一后,街道上有年歲的青石板路顯然清楚劉稼禾滯后的腳步,他顯然在營造謙卑的假相,讓粱平峰受用。

      柳鎮的日雜鋪子老板遠遠看見粱平峰忙出來作揖,這個瘦高的男人把視線壓在自己的鞋面上,語氣慌亂:粱站長,聽說兵站里缺少副食品,警衛要的那些貨都是我拱手相送的,我不收錢,拿著用吧。粱平峰不說話,目光掠過跟在身后的小個子哨兵。哨兵耷拉著眼皮說,沒給補上錢的,我可都送回來了。話音里有些不滿。粱平峰并不理睬顧自對日雜鋪子老板說,誰說我們缺少副食品了?誰說的?今后誰拿了東西你向我匯報,不匯報,你就別開鋪子了。國軍也有國軍的紀律。粱平峰的嗓門很大,他像是以此在樹立威嚴。劉稼禾始終站在粱平峰身后,低著頭,看上去他像個謙卑的局外人。

      聞聲走出鄉公所的鄉長站在臺階上,遠遠地撇了一下嘴。劉稼禾聽說,自從鄉長的胞弟曾被粱平峰錯抓過壯丁,鄉長一直心懷不滿總伺機貶低粱平峰,果然,鄉長咬著嘴唇輕輕吐出嘲諷,粱站長,你這做派,要不是親眼看你和游擊隊開火,真讓人懷疑你是共黨。

      這頓飯,幾進幾出大門的螺螄注定不是主角。鄉長提出了個條件,兵站派一個班保衛鄉公所,鄉公所打游擊的功勞不能記在兵站的功勞簿上。鄉公所在調配到來之前會供應糧草給兵站。鄉長說,我給的糧食不記賬,讓粱站長這回多吃些肉。鄉長得意地笑著,覺得自己的言下之意的慷概很明白了,沒想到粱平峰拒絕了他的條件,還警告他再帶著手下的鄉丁整天搜刮鄉民,他也不客氣。粱平峰說,我帶的兵分管的子彈庫,是國軍的重要物資,我的兵憑什么由你調配。

      不派兵也可以,鄉長掏出一把銀元擺在桌子上,挑釁說,粱站長你和我喝個酒,賭一把贏了這些錢,再拿來買我的糧食吧,要不然,你就等著調配吧。

      鄉長和保長喝酒時,粱平峰只草草扒拉兩口飯便急著回碉堡,出門時,他對仍在喝酒鄉長說,你去幫我找兩個推獨輪車的民夫,我要運送子彈。鄉長不說話,緩緩端起一杯酒閉眼呷著。聽到“運送子彈”劉稼禾心里一驚,他做出起身恭送粱平峰的姿態,站在粱平峰身后,粱平峰面無表情地看著鄉長,劉稼禾也看著,鄉長在他們眼中是不同的,是同一個人。在門外臺階上,粱平峰對劉稼禾說,你去幫我找幾個民夫,要有獨輪車的。劉稼禾心里整理著線索,故作驚訝地說,你不讓鄉長找人啦?粱平峰說,我現在不信任他。你是不是顧忌鄉長不敢去?粱平峰逼視著他。我聽你的,你讓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劉稼禾說。

      喊來兩個親信在柳鎮飯館賭了一天一夜,鄉長贏了錢,更加認定柳鎮飯店是他的福地,而提供賭資的劉稼禾儼然他的福星。鄉長越發不肯挪步離開,劉稼禾毫無怨言,還親自下廚做了兩鍋一品鍋。鄉長接著第2天賭錢時,劉稼禾做好了一品鍋,悄悄出門送給粱平峰。他給小個子哨兵也備了一份親自送去。同樣的菜,分成了幾份,劉稼禾覺得他的武器儼然火力十足。

      劉稼禾沒有將國軍兵戰運送子彈的情報匯報給組織,盡管他清楚想要打勝仗,一要支援兄弟游擊隊,又要保衛上級機關,游擊隊太需要子彈了。但粱平峰和鄉長賭氣交給他的差事帶有偶然性,并非代表信任,沒有弄清楚粱平峰的動機,他不能貿然傳遞情報。

    兵站背倚藍山,藍山上有通往鎮外的主干道,為方便車夫運送武器彈藥,國軍已將其改筑了專門的推車道。劉稼禾找來的民夫一輛連著一輛推起獨輪車上路,每輛車上都覆蓋了厚厚的稻草,劉稼禾無法看到真實的內容,他以順從的的姿勢站在路邊,心里一次次被撞擊,每一下他都默默記了下來。粱平峰派了一個班的士兵押送,這些士兵一部分在隊伍前面開路,一部分押后,吆喝著推車的民夫,這些民夫都是普通的民夫。劉稼禾不動聲色地想,如果設下埋伏,包圍圈并不大。

      小個子哨兵剛剛接崗,劉稼禾看到他腳底仍然沾滿了新鮮的泥土,藍山上的土質有粘性,淡淡的赭色泥土,帶著山林常年的潮濕氣,每一個進入藍山林的人都留下痕跡,國軍也因此將藍山的通道利用了起來。哨兵這次態度并不友好,半推半就收下劉稼禾塞給他的銀元,斜睨他的眼神有一絲警惕,他說,站長讓你找人運送武器你可別當真,也許和運送石頭差不多,你攀上粱站長的舊情了,他還是要考驗你。我知道的太多了,我會不會完蛋了?哨兵顯得很疲憊,說的話也含含糊糊,他耷拉著頭,缺少了作為一個哨兵的高度警覺地姿態。我什么都知道,我看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樣。小個子哨兵最后說。

      打烊后,劉稼禾坐在角落里那張條凳上,月光下的碉堡像是被拯救了,缺少了日光下的霸道。

      碉堡上的哨兵身影在月光下似一道剪影,能看見隱約有人站在碉堡的射孔后向下張望。

      月亮上來后,劉稼禾起身走出飯館,獨自走在柳鎮大街上,月光冷冷地投在街面上。繞過兵站碉堡,劉稼禾依然向前走,漸漸背離了柳鎮,一路上他始終沒有回頭,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從碉堡上看,他是個不大不小的目標。藍山就在眼前了,在夜色下,它立在劉稼禾的目光里,變成令人困惑的一種眼神,從哨兵鞋底泥土的成色,他已判斷出,哨兵夜里曾進入藍山。

      夜風掠過劉稼禾,隨即接納了他身后遲疑的腳步聲,他明知身后有尾隨的腳步,但他并沒有回頭。走著、走著······劉稼禾在黑暗中哈哈大笑起來,粱站長,你跟著我干什么?你一離開,兵站怎么辦?兵站里的槍支彈藥怎么辦?

