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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花王

    發布時間:2021-10-28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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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引子

    墳已修葺一新。
    花花綠綠的紙幡,隨風搖晃,沙沙碎響。
    一位老者默然佇立,神情黯然。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手上的青草汁和黃泥也隨之抹在了臉上。隨后,老者坐在一塊青石板上,燃了香,插在土里。
    裊裊青煙歪歪扭扭地飄往空中,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藍天白云,太陽高懸,山風陣陣,綠浪翻涌。山下是茫茫大水,波光粼粼。
    風小了些,四野皆是枝葉的颯颯聲響。
    清明時節應該是大別山最美的季節,映山紅漫山遍野,熱烈似火,讓滿眼翠綠綻放出耀眼的生命顏色。
    老者將點燃的紙錢放在一只棗紅色瓦盆里?;鹈缗钆畈?,閃爍跳躥。他拿著一根小木棍撥弄著燃燒的火苗,將飛出盆外的紙錢挑回盆里。
    “娘,兒子來看您了?!崩险哒f著,眼圈兒紅了,“這些錢是給您和我大的,大離您遠,記得給他花一點啊?!?/span>
    “娘,咱家現在可是一只鴨子也不剩了,您老可以安心了!”靜默了一會兒,老者又道,“都在保護青山綠水哩,您老應該安心了?!?/span>
    一片紙灰悠悠飛了起來,越飛越遠。老者盯著紙灰飛的方向,似有所悟。
    “娘,您等一會兒,那邊好像等得著急了呢,我去給他也送一點?!崩险哒f完,往紙灰飄飛的方向走去。不遠處,矗立著另外一座墳。
    老者走到這座墳前,磕了頭,極其虔誠地將墳頭上的野草一根根拔去,將土培好,然后在墳頭插上了紙幡,燃上三炷香,點了一刀麻紙。
    “方大大,您老先花著,革命一輩子了,咱現在有錢了……”老者像是自言自語。
    一陣山風襲過,送來了桂花的幽香,老者不禁嗅了幾下。遠處的山坡上,桂花王獨木成林,巍然屹立,蓬蓬勃勃的樹冠遮蔽了大半個山坡。
    老者望著桂花王,桂花王也望著他。
    桂花王的枝葉翻涌著綠浪,倒映在山下遼闊的大水中,將水染綠了。
    “桂花王呀,您活一千多歲了,過去的事我不問您,這一百年來發生的事您肯定是清楚地看見了,對吧?您心里都明白,對吧?”老者望著桂花王,目光中閃爍著熱切的亮光,“那您就說說,說說這片青山綠水吧?!?/span>
    清風拂面,桂花的香氣似乎愈加濃烈了。

    第一章 

    第一章



    1929年。綿延數百里的大別山,狼煙四起,兵荒馬亂。
    十七歲的桂小香滿心歡喜著即將到來的婚事,揣著方子成家送來的紅洋布,準備去麻流鎮裁縫鋪做嫁衣。沒料到,她剛出門就被魏敬之的七八條槍給逼住了。
    看來兩家人的擔憂都是對的,可動作還是慢了,經不起賊惦記啊。