      其實是你擋了我的路。身后回答他的果然是粱平峰。劉稼禾作驚訝狀,慌忙跳到山道旁,他站在草叢間,粱站長,我知道到處封鎖游擊隊,我不會去封鎖圈的,我只是走走,您有什么需要我效勞的?粱平峰從他眼前直直地走了過去,邊走邊說,我上次讓你找人送的并非武器,是石頭,沒遇上游擊隊劫道,證明你不是那一伙的,你可以跟著我干,接著。粱平峰仰頭面向夜空,他的腔調提在上面,語言流出來像是一種恩賜,明晚是滿月,月光不錯,陪我去山里走一趟,記住,不許聲張。粱平峰拍拍腰間的手槍,仍然用一種命令的語氣跟劉稼禾說,不用怕。他壓低了聲音。


    4


      這天一早,劉稼禾差遣徒弟去宣州城里購買山貨,劉稼禾的徒弟一早出門,他去的不是封鎖區并不令人生疑,何況柳鎮飯館款待鄉長現在已經不需要任何理由。徒弟回來時還帶回了山泉水釀造的麻姑酒。

      這天夜里,劉家禾走出柳鎮飯館時,鄉長和保長因暢飲麻姑酒仍醉的不省人事。出門前,劉稼禾拍拍徒弟的肩膀,算是二人鄭重告別,每次執行任務他們都會鄭重告別,也許這是最后的告別。徒弟輾轉送去了情報,也帶回了指示,突襲定在這天夜里。

      夜色下,松枝火把的光茫極其微弱,劉稼禾無法看清粱平峰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很爽朗,像是換了一幅嗓子,而他走路的姿勢也摒棄了警惕,因放松和自由成為了生動的身姿,劉稼禾跟上他,以一種放松的腳步。哨兵跟在最后,在自己的長官面前,哨兵對劉稼禾不理不睬,劉稼禾空著兩只手,夾在兩人之間,夾在兩桿槍之間。劉稼禾熟悉這條山路,延伸到藍山西側,山頂是高達百余仗的懸崖峭壁,懸崖腳處竹木蔥郁,遮天蔽日,一條若影若現的羊腸小道匍匐期間,山路是打柴挖草藥的山民走出來的,十分隱蔽,成群結隊的黃山獼猴會在這里安家。

      接近半山腰時,粱平峰轉過身來,忽然受到了啟發似的,對劉稼禾說,你走前面,哨兵跟上,你來探路。聽上去粱平峰并非把自己的路交給他,而是讓劉稼禾把自己的命交給腳下的路,粱平峰說,萬一有什么陷井,我可不能掉下去。劉稼禾始終沒有詢問上山的緣由,事實上,只要粱平峰遠離碉堡和兵站,他的目的就達到了,其余的他并不在意。

      在夜色下,有些植物發出不可思議的悠然之光。

      劉稼禾向前走,現在,在他的腳下這是一條陌生的路,像是藍山留給夜晚的路,僅僅留給夜晚。劉稼禾邊走邊想,他不能停下來,也許在相反的方向,有著隱蔽的東西,他身后的腳步聲成了唯一的線索。接近山頂時,劉稼禾猛然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他聽出了某種來自音域之界的警告。月光下,隨著一聲悶悶的槍響,小個子哨兵停止了腳步,直挺挺地倒在山路中間。

      夜的寂靜在山林里沒有邊際,再沒有其他異常出現。你比哨兵誠實,粱平峰說,他評判劉稼禾的忠誠但并不交出自己的真誠,他命令劉稼禾,把他扔到懸崖下去。

      他知道的太多了,他不該活著,粱平峰說,你來接替他,你不是兵,不會威脅我。劉稼禾驚恐地后退了兩步,他現在必須是這樣的表情,只要和粱平峰在一起,他必須是這樣茫然地順從的恐懼的表情,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但夜色遮蔽了他的表情,像是粱平峰的幫兇。劉稼禾丟下火把,慢慢蹲下身舉起雙手,沒有聽到突襲槍聲之前,他必須拖住粱平峰,這是這次突襲行動中的任務。他說,粱站長,我聽你的。他的嗓音顫顫的,像是滑出無盡的恐懼。山林突然安靜下來,之前穿行在期間的風聲以及貓頭鷹的“鷗鷗”的叫聲消失了。

      粱平峰舉著駁殼槍,槍口對準劉稼禾,除了這個,你知道我為什么帶你上山么?劉稼禾用力搖搖頭。他必須讓粱平峰看到他在夜色中的順從,直到聽到突襲的槍聲。萬一出現意外,你得陪著我,哪怕去死,你必須服從我。粱平峰晃了晃手中的槍說,我有武器!劉稼禾說,我聽你的。

      碉堡傳來槍聲時,劉稼禾正在懸崖下將一箱子彈掩埋在粱平峰指定的一塊山石后,這是粱平峰陸續私藏的軍火,不僅有子彈、還有手榴彈、步槍。有粱平峰的信任,劉稼禾取代小個子哨兵執行掩藏工作。粱平峰說,這是我的退路,你只要跟著我,就不會是哨兵的下場,還會過上好日子。粱平峰站在巖石上俯視著說。在我眼里,聽話,就是自己人。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嗎?粱平峰問。劉稼禾搖搖頭,他說,你想讓我過上好日子。粱平峰冷笑道,不是,我擔心萬一有突發情況,我一個人死在這林子里或者遇上埋伏,一個人太孤單。劉稼禾清楚地意識到,粱平峰始終沒有平等地對待他,盡管他是他的救命的恩人,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山下槍聲傳來時,粱平峰仍將槍口對準了劉稼禾,怎么回事?他疑惑地問,這幫草包在弄什么?劉稼禾搖搖頭,舉起了雙手,他說,梁少爺,我們該怎么辦?他看清楚了粱平峰的傲慢在慌張中不堪一擊,這讓他鄙視。