    立夏節前的某一天,方老摳領著弟弟方二爺和王媒婆來桂德安家商量小香和子成的婚事。天已很熱了,方老摳還頂著一頂皮帽子,兩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橫著一根旱煙桿。
    方二爺拎著一條白色布袋,布袋里裝著半袋子米,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方老摳回頭瞥了一眼弟弟,眉眼里半是譏諷半是愛憐。王媒婆挎著一只竹籃子,干瘦的臉像蒙了一層包子皮。竹籃里有四個雞蛋、兩把掛面,還有一塊紅洋布。
    方二爺放下布袋子,掐著麻稈似的細腰,白凈的瘦臉越發白。方老摳攥著煙桿,不裝煙,不點火,卻時不時往嘴里一塞,吧嗒一聲。
    桂德安和小香娘聞訊從后門坡地上跑下來,忙著招呼大家。方老摳打過招呼,眼睛便盯著那些東西,說:“這……這有點太少了,不像話,真有點不像話?!蓖趺狡帕ⅠR接嘴道:“桂家哥嫂哇,這兵荒馬亂的,又是個饑荒年,你是知道的,有口吃的就該燒高香了,這方家就像是小媳婦生孩子,能使的勁都使出來了,也、也只能摳出這些了?!蓖趺狡耪f著話,雞爪似的細手指一一拈出雞蛋和掛面,擺在桌上,再打開布袋,抓起一把雪白的米,慢慢漏下去。米粒兒在昏暗的屋里白得直晃眼。
    桂德安憨憨地點頭:“就是,就是,這世道……”
    方二爺坐著,臉上掛著笑。方老摳牙痛似的直嘬牙花子,又吧嗒了一口煙嘴子。
    桂德安望方老摳,方老摳望他,兩人對了光,都不說話,欲言又止,像有默契似的。倒是方二爺打破了沉默:“聽說諸佛庵有個丫頭被土匪金老末的手下擄去了?!狈蕉數脑捵尨蠹夷麚鷳n起來。桂德安說:“山那邊鬧了紅軍,聽說越鬧越兇了?!?/span>
    大家都不接話,又沉默了。 
    方老摳終于小心翼翼地從煙袋里挖了一鍋煙絲,慢條斯理地點燃,狠狠抽了一口,立刻煙霧裊裊起來。方老摳看了一眼王媒婆,卻對桂德安說:“親家,這年月不太平,就怕夜長夢多?!蓖趺狡诺溃骸笆前?,桂大哥,擇個好日子把兩個孩子的事給辦了吧,這一朵鮮花放在家里,讓人心里直發慌?!?/span>
    桂德安臉上的笑沉了下去。小香娘下意識地盯了一眼布袋子,看了一眼桂德安。此刻,桂德安的肚子像打雷似的,不爭氣地咕嚕嚕直叫喚,屋里人都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桂德安身上像刺了麥芒,不自在,臉上直發燙。糧食斷了好多天了,如今頓頓野菜摻糠米,那些東西吃進肚子里,不管飽不說,拉屎還拉得火辣辣地痛。
    麻流鎮自去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莊稼渴死殆盡,顆粒無收,一向豐盈的西淠河也瘦得變了形,多處斷流,以放排為生的艄公歇了工,另謀出路。持續干旱,讓花草樹木蔫頭耷腦,許多人家斷了糧,沒了活路,賣兒鬻女,借高利貸,四處乞討。日子越過越絕望,像一條路斷了頭,不知道該往哪里走。如此年月,方老摳能送來這些彩禮,那真是雪中送炭,簡直就是救命糧。






    立夏節前的某一天,方老摳領著弟弟方二爺和王媒婆來桂德安家商量小香和子成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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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王媒婆說:“我看好日子就定在立夏節吧?!?/span>
    方老摳其實也是莊稼人。祖上留了些家產,卻架不住方二爺游手好閑、好吃懶做,坐吃山空。后來,方家兄弟分了家,方老摳勤勞打理十幾畝地,娶妻生子,省吃儉用,日子過得紅火。他送兒子方子成去讀私塾,后來又上了鎮里的新式學堂。方二爺呢,把分的地差不多快折騰光了,只落個勉強糊口。他有錢就去鎮上尋花問柳,也不想找一房媳婦,后來變得沒落,沒人看得上他,所以,他仍是光棍一個,時常觍著臉去哥哥家蹭些吃喝。人們習慣了稱呼他“方二爺”。一幫半大小子常常圍著方二爺,讓他說怡紅院的事,他就得意地說,男人褲襠里像別著一根棍子,女人褲襠里像夾著一個小瓦盆。之后,他再也不多說,只嘻嘻地笑。
    桂德安家窮得像風掃大地,一塵不染,插針之地沒有,買根針的錢也找不著,只靠租種魏敬之家的幾畝薄地過活。每年交了租,所剩無幾。一兒一女,再加上那時候桂德安的爹還活著,幾張嘴過得像一座破屋,四處漏風。
    但是,桂德安養了一個好看的桂小香。
    桂小香出落得像池塘里盛開的荷花,娉婷、嫩白、艷紅,誰看了都會贊嘆一番,多看幾眼,就像方二爺說的:“咱這大別山,水好,出女子?!?/span>
    方子成當初見了桂小香,滿心喜歡,就對爹說了想法。方老摳立馬去打聽,也遠遠地看見了,桂小香是不多見的絕色女子,也就答應了。他請王媒婆上門提親,桂德安應允了。桂小香也見過方子成,是別人偷偷指給她看的。她瞅著暗自喜歡。兩個年輕人心心相印,像啞巴吃湯圓——心里有數。
    麻流鎮就那么大,桂小香有好幾次碰到方子成,方子成都像變魔術似的,掏出一塊山芋糖,或者幾個炒花生、炒板栗,不容分說地塞到桂小香的口袋里,然后,慌里慌張就跑了。桂小香每次都像是做了賊,心里撲通撲通亂跳,臉上燙得能烙熟一張面餅。
    有時候,膽大的方子成遠遠看到桂小香在田里插秧,或拔稗草,就會沖著她高聲大嗓地唱小調:


    送郎啊送在清水河,
    手捧著啊黃茶啊懷揣饃。
    叫啊情郎你就吃飽些,
    省得回家又去燒鍋哇,
    比不得人家呀有老婆……

    大別山的民歌小調多,葷的素的都有,有情有調。方子成唱的這個,不葷不素,卻大膽、熱烈、奔放。桂小香聽得耳熱心跳,羞得不敢抬頭,暗罵方子成賊膽忒大。她假裝埋頭干活,忍不住偷偷瞄一眼,看到那個高個壯實的小伙子已經一步三回頭地溜了很遠。小香心里像淌滿了蜜,憧憬著方家前來定喜期。


    在大別山,麻流鎮是一座名頭很響的古鎮。一千多年來,以商貿名聞天下。茶麻生意一直做到京津冀和內蒙古,留下了數不盡的風流。老輩人至今還傳誦著當年的順口溜:“一進麻流,衣帽堂堂;離開麻流,屌蛋精光;鮮花嶺上,回頭望望;下回有錢,再來逛逛?!边@足以想見它當年的鼎盛和繁華。
    麻流鎮東頭有一個山岡,名叫鮮花嶺。離鮮花嶺不遠的半山腰上,長著一棵桂花樹,壽命千余年,被尊為桂花王。那桂花王樹冠磅礴,鋪天蓋地,氣勢雄偉。每年中秋前后,花香飄散在麻流鎮的天空,方圓幾十里都能聞到。奇特的是,這棵樹上的花期竟然不一樣,有的枝干在入冬很久了,仍然開花,有的還沒有到八月節,卻提前開了花。如此,麻流鎮上似乎天天都能聞到桂花香。山民視其為樹神,世世代代膜拜,紅繩、紅布系滿了桂花王的枝枝丫丫,香火不斷。
    關于這一鎮一樹,眾說紛紜。有人說,先有麻流鎮,后有桂花王。另有人說,先有桂花王,后有麻流鎮。到底先有誰,就像雞與蛋,已經無從考證,也不見文獻記載,成了一個只能想象沒有答案的懸案。
    麻流鎮地處皖西,三省通衢,往西向北,抬腿幾步路,就能踏上鄂、豫兩省。源于大別山最高峰白馬尖的淠河,奔騰不息。淠河上游,花開兩枝,像兩只溫柔的手,分為東淠河、西淠河,牢牢攬住皖西大地。西淠河貼著麻流鎮流過。這俏美山水,讓麻流鎮占盡了大自然的風流。東、西淠河匯合后,手牽手奔向淮河,牽通了山里山外,也牽通了煙火歲月。
    桂花王腳下,有一個小山坳,抬頭就能看見桂花王,低頭也能看見麻流鎮。這里依山傍勢住著幾十戶人家,叫桂花村。桂小香就住在這里。
    絕色女子桂小香偏就生長在一個窮苦人家,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人家,偏就趕上一個動蕩混亂的年代,可謂生不逢時。軍閥混戰、土匪橫行,各種勢力相互勾結,層層盤剝貧苦百姓,桂小香和其他貧苦百姓一樣,像淠水里的一片浮葉,無法掌控自己,只能被激流裹挾著,流向未知的遠方。
    那個春天很特別,比往年熱得要早,草木漸漸轉綠,斑鳩、黃鸝、山雞躲在樹林子里,時不時鳴叫一聲,毫無顧忌地在田坎、荒野和林子間飛來落去。青蛙早早趴在水田里,一鼓一鼓地靜喘??諝庵袕浡环N暖,輕煙薄霧似的,讓人莫名地興奮和期盼。 
    西邊的麻城、紅安,北邊的商城,都鬧起了紅軍。山里多了一支窮人的軍隊,頻頻傳來許多讓窮人高興也讓富人震驚、害怕的消息。消息隨風,一座山一座山地刮。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何況這是一片連心連肺的大山。
    那些嗡嗡飛的消息讓人興奮,也讓另一些人恐懼。窮人暗暗期盼,有錢人打著小算盤,不知道接下來的時日是福還是禍。桂小香聽了一星半點,心中有一種預感——這麻流鎮早晚也會鬧出大事。她暗暗地期待著。
    有一次,她碰到方子成,方子成說:“我不相信窮人就永遠受窮?!彼f話的口氣和神態,與以前大不一樣,眼里有一層亮光。小香不解:“你家不是比我家有錢嗎?”方子成說:“比起周佐廷、魏敬之,我家還不是窮得叮當響?只是夠吃飯而已?!毙∠阌X得方子成心中藏了事,想問,又不好意思,擔心他會鬧出啥亂子來。再見到方子成,小香鼓起勇氣還想問,方子成像看出了她的心事,找個借口跑了。
    有天晚上,桂小香大著膽溜去鎮上小學堂,見一盞汽燈亮在八仙桌中間,圍著那盞燈,擠了滿滿一屋子人,都是種田的窮漢子,方子成也在。教書先生谷傳堂說:“咱們窮人天天面朝黃土背朝天,一滴汗摔八瓣,為啥還吃不飽飯?地主老財啥活也不干,天天蹺著二郎腿,為啥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官府、地主、惡霸、軍閥、土匪為啥都能欺負咱無錢無勢的窮百姓?外國那些小國家為啥都敢欺負咱大中國?”一屋子人個個聽得神情專注、熱血沸騰的樣子。
    偷聽到了那幾句話,看見了那個場面,桂小香那天夜里興奮得睡不著,感覺一下子爬到了一座高山上,看得遠了,心里亮堂了?!霸蹅円材苓^上好日子?!惫葌魈玫脑?,桂小香牢牢記住了。她心里隱約有了期盼,有了希望。她想,等嫁過去,日子也許就好了,方子成家畢竟還有一些地。