      粱平峰先是向山下跑了幾步,又站住,他迅速撲滅了若明若暗的火把,夜色瞬間變的密不可穿。他命令劉稼禾借著月光迅速掩藏好武器。接著,他指使劉稼禾,跟我換下衣服!你假扮成我,下山。劉稼禾慢慢摸索著身上的腰帶。

      劉稼禾心里清楚,從所處這條道的出口往西北三四里到名叫背霧的地方,組織上已經都設了埋伏。山下突襲的槍聲已經傳來,他可以對粱平峰下手了,他纏在腰帶上的麻繩,繩頭有隱藏的匕首,殺傷力并不比槍支遜色。從左首折向西北走二十七八里,都是人際罕至的山塢野徑,只要能順利穿行過去,就可以到達似鷹形的鷹山山腳。按照計劃,他將在那里與游擊隊匯合。

      有槍聲和嘈雜聲傳過來,能看到柳鎮的燈火忽明忽暗。劉稼禾明白,按照設計的埋伏,他和粱平峰已經被包圍了,“自己人”包圍“自己人”!是時候讓粱平峰去他該去的地方了,劉稼禾想著,慢慢松動著腰帶。這時,一股涼風沿著他掠過耳邊,是一顆冷彈,沒有局限在目標之中,卻越過劉稼禾,擊中了粱平峰。

     

     


    月亮在云里走


    許冬林

     


    四個月大的女兒此刻正陷臥在搖籃的被子里,像個白胖蠶繭,仿佛那嬰孩的睡眠也是白的,是胖的。年輕的小母親在一邊哼著搖籃曲《我家寶寶睡著了》。秀美一口江北無為的口音,哼的曲子也是江北地區一輩一輩傳下來的?,F在,這江北的曲子過了江,被她在皖南的小山村輕輕哼唱起來。

    時值臘月,臘八粥這一日剛吃過。小寒已近,江南的冬天沉浸在墨一般的濕冷里。推開半掩的門扉,能看見對面的山頭上,黑隱隱的松枝上,鋪著大小不一的斑斑雪塊。雪不厚,接近霜色。摻著雪氣的山風,像一條條陰險的蛇,不知道是從哪個峽谷之間游進來的,長長地游進來,在屋子里逡巡不去。屋梁上懸垂下來的榆木掛鉤,此刻空蕩蕩的,跟著冷風在墻邊輕輕晃蕩——那榆木掛鉤平時是掛獵槍的。

    “月亮在云里走,樹枝在風里搖,寶寶在搖籃里睡著了……”秀美一邊哼著,一邊輕手輕腳走到門口邊。她的丈夫大安還沒回來。大安上山打獵去了,趕上寒冬,山上的飛禽走獸靜得很,不大出來,所以大安為了秀美的奶水足,常常要多跑好幾個山頭呢。

    秀美無端覺得心慌。往常這時,她即使聽不到大安的足音,也能遠遠聽到新四軍唱軍歌的聲音,可是今天,這歌聲也靜住了。只有風聲,只有無邊蔓延的靜。

    掌燈時分,大安終于進屋,獵槍桿上挑著一只野雞。秀美趕緊去解下獵物,掂了掂重量,野雞吃了子彈的地方,血已經凍凝住了。秀美隨手將野雞撩在廚房柴草邊,便去燒水,且疑惑道:“你這上山一天,才一只野雞?”

    大安不答,徑直將槍掛在了榆木掛鉤上,然后便去舀水喝。狠狠灌了一氣后,他瞥了眼灶膛邊秀美被火照得格外明亮的臉,忽然沉著嗓子說:“是走了。我站在山頭上望到的。整整齊齊地走的?!?/span>

    “走到哪里?”秀美一愣,忙問,“還回來嗎?”

    “聽說要過江,到你們江北那邊去。幾時回來,我就不知道了?!贝蟀泊鸬?。

    大安喝過水,走到女兒的搖籃邊,輕輕晃了晃,女兒沒醒。大安輕輕俯身到女兒臉邊,小家伙呼吸均勻,散發著乳香的呼吸,溫軟得像兔子腹部的絨毛,覆到大安的臉上。

    “這么白生生的女兒,我可不舍得她將來嫁到江北去?!贝蟀残χf。

    秀美剜他一眼,道:“只興我們江北的姑娘一代一代嫁到你這山里,就不興你這山里姑娘嫁回去一個?”

    大安的母親也是江北過來的,算起來還是秀美的遠房姑媽。他們這兩個家族,親連親,好幾代了——上一代嫁個姑娘過來,因為要過江,要翻山越嶺,真是山高水長的距離,怕久了娘家的路就斷了,于是往往在下一代會嫁回一個姑娘去,接上親家了,聯系就緊了。偏偏大安母親一連生的都是兒子,無法實現嫁一個姑娘回去的理想,于是三番兩次地跋山涉水,從娘家討來一個遠房侄女秀美,給了大安,這才心里安妥。秀美頭胎就生了個丫頭,可喜壞了婆婆。只是,大安一想到自己熟雞蛋剝出來似的女兒,有一天要沿襲家族舊例,就心上不舍。

    “要嫁,等再生一個丫頭嫁,二丫頭,三丫頭,都可以嫁回你們江北,這大丫頭我可要留在身邊,給我買酒喝?!贝蟀膊环獾卣f道。

    ……

    年關逼近,山貨走俏。翌日一早,大安背上干糧,披上蓑衣,提著獵槍又出門去。要是能干到一頭野豬就好了,家里留半片,剩下半片賣掉,年底前的日雜費用都有了,甚至秀美回娘家的新衣服也有了。大安扛著獵槍,一邊往山上走,一邊在心里預想著過年去江北拜年的情景,里外一身新的秀美,抱著他們小冬瓜似的女兒,在岳母家被眾親戚瞧個遍,夸個遍……

    ——啪——啪啪啪——

    是槍聲。大安一驚。是哪個獵人先于他干到野豬了?大安連奔幾步,循著槍聲望去。天??!遠處是一群穿黃軍裝的人,在往山上放槍呢。

    打起來了!

    大安背靠巖石,重重呼口氣,想整理一下思緒,可是,越想越迷糊:不是說好不打了么?怎么又打起來了?

    槍聲越來越密集。“轟——”,是手榴彈的爆炸聲,火藥味順著山風,在茫茫的山谷林木之間飄蕩,仿佛敲更人的叮囑:小心了!小心了!

    大安忽然想到,得趕緊下山回家。假如槍聲響到了村子里,秀美和女兒怎么辦。

    大安在山坡上奔跑,跑出滿身的汗水來,跑到一個山路岔口,大安愣住了。一個新四軍懷里橫抱一個上衣一大片血紅的女兵,后面還跟著一個新四軍,懷里抱著一個簡易擔架,還有一個正哭泣的孩子。那兩個新四軍看見扛槍的大安,也愣住了。槍炮聲在山谷間持續響起,回蕩,震得樹頂上的殘雪,一簇一簇往下掉,砸在他們頭頂上、腳尖邊。

    “老鄉大哥,幫個忙,幫我抬一下這位女同志,她受傷了?!弊咴谇懊娴哪莻€新四軍開了口,懇求大安。

    大安點點頭。兩個新四軍忙道謝,然后忙忙放開擔架,將受傷的女兵搬到擔架上。大安瞟了一眼,女兵受傷很嚴重,她眼皮半垂,露出來的目光像枯草倒伏,顯然失了生氣。大安站在擔架后面,從擔架邊垂下來的女兵衣袖看去,是個醫護兵。血已經將她胸前的衣服染得發黑,她睡在擔架上,臉色泥灰血漬斑駁,大安忍不住又多瞅了幾眼。

    “她是在轉移傷員時中彈的……趕緊走吧?!币粋€新四軍說。

    大安將女醫護抬進了半山腰的一處山洞里,山洞里已經躺著幾十個傷員,里面的女醫護趕緊過來接過擔架。大安身后的那個小新四軍,滿臉焦急。孩子哭著哭著睡著了,然后很快又醒來繼續哭。大安聽見那孩子聲音已經嘶啞,問道:“多大了?”

    “五六個月吧?!?/span>

    “他是餓壞了?!?/span>

    “她媽媽已經傷成這樣,哪里有奶喂他呢?”小新四軍說著,不時抖抖懷里的孩子,那孩子的哭聲便也跟著一抖一抖的,仿佛嗓子在痙攣著。

    剛剛接過擔架的女醫護走過來,顫抖地說道:“林醫生不行了……失血太多,走了!”

    大安身后的那個小新四軍驚得倒退了一步,哭泣道:“孩子這么小,怎么辦?”

    那懷里的孩子仿佛也知曉了母親的離去,哭聲愈發兇猛,仿佛把每個毛孔的力氣都擠出來,用來哭。

    “再這樣哭,會哭死的?!?/span>

     

     



    大安跌跌撞撞摸回家門時,一彎朦朧殘月已掛西天。村子里,公雞的鳴聲稀稀落落的,遙遙呼應著,是雞叫頭遍了吧?大安的頭木木的,仿佛里面裝的全是血和嬰孩的哭聲。

    女兒睡在秀美的懷里,溫軟得像呼吸。大安摸了一把女兒的小腳,嘆道:“太可憐了!”

    秀美朦朦朧朧的,問道:“誰可憐?”

    “山上在打仗,女醫生死了,丟下吃奶的孩子,哭得哦,心都讓他給哭碎了……”

    冬天的墻腳下,隱約還有蟲子的一兩聲鳴叫,大安睡不著,一遍一邊地數,仿佛在數豆子。

    “抱回來養吧?”大安終于憋不住,捏捏秀美的腳,在那頭說道。

    秀美其實也沒睡著。秀美道:“那你怎么不當時就抱回家呢?”

    大安道:“孩子哭得厲害。我這半夜三更抱回來,一路地哭,我還不是怕被人瞧見了?”

    秀美嘆道:“抱回來,天天養在家,就不會被人瞧見?鄉公所早就登記過,我們家只這一個孩子?,F在陡然掉下來一個,怎么交差?”

    ——

    天剛亮,大安就起來。秀美也起來,夫妻兩個吃過早飯,便給女兒穿洗。大安道:“今天,我們女兒少吃點吧,留些奶水,我們送山上去……”秀美翻眼看了看大安,沒說話,然后輕拍正吃奶的女兒。

    大安從箱子里給秀美翻出一件素凈褂子來,道:“你今天穿這個,女兒也穿好看點,我們呢,一家人裝成是走親戚?!?/span>

    秀美瞟了瞟那件褂子,白底子上起著碧綠的綠竹葉,一片一片的,像浮在月光里。那是她做姑娘時過江,到荻港街上賣了一冬的自種蔬菜,才換得這三尺洋布,回頭找裁縫做了件褂子。她有多么喜歡這褂子啊,洋氣,又素雅,每一回穿上身,大安總說她像個新四軍里讀過書的洋學生。其實,洋學生真正是啥樣,他也不甚明了。他曾在云嶺軍部那邊賣過好多回山貨,見過嘻嘻哈哈笑著走過的一群云朵似的姑娘,他根本沒敢細看。

    秀美自己尋常時節穿了這白底綠竹葉的褂子,到溪邊洗菜洗衣,喜歡在溪水里順便照個影子。那影子,白白的,在水里晃。她沒見過洋學生,只覺得那倒影像是一塊大月亮。

    現在,秀美慢慢穿上大安遞過來的褂子,囁嚅道:“是不是危險得很?昨天我聽見山那邊放炮仗似的,我的心哦,抖了一天,小八月被我抱著一天沒下懷……”