    桂小香沒想到魏敬之借著逼債,其實是沖她而來。黑衣漢子和他們手中的槍,都讓小香萬分恐懼。
    這些人,桂小香識得幾個。這些家丁時常挨家挨戶去催租逼債,動不動就把人往死里打。他們抓住交不上租的老蔡,把他的頭一次次摁進河水里,直到老蔡喝飽了水,躺在地上直哼哼。都知道他們像活閻王,兇狠歹毒,人們見了他們總是躲著繞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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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香卻躲不掉了。
    那些黑衣家丁也不說話,就那樣堵住她,盯著她。院門口停著一乘簡易轎子。兩根毛竹綁著一把大竹椅,毛竹兩頭穿上橫桿,兩個漢子肩扛橫桿,就成了轎子。穿綢褂、戴墨鏡、五十來歲的魏敬之干笑著,彎腰下了轎,慢慢向桂小香走來:“別怕,我就是問問你,你家的買青錢啥時候還?”
    魏敬之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白多黑少,貪婪地盯著桂小香,喉結響亮地動了一下。
    在這麻流鎮,除了周佐廷,就數他魏敬之勢力大。麻流鎮的人都會唱這樣的順口溜:“麻流大埠口,任你百里走,不欠周佐廷一石,也欠魏敬之八斗?!毕啾冉惴蛑茏敉?,小舅子魏敬之陰險歹毒,為富不仁。有歌謠唱道:“笑面虎魏敬之,年年來買青,說是為窮人,實是把人坑?!?/span>
    買青,就是青黃不接時,地主以“買青苗”的方式向窮人放貸,待夏秋莊稼成熟,窮人用收獲的農作物抵債。這樣的借貸周期短,利息高,窮人都是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借貸度命,所以,窮人又叫這樣的買青錢為“度命錢”。
    魏敬之是個有名的好色鬼,見了鎮里好看的女人,千方百計打著算盤也要弄到手。有一天,他看上了一個佃戶家的丫頭,想方設法弄去做丫鬟,說是干活抵債。那丫頭才十六歲,模樣俊俏,像待放的花苞。魏敬之讓她服侍自己洗澡。丫頭紅著臉,嚇得直哆嗦,不敢睜眼。魏敬之笑嘻嘻地看著她,輕輕抓住她的手,給自己一點點地洗,一點點地揉。洗著洗著,他的下身膨脹起來。他板起臉厲聲訓斥嚇得渾身發抖的丫頭:“你瞧瞧,你瞧瞧,我這本來是好好的,你咋給我洗大了?你得給我洗回去?!毖绢^羞憤難當,閉著眼站在那里,嚇得都不敢哭。魏敬之就罰那丫頭一件件脫衣服,不脫就用竹篾子抽,抽得丫頭手上、身上紅一道紫一道。他像豬一樣拱了那一片嬌嫩的莊稼地,這才心滿意足。事后,他得意地哼唧著:“瞧瞧,瞧瞧,你把它又給洗回去了?!蔽壕粗艉舸笏?,那丫頭卻轉身跳了崖。
    魏敬之向身邊的姚瘦子歪了一下嘴。斜挎盒子槍的姚瘦子立刻點頭哈腰,諂媚干笑,心領神會,一轉頭,對桂小香板起了一張刀條臉:“你家去年借的買青錢,至今未還,魏老爺仁慈,一直寬限到了今日,你給句痛快話,啥時還?”
    去年春旱,秧苗渴得病懨懨的,田裂縫,地冒煙。小香爺爺病了,沒錢抓藥,躺在床上一天天煎熬,病入膏肓,連水也喝不進去了。桂德安是個孝子,看著心痛,不忍心讓父親等著油枯燈滅,一咬牙,便去找周佐廷買青苗。周家的大管家說雖然家大業大,但是開銷也大,沒有閑錢。桂德安無奈,只好去找魏敬之。魏敬之像是正等著他,半躺在竹椅上,悠閑地抽水煙。他爽快地答應借錢,還說若是不夠,可以多借些給桂德安。桂德安知道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不敢久留,拿了錢轉身就走。魏敬之突然問了一句:“小香那丫頭今年十六了吧?”桂德安心里一驚,倉皇中唔了一聲,像見了鬼似的拔腿就跑。
    桂德安回到家,沒敢說魏敬之問的那句話,后來悄悄和小香娘說了,被小香無意間聽到了。桂德安和小香娘心懷擔憂,不敢說破,只能處處小心提防。小香不以為意,心想青天白日的,他魏敬之還能明搶不成?現在想想,說不定這一切就是魏敬之給自家做的一個扣,以至于現在逼上門來,與明搶何異?