    “當初,要不是軍部那邊的一個女醫生給你接生,秀美啊,我還真不敢想那后面你會出什么事來……我看到山上那個死掉的女醫生,就想起秋天救你的那個女醫生來……”大安說。

    秀美略一點頭,緩緩道:“也是呢,我們八月還吃過她的奶呢?!?/span>

    秋天,秀美難產,生了三天,孩子還生不下來,婆婆以為秀美肯定要死了,將她的壽衣都已縫好悄悄備著。大安一見,哭得山崩地裂一般,跑到自己常賣山貨的云嶺去,很快女醫生騎了馬來給秀美接生。因為難產,秀美傷了元氣,孩子生下來幾天沒奶水,那個女醫生還掀開衣襟,給秀美女兒喂了好幾天,直到秀美的奶水被接下來。孩子的乳名,也是那女醫生給取的。

    “那么,動身吧??傊?,我覺得這是件危險的事,槍炮聲跟山上野柿子樹掛果子似的密,萬一撞上一個……”秀美說著,抱起女兒,一臉憂色地跟著大安往山中去。

    ……

    大安到底是個獵人,熟悉山路,他領著秀美攀石巖,穿灌木叢,從僻靜處上山,一路上倒也沒遇上人。遇到人也不打緊,女兒是他們很好的掩護。大安一路安慰擔驚受怕的秀美。

    山洞里,低低的呻吟混著嬰孩細弱的哭聲,被洞口灌進來的山風一卷,又卷走了,在空蕩的山谷之間彌散,只剩下死亡一般的岑寂。秀美捧過那個饑餓的孩子,孩子身子軟軟的,神情也有些滯。秀美將孩子抱放在腿上,然后撩開衣襟,將乳房貼到孩子臉邊。那孩子一激靈,猛然醒過來似的,張嘴便吸。孩子一連嗆了好幾口,額頭上也吃出一層層的細汗。

    “寶寶睡覺來吔,不哭也不鬧。寶寶睡覺眼睛小,對著媽媽咪咪笑……”

    秀美輕輕哄著已經吃飽的孩子,將孩子搖晃著哄睡著了。旁邊站著的幾個女醫護早已淚流滿面,秀美這才想起,孩子的媽媽已經犧牲,她的搖籃曲唱得委實令人勾起心酸。

    “孩子叫什么名字?”秀美岔開話題,問道。

    “七月?!睅讉€醫護異口同聲回道。

    “七月?”秀美疑惑。

    “是的。他陽歷七月生的,他媽媽就喊他‘七月’了……”

    “啊,真巧,我家這丫頭就叫‘八月’”,秀美道,“你們拿個碗來,我再擠點奶水,留給你們晚上喂?!?/span>

    洞外的槍炮聲又響起來了,時近時遠。秀美緊張道:“還能下得去嗎?”

    大安道:“別怕,跟著我,沒問題?!?/span>

    秀美忙起身出山洞。遠處,一團灰色的煙,從林木叢中升起,彌漫,像是長了許多獠牙的炊煙。秀美戰戰兢兢,跟在大安后面。

    ——噠噠,噠噠——

    秀美腿一軟,仿佛槍聲就落在腳踝處。大安忙過來扶秀美,道:“山里,回聲大,你聽著聲音近,其實遠著了。不要怕,我們小老百姓,人家不找我們……”

    但槍炮聲混著呼呼山風聲,將女兒嚇哭了。秀美忙伸手要抱,大安不讓。秀美道:“孩子膽小,可別嚇破了膽,還是放娘的懷里吧?!?/span>

    大安看看女兒,皺了皺眉。女兒一哭,他也緊張起來了。他將女兒遞給了秀美。

    ——噠噠噠,噠噠噠——

    槍炮聲又忽然炸響,仿佛就在腳尖。秀美不禁腿又一軟,石頭上一滑,摔下山去。

    “秀美——秀美——”

    “八月——八月——”

     



    冬日的山間,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有的被雪水浸濕,腳一踩,就陷出個窟窿。背風處,落葉干脆疏松,腳一踩,又會滑出幾步遠。

    大安就著叢生的灌木為杖,一步一步,抓到了秀美。秀美手上臉上都是血印子。大安將秀美扶上山坡的小道上,再去抓女兒。女兒因為體格小,灌木沒絆住,滾得更遠。大安探步朝下,疏松的落葉層被踩動了身,忽然像破碎的冰塊一般,轟地一聲崩塌,跌入山谷中。

    “啊——”

    秀美一聲驚叫。大安一屁股坐下來。

    山洞里的新四軍似乎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奔出來三四個人影子,往山坡下尋去。等到大安扶著秀美趕到山腳時,那幾個新四軍已經捧回來他們的女兒,只是,孩子一聲不哭了。

    ……

    秀美早已哭得癱軟,可是,卻沒忘記捶大安。她無力地捶著大安的頭,大安的臉,大安的胸:“就怪你!就怪你!就怪……”

    大安一臉淚水,只任憑秀美去罵去打。

    當晚,孩子就被葬在了他們家屋后的山坡下,小小的墳塋,落在冬日的山影里,遠看比一片樹葉還小。

    天黑的時候,門被輕輕敲響。大安開了門,進來了兩個人影。

    “老鄉兄弟,你孩子,是因為我們……這是我們……算是一點撫恤金吧,我們很難過。我們對不住你們!對不住妹子!對不住兄弟!對不住你們的小‘八月’……”一個四十來歲的新四軍說著,便放下一個小小的包裹在桌子上。

    大安推辭不要,道:“不不不。我們雖然傷心難過,但我明白,這不能怪你們。你們也難過,我懂的……”

    “是的,我們也好難過。要怪,就怪這狗日的頑固派,把我們往死路上逼……”跟在后面的另一個十七八歲的小新四軍說道。

    “我們部隊,今夜可能要走……”,那個四十來歲的新四軍說著,輕輕咳嗽了一聲,這時,門外又進來了白天山洞里見過的那個女醫護。

    大安抬眼看去,女醫護穿著軍大衣,軍大衣里包著一個孩子。孩子正熟睡,小臉從軍大衣的胸前露出來,紅紅的。

    “吃過嫂子留下的奶水了,所以睡得香?!迸t護說著。

    大安疑惑道:“你們?是想?”

    那位四十來歲的新四軍點點頭,語氣低沉,含著懇求,向著大安道:“換成是昨天,我們也不敢送來。老鄉兄弟,這孩子再跟著我們,肯定是個死。好歹是條命??!我知道傷你們心了……可是,能不能替我們養一下。興許這孩子命大,能躲過他們查……”

    大安走過去,手指輕輕點了下小孩子的紅臉頰。“秀美,秀美,你出來一下?!贝蟀蚕蛑P室門口喊道。

    秀美跌跌撞撞走出來,扶在門框邊,詫異看著屋內幾個來客。

    大安指了指女醫護懷里的孩子,道:“秀美,我們養著吧?”

    秀美哐地一聲關了房門,一頭撲到床上,放聲大哭。“是你們,是你們,是你們……”

    女醫護懷里的孩子受這關門聲一驚,醒了,哇地哭起來。女醫護忙搖晃著孩子。屋子里幾個男人,一時都不知說什么好。女醫護看著大安左右為難的樣子,對同來的兩個新四軍道:“要不,我們抱回去吧,以后上陣地,我把這孩子背在身上?!?/span>

    “林醫生就是這樣干的,結果……從這兩天的情況來看,突圍,傷亡可能很大,我們醫護人員本來已經緊張,不能再……”那個四十來歲的新四軍沉痛地說道。

    大安推開門,進里屋去勸秀美。

    砰嗵——那個年輕的新四軍忽然跪下來,跪在了秀美的房門口?!吧┳?,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墒?,我還是想要請求你,我們林醫生救了無數人的命,我也是她救的,現在她犧牲了……只要過了江,打走日本鬼子,我們就會回來接七月走的?!?/span>

    這一跪,急得大安兩頭轉。他扶起了秀美,讓她在床沿邊坐下,轉身又奔到門口,來扶下跪的小新四軍。

    女醫護懷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屋內緊張的氣氛,哭聲更大了。大安忙奔過來,接過孩子,捧到秀美跟前道:“快喂他幾口吧,這孩子一哭起來不饒人?!?/span>

    秀美提起手掌抹了一把眼淚,看了看捧到面前的孩子,又撩起衣角擦了一下眼梢,然后雙手接過孩子。孩子吧嗒吧嗒吮吸著奶水,嘴里發出滿足的哼哼聲。秀美一手托著孩子,一手掖了掖落在孩子嘴邊的衣服。她的眼淚還是管不住,在細細地流著,流到嘴角邊,她抿了抿嘴唇,將落到唇邊的淚水含進嘴里。

    大安輕輕一揮手,示意三個新四軍趕緊走。三人會意,女醫護走了幾步,忽然轉身遞給大安一把銀鎖。“這個可以打開,里面是他媽媽林醫生的照片。待他長大了,好知道她媽媽的模樣”。女醫護說著,聲音有些哽咽。大安接過銀鎖,凝重點頭,轉身將銀鎖藏到了屋頂上的瓦縫里。

    翌日早上,大安一起床,便將后山坡下女兒的墳塋平了平,又跟家里幾個人交代一番,便扛獵槍出門,去近處的林地里尋獵物去。

    大安出門后,秀美像往常一樣,洗衣,做飯,帶孩子。大安每回家,門口一站,迎接他的是大人小人的哭聲。大安將獵槍掛到了榆木掛鉤上,抱起搖籃里的七月,皺眉道:“孩子哭,你就不能哄哄?以前你不是會唱得很么?什么月亮在云里走樹枝在風里搖,你就不能唱兩句哄哄?” 大安說著,就學起秀美往常哄八月的樣子,輕輕搖晃著七月,一邊搖晃一邊哼唱著。

    秀美一聽大安的哼唱,哇地一聲哭起來。她忙抓起搖籃邊八月戴過的那頂虎頭帽,狠狠蓋住了自己的嘴,像是要堵截一場洶涌而來的洪水。

    好一會,秀美揭開虎頭帽,哽咽道:我唱不出來,我唱不出來搖籃曲啊。我一哄他睡覺,我便習慣性地要看著他的臉來唱,可是,一看他的臉,我就控制不住地要哭……這不是我的八月。我的八月,白生生的,面捏出來似的,一聽“月亮在云里走”,就安安靜靜地睡……

    “你現在把他當咱們八月,你跟著我一起唱,你試試!”大安輕輕鼓勵著秀美,可是,他的眼睛也紅了。

    “月亮——”,秀美剛開了口,嗓子又哽住了。她撲到后門口,扶著門框,看著山腳下八月的墳地所在處,一口一口將眼淚往嘴里吞。

    大安嘆了口氣,道:這孩子是個大活人,你天天關他在家里,怎么不哭?小孩子跟熱鬧轉,你得抱他出去串個門!

    “怎么抱出去串門?”

    “怎么就不能抱出去串門?”大安聲音高起來。

     “這小東西把我栓在家里,栓得跟坐大牢似的!你又這樣對我!”秀美氣得跺起腳來,那淚珠兒隨著腳步一震,也重重砸到腳尖處。

    大安望望秀美,不再跟她辯,兀自抱了七月,便往山下鄰居家走。秀美趕緊追出來幾步,叮囑大安道:“你可千萬不要在人家門口給孩子把尿!那小雞雞一露出來,可全都露陷了?!?/span>

    大安的腳步僵住了。

    秀美把七月整日養在屋子里,她盡量減少孩子在外面露臉的一切可能,更不敢在外人面前給孩子把尿。是的,他們家只有一個孩子,不增也不減。鄉公所的人下鄉來數人頭,他們家是安全的??墒?,孩子會長大,一長大,是男是女,是瞞不過去的。如果新四軍到時還不來領走七月,那么她就得把七月送走。

    怎么送走呢?