    小香不說話,低頭想走,被姚瘦子攔?。骸跋胱??在這麻流鎮,你能走哪去?你不還錢,魏老爺也不逼你,魏老爺心疼你,想娶你做夫人,只要你答應,買青賬一筆勾銷,還免三年地租,以后成了親戚,不光你過得光鮮,你全家還愁吃香的喝辣的嗎?”
    桂小香騰地紅了臉,鼓足了勇氣往外沖,被兩個漢子抓住了胳膊。她急了,拼命掙扎,破口大罵,紅布掉在了地上。姚瘦子一愣,彎腰撿了,打量一番后交給了魏敬之。姚瘦子陰陽怪氣地說:“沒錢還賬,有錢買洋布?”
    桂小香怒道:“還給我,把布還給我?!?/span>
    “哼,今天沒錢,就得有人,魏老爺不能白跑一趟?!币κ葑右蛘f話太用力,掙得瘦臉上的青筋畢露。
    魏敬之拿著洋布貪婪地嗅了嗅,笑了:“嗯,真香?!?/span>
    桂小香的胳膊被死死鉗住,動彈不得。魏敬之又嗅了嗅紅洋布,盯著小香,然后擺擺手:“別嚇著她?!眱蓚€家丁松了手。魏敬之拿著洋布在小香面前抖了抖:“嗯,這布配你!真是好馬配好鞍,你要是穿上,那是要氣死皇后娘娘的?!?/span>
    正說著,桂德安和寶才氣喘吁吁跑了回來。桂德安離老遠就喊:“東家,東家,有話好說?!贝艿礁?,桂德安已是上氣不接下氣,“東家,請您再寬限幾日,秋天我一定還清?!蔽壕粗褐^,瞪著一片青山面無表情,根本沒拿正眼瞧他。
    桂小香仍然掙扎著:“還我,把洋布還我?!?/span>
    寶才怒不可遏往前沖:“把我姐放開?!睅装褬屢黄鹬缸×怂?。桂德安見狀死命將寶才抱住,不讓他上前。
    姚瘦子的手指頭快要指到桂德安的鼻子了:“老桂,你別忘了,你去年可是親口答應的當年還錢,這都拖到什么時日了?”
    桂德安欲哭無淚,只能乞求:“東家,請您高抬貴手,我立馬去想辦法?!?/span>
    姚瘦子換了一副笑臉:“小香嫁給魏老爺,這是你家的福分,魏老爺說了,買青賬一筆勾銷,田租免三年,以后哇,你們一家可是掉進福窩里了?!睂毑艖嵟靥吡怂荒_,沒夠著,罵道:“我打死你個滿嘴噴糞的狗東西?!?/span>
    桂德安絕望得嘴唇哆嗦,聲音抖得變了調:“這是要逼死人命啊?!?/span>
    桂小香不明白,因為欠錢,魏敬之就要讓她以身相許,這是什么世道?她憤怒,害怕,不知道該怎么辦。她想到方子成,如果方子成在這里,他會怎么辦?他不是堅定地問過她,難道窮人就永遠要受窮嗎?難道窮人就永遠要受欺負嗎?說來也奇怪,想到這里,桂小香的膽氣竟然壯了些,不再那么害怕了。她怒斥道:“你們用逼債來逼婚,太無恥,太不要臉,做夢去吧,我就是死,也不會答應?!?/span>
    在桂小香眼里,魏敬之是活在另外一個世界里的,離她十萬八千里,她與他,沒有絲毫的關系。就像她眼中的麻流鎮,雖然繁華,滿地流金,她卻只能遠遠地看著,與她沒有關系。她的內心,只有一種絕望的冷和仇。她痛恨這種不公平,痛恨這明火執仗,即使拼上性命,也不能低頭。她瞪著魏敬之:“你要是再逼我,我只有一死?!?/span>
    魏敬之看了看她,想了想,大概害怕她會走絕路,抑或意識到征服一個女人的心更重要,于是,一臉威嚴地說道:“桂德安,限你三日之內還錢,如果還不上,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蔽壕粗蟾庞窒肫鹆耸裁?,轉過身來對小香說,“小香,你都聽見了吧,我不逼你,再寬限三日,如果還不上,你自己走到我家去?!毕肓讼?,又說,“其實,嫁給我有啥不好呢?享不完的榮華富貴?!?/span>
    桂小香說:“高攀不起?!?/span>
    魏敬之很不理解地搖了兩下腦袋,彎腰坐進轎子。姚瘦子一揮手,轎子抬起,一隊人馬打道回府。姚瘦子走了兩步,又回頭對桂德安威脅道:“記好嘍,三天,就三天,到時候別怪魏大老爺沒告訴你?!?/span>
    桂小香跟在后頭哭求:“還我,把洋布還我?!?/span>
    魏敬之把洋布扔給一個家丁,家丁接了,扔給小香。洋布太輕,飄落在地上。小香撲上去撿起來,心疼地拍打著沾上的塵土。
    陽光照耀著家丁們手中的鋼槍。槍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一束束刺目的寒光。隨著他們的腳步,寒光晃來晃去,晃得桂家的人眼花繚亂、頭暈目眩。
    望著魏敬之一伙人遠去,桂德安長舒了一口氣,腿一軟坐到了地上:“老天爺啊,不能再等了,快去通知方家,讓他們速做準備,明天就把婚事辦了?!睂毑糯饝宦?,拔腿就跑,上后山抄近道。


    寶才一溜煙消失在山后的樹林里,桂德安和小香尚沒有從驚恐中緩過神來,就聽到一片轟轟隆隆的聲音,從天邊轟鳴而來。
    “爹,你聽?!毙∠泱@疑,豎起耳朵尋找聲音來源。小香娘這時才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也聽到了轟轟隆隆的聲音。
    不是森林的濤聲,不是竹海的歡呼,天上沒有一絲風,這聲音從何而來?桂德安凝神諦聽了一會兒,突然大悟:“是馬蹄聲?!?/span>
    小香和娘霎時明白,那是無數只馬蹄踏在土路上,踏在石頭上,快速奔跑發出來的合音,沉悶,有力,透著一種黑暗的凌厲和邪惡。
    桂小香一輩子也沒有弄明白,金老末的手下為什么會在那一天突然而至,從天而降,就像與魏敬之約好了似的,前后腳趕到她家,一個仗財逼迫,一個仗槍硬搶。
    這個巧合,成了一個不解之謎,即使后來在金老末快要咽氣時,桂小香也沒能問出個所以然。
    桂德安反應過來:“快跑!”
    桂德安一手抓著桂小香,一手拉著小香娘,驚慌失措地跑進屋,想從后門上后山。后山遍布荊棘亂石,有樹林,還有一人多高的荒草,人鉆進去,就像兔子隱遁入山,難覓蹤影。
    叭——
    一聲清脆的槍響,突然炸響在清寂的山間。接著,轟轟隆隆的聲音越發響亮,有一種壓抑著的沉悶,有一種穿透墻壁的尖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數不清的馬蹄的狂奔,夾雜著馬上之人尖厲的怪聲怪調的呼嘯,似千軍萬馬,鋪天蓋地。
    大地在顫動,天空在顫動,整個麻流鎮都在顫動。
    多年以后,桂小香聽到那些整齊劃一、震天動地的號子聲,徹夜難眠,才明白那種鋪天蓋地的馬蹄轟響,有著山與山之間的回音造成的多重效果。高高低低的大山,組成了一個天然的音箱,將眾多的馬蹄聲魔幻成了天邊的滾雷。
    桂德安護著妻女剛跑出后門,就被閃電般趕來的人馬堵了回去。他們像是受到驚嚇的魚,折回頭跑回屋里,噼里啪啦關上門窗。
    然而,像是小土壩遭遇了巨大山洪,這樣做也無濟于事。
    轟轟隆隆的聲音旋風一般,一下子抵在身前,將屋子圍得水泄不通。
    桂小香驚恐地從窗戶的縫隙往外看,竟然看到先前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魏敬之領著那幫家丁,像一群被人追趕著的豬,慌里慌張跑了回來。他們跑得飛快,仿佛身后的長刀即將捅到了屁股。魏敬之的轎子在奔跑中劇烈地晃蕩,晃蕩得讓轎夫無法控制,幾乎要從轎夫的肩膀上飛脫出去。七八個端著槍的家丁,護著轎子,前后左右顛著飛跑。
    恐懼像一張大網,越罩越近了。
    眨眼工夫,轟轟隆隆的聲音轉過山腳,嗖地一下就沖了過來。剛剛離開的魏敬之和手下,潮水一般被驅趕進了桂小香家的院子。馬隊將桂小香家的院子圍得鐵桶一樣,滴水不漏。
    小香和爹娘也被人趕進院子,和魏敬之的人站在了一起。
    幾十只匹棗紅、烏黑、雪白的高頭大馬揚起的塵土,彌漫在四周,要將眾人淹沒似的。
    高頭大馬一圈圈地轉圈,越轉包圍圈就越小,直至小到不能再小。接著,幾十桿長槍短槍和大刀齊刷刷地亮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和寒光閃閃的刀尖指著眾人。
    魏敬之的轎子早已不知丟在了哪里。他站在家丁中間,被眾馬轉悠得眼花頭暈。他的手下還在虛張聲勢,以手中刀槍對峙,但是明顯不是對手,像幾條餓狼遇到了幾十只惡虎,表現得氣虛勢弱,膽怯畏縮,拿槍的手都打著哆嗦。