    七月來后,山外的槍聲一連又響了好幾天,終于靜下來。靜下來了,秀美卻更加害怕起來。仿佛一旦不打仗了,那槍桿子便調轉方向,轉到這些農民家里來,一家一家地戳,戳些錢財,或者戳些秘密。一想到這,秀美便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已經嗡地一聲圍過來。

     

     



    時節已過小寒,大寒寸寸逼近,江南的山嶺上厚厚地落下一場雪。山嶺上那些起伏的墳塋,全被蓋在了漫山遍野的白雪之下。山川肅靜,含著無言的悲意。偶爾天空有一兩只黑鳥飛過,一路的哀號。

    冒著雪,村頭有人在貼布告。識字的人說,是在告誡鄉民,不要在家中窩藏新四軍。一旦發現,株連九族。布告下,有人搖頭,有人嘆氣。之后,又有人敲著鑼進村,一邊敲,一邊喊話,還是鼓動鄉民早早交出家里的新四軍。發現線索的,告知鄉公所,也有賞可領。

    一天晚上,秀美剛睡下,便聽見有人敲門。大安在屋子里問,是誰?外面人答:我是新四軍,來接受傷的戰友歸隊的。

    大安高聲答:我家沒有新四軍。我也不認識新四軍。你走吧!

    秀美在被窩里嘟囔道:“怕是藏不住了!”。

    ……

    鄉下人,習慣初一和十五到廟里進香。臘月十五這天,秀美早早起來煮早飯,大安吃過早飯,便挑著幾樣獵物去涇縣城里賣。秀美待大安走后,便給七月穿好衣服,飽飽地喂了一遍奶,然后抱著七月出門。

    廟前的石階上還臥著些殘雪,有些滑,秀美抱著七月,差點摔了一跤。

    “菩薩呀,你可不要嚇我哦。我這也是沒法子,就請你收留收留這個孩子吧,我實在是怕得睡不著覺啊……”秀美一邊念念有詞,一邊抱著七月往廟堂里去。

    廟堂里有些黑洞洞的,菩薩高站在堂上,俯看下來。秀美目光一迎,心里一陣冷氣上來。秀美戰戰兢兢磕過頭,便抱著孩子在廟里轉。

    柴草間。對,就放這里,這里背風,和尚若是一時半會沒發現,孩子也不至于凍死。但,和尚總會發現的,因為和尚也燒柴,要吃飯。

    秀美將孩子往草間一放,小家伙就哭起來。

    我的“小老四”哎,你可別現在哭??!秀美一邊絮絮說著,一邊忙瞅了下四周,見無人,忙給孩子喂了幾口奶,以示安慰。

    秀美安頓好孩子,便急急往廟門口奔去。路過那覆雪的石階,又是一滑,失魂落魄地往山下跑去。

    山道兩邊的樹枝上,白瑩瑩的,都掛了雪。秀美哈了口氣,才發現天氣著實有些冷了。

    秀美一邊走著,一邊自顧自說著:小七月啊,你可不要怪我啊,為了你,我的“八月”都沒了。我不是心腸狠的人,哪天不查了,我再來接你。是的,我要來接你,把你送還給新四軍,讓你跟你親爹過日子去……

    ——哇——

    秀美走著走著,腳步停住了。她似乎聽到了七月的哭聲。她猛地搖了搖頭,確定是不是自己幻覺。似乎又沒有哭聲,只有山風搖動枯枝的聲音,只有山雪簌簌落進枯草的聲音??墒?,秀美已經邁不動步子了。

    是啊,秀美你有多狠毒??!一個不到周歲的孩子,這么冷的天!換作是你的“八月”,你舍得丟下嗎?秀美似乎聽到了來自心底的埋怨。

    ——

    秀美深深嘆了口氣,不由自主地,腳步往廟里去。

    秀美抱回了孩子。誰都沒有察覺?;丶业穆飞?,秀美像是撿到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忍不住親了口七月。小家伙的臉凍得冰涼冰涼的。

    “秀美你作死哦!”秀美忍不住在心里罵自己一聲。

    罵過,秀美心情又格外舒暢。似乎七月被扔過一次,她心上的恐懼便淺了一層。

    扔七月的事,秀美本不打算跟大安說,可是晚上睡覺時,到底熬不住,合盤說了。大安道:“你怎這樣糊涂!”

    秀美不說話了。她摸著熟睡的七月的小腿,眼淚就要出來。

    大安道:“這孩子沒了親娘,親爹還不知有沒有突圍出去,要是親爹也沒了,可就是孤兒了呀!”說著,大安起了床,去屋頂摸出一塊銀鎖來。

    “據說能打開,里面有他媽媽照片呢?!贝蟀舱f著,便打開銀鎖,遞給秀美看。

    秀美看了又看,怔怔道:“原來是她!”

    “她是誰?”大安忙取了銀鎖來細看。

    “就是給我接生的那個女醫生??!”秀美說,“竟是這樣巧,我怎么就沒想到呢!”

    “??!我們差點丟了恩人的孩子??!”,大安道,“她那天躺在擔架上,一身血,臉孔也模糊,我一點沒認出來?!闭f著,大安將那把銀鎖又藏到了屋頂上兩塊瓦片之間。

    到底有人告密了。說大安夫妻倆唱了一出貍貓換太子的戲,弄死了自己的女兒,收養了新四軍的兒子。

    六七個軍人,持槍荷彈的,來到秀美家,一番盤問,沒得結果。大安被逮走了。關到涇縣城的大牢里審。這夫妻倆,但凡有一個承認了,大安就會被放回來,然后,孩子帶走,殺掉??墒?,誰知道呢?也有人說,一家三口全殺。

    秀美聽著眾人議論紛紛,心上愈加焦急。婆婆忙托人到縣里說情??墒?,到黃昏時,說情的人還沒回來,大安回來了。大安是被橫著抬回來的。很快又被抬到午后的山腳下,和他們的八月睡到了一起。

    家里嚎啕聲一片。秀美抱著七月,忽然沒了眼淚。她望著家里墻壁上的那把獵槍,怔怔望了半日。掛在榆木掛鉤上的那把獵槍,風一吹,槍桿微微晃蕩,仿佛大安自另一個世界里伸出無形的手來,在山林草木間緩緩地瞄準方向。

    ……

    大安死后,頑固派們安寧了幾日。又臨近過年,有些人心惶惶的匆忙,眾人似乎暫時忘記了秀美和七月的事,又或者,是更大的風暴還在醞釀中。

    忽一日,秀美取下掛在榆木掛鉤上的那把獵槍,拿著七月的褲子在細細擦起來。七月就在搖籃里哭,哭得洶涌澎湃的,秀美也不管,只低頭一味地擦槍。婆婆聽得七月的哭聲不同往日,不放心,便過來瞧。婆婆往門口一站,胸口正抵上秀美的槍口。

    “秀美我兒,你這……這……這……這是要……”

    婆婆猜想著兒媳婦的腦子一定是壞掉了,難怪大安下葬時她也不哭。

    秀美冷冷道:“別怕!我正試槍呢?!?/span>

    “我兒,你試個什么槍,你往常從不打槍的……”

    “往常不打槍,也許以后打槍呢?!?/span>

    “快哄哄孩子吧?!逼牌耪f著,抱出了搖籃里的七月,放到秀美懷邊,順手輕輕抽走秀美手里的槍,帶到自己屋里去了。

    晚上,秀美咚咚咚敲婆婆的門:“娘,我的槍呢?快給我!”

    “已經被我剁了。槍柄當柴燒晚飯,燒沒了。槍桿有幾兩鐵,明天我去鐵匠鋪叫他們給我打把菜刀用……”婆婆在屋里慢慢地說。

    秀美沒應聲,轉身進了自己屋,哐地一聲關了門。

    這邊,婆婆長長嘆了口氣:不能留了。

    婆婆托秀美回趟娘家,幫她去看看自己的老母,也就是大安快八十歲的外婆。秀美收好一個大包裹,小叔子幫忙約好了船,秀美穿著白底子上印著細竹葉的洋布褂子,抱著七月,坐船回江北去。深冬的青弋江上,水霧蒸騰,蒼茫一片,令人擔心那濃重的水霧里會忽然現出槍炮與人影來。果然,不時會有持槍的人喊話,上船來查,但凡有被懷疑是新四軍的,一律扣下。

    查什么查!等我回趟江北,搞到家伙,再回來收拾你們。秀美低頭望著江水,心里嘟噥道。

    船出了青弋江,到了長江邊,秀美抱著七月,換船。

    換的是一條大的客船,溯流而上,從蕪湖到荻港。在荻港再次換小船,過江。

    在荻港江邊候船時,天已黃昏,江邊蘆葦莽莽蒼蒼的,偶爾有人影從蘆葦深處走出來。大家都不說話,單等坐船。

    “七月啊,過了江,你可不要再給我惹事了。再惹事出來,我可真要扔掉你了……”在江邊,秀美在跟七月碎碎說著,又似乎在祈禱。她知道婆婆的小心思,可是,婆婆卻不知道她的小心思。秀美這趟出來,把家里七月的衣物全都帶出來了,他是不打算再帶七月回江南涇縣的。她的七月,她預備托付給自己老娘暫養,就不知道老娘是否配合。

    不知道是不是秀美的素白褂子格外引人注意,還是什么原因,秀美感覺旁邊有兩個男的不時朝秀美母子看過來。秀美也好奇,只覺那人有些眼熟。

    忽地,秀美心上一跳:那個年輕的小伙子,莫不是在她房門外下跪求她收留七月的那一個?可是,那個女醫護怎么不在?還有那個聲音低沉的四十上下的新四軍怎么也不在?

    難道,沒有突圍出來?

    想到這,秀美心里像被砸了一塊冰,冷颼颼地疼。秀美憶起她抱著七月天天哭的那些日子,遠遠的山里,槍炮聲像燒柴似的,原來,那都是燒山呀,燒山上的人。那么多的槍聲,吃掉了多少人命呀!可不,七月的媽媽不就是被那槍炮給吃沒了。真可憐??!

    船靠岸了,秀美抱著七月上了船。那兩個張望秀美的男子也上了船,就坐在秀美旁邊。

    大江蕩蕩,無邊的水在眼前鋪開,恍惚中,像是月光下的銀白大道,一頭通向朝陽,一頭通向落日。秀美的白衣,落在這一船的深色人影中,分外跳眼,好似籬墻邊一叢傲霜的白菊。小船在風浪之上顛簸,人也跟著搖晃,七月大約有些害怕,烏溜溜的眼睛四下張望。秀美將七月往懷里攬緊了,然后輕輕拍著他安慰道:七月,莫怕莫怕。

    旁邊那個男的一直在看著秀美懷里的七月,忽然低聲道:讓我抱抱吧,我有一個孩子,也叫七月。秀美看了看說話的男子,又看了看那個眼熟的小伙子。小伙子向著秀美笑笑。

    七月在男人的懷里有些哭鬧,挺直身子掙扎要逃。秀美笑笑,便又抱回孩子,手掌輕撫孩子肩背,一掌一掌如花瓣綻放,然后輕輕唱起搖籃曲。

    “月亮在云里走,樹枝在風里搖,寶寶在搖籃里睡著了……寶寶睡覺眼睛小,對著媽媽咪咪笑……”

    唱完,秀美又接著從頭唱,她像是許多年沒有唱過這搖籃曲了。今天忽然開唱,唱得剎不住嗓子。“月亮在云里走……”

    遠方,月亮真的從江水盡頭處的天空上,緩緩走出來了,然后一點一點,向著如帆的白云,向著遼闊湛藍的夜空……

    七月在秀美悠揚的歌聲里,慢慢合上了眼睛。隔著白底綠竹葉的褂子,小家伙的額頭正抵在秀美的乳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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