    一個黑臉漢子穩穩地騎在馬上,兇惡地盯著眾人,一個一個地盯,盯得人直打寒戰。然后,他冷冷地慢慢騰騰地說了一句話。就這一句話,讓魏敬之的家丁全都老老實實繳了械,就像羊被送到屠宰場,個個一副樣,似乎身上的骨頭都被抽走了。
    黑臉漢子陰陰地說:“都他娘的別動,想活命的放下家伙,想死的繼續拿著?!?/span>
    家丁們像被火燎了手,稀里嘩啦將刀槍扔在了地上。誰都明白,在這方圓百里,敢對大地主、民團頭子魏敬之如此說話的,能有幾人?
    魏敬之壯了壯膽,佯裝一臉無畏,故作鎮定地摘下墨鏡,哈了一口氣,然后掏出手絹,慢慢地擦拭。姚瘦子則對黑臉漢子點頭哈腰:“好漢饒命,好漢饒命?!?/span>
    黑臉漢子黑著臉,讓胯下的大白馬繞著眾人又慢慢地轉了一圈,把眾人又打量了個遍。魏敬之的額頭開始冒汗,偷覷著眼前的白馬和白馬上的黑臉漢子。
    黑臉漢子得意地哈哈大笑。
    笑畢,他高聲大嗓地吼道:“都他娘的聽好嘍,俺是六萬寨二當家黑面虎,奉俺大哥金老末之命,前來迎娶桂小香上山。今天是個好日子,二爺俺高興,不殺人,不搶糧,只要人。聽話的保你無事,不聽話的就地斬殺?!?/span>
    金老末手下的土匪有近萬人,是河南、安徽交界處最強大的一支土匪。他們的主要目標是錢財,打富不濟貧,給地方造成嚴重危害。官府、地主豪紳和普通百姓都痛恨這股土匪,強烈要求官府圍剿,可是,效果并不大,土匪不僅沒有被剿滅,反有越剿越多之勢。金老末手段殘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1928年4月底,大股土匪竄入湯家匯、南溪、吳家店、金家寨等地,擄掠男女“肉票”一千多人,每票都要一千至三千塊大洋才能贖回。沒有按期贖回的,被剜眼、削鼻、割耳,折磨至死。提起六萬寨的土匪,人人不寒而栗。誰家的小孩子不聽話哭鬧不休,大人只要說聲“金老末來了”,孩子就會驚駭得戛然而止。
    黑面虎話音未落,兩個小匪就扭住了桂小香。
    桂小香掙扎著,哭叫著。桂德安拼死上前援救,被土匪多支黑洞洞的槍口逼住,動彈不得。魏敬之暗暗叫苦,立在那里,一言不敢發,眼睜睜地看著手下的刀槍被一一取走,看著桂小香被繩子捆了,扔上了馬背。突然,一股熱血沖上了頭頂,他不想認,壯著膽子上前一步,沖著黑面虎一拱手:“這個女人是我的?!?/span>
    黑面虎二話不說,對著魏敬之嗖地抽了一馬鞭,魏敬之的臉上立刻就有了一道血印。魏敬之捂著臉,不敢再言。黑面虎的馬鞭子在他的鼻子前晃悠著,他盯著鞭子的眼神也就一下一下地顫。黑面虎笑道:“狗日的,尿褲子了吧?也不撒泡尿照照?!比缓笠恢改切┑稑?,“這些家伙,六萬寨照單全收了,哈哈哈?!闭f罷,抽了馬屁股一鞭,疾馳而去。
    桂小香被一匹棗紅馬馱著,慢慢跑遠。桂德安急了眼,順手抄起一根木棍,拔腿追了上去,想搶回桂小香。突然,叭的一聲槍響,一顆子彈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桂德安腳下的泥土里,激起一朵泥花。桂德安本能地跳了一下腳,蒙在那里,被趕上來的小香娘哭喊著死死地拖住。
    黑面虎頭也不回,吹了吹槍口,揚揚得意地一揮手,兩個小嘍啰將一條布口袋扔在了桂德安面前。
    布口袋被地上的石頭戳破了一個小洞,雪白的米粒流在了地上。

    第二章 

    第二章



    這些年,金老末的人沒少來搶,都是半夜偷襲。為了抗匪護院,大戶人家都招了家丁,買了鋼槍。魏敬之和周佐廷是麻流鎮最大的富戶,自然是人多、槍多,在霍安縣都是數一數二??h長朱達才從縣保安團弄來十幾支鋼槍,分別饋贈魏敬之和周佐廷,以示嘉獎、支持。但是,以這點力量對付土匪,卻是杯水車薪。這股土匪越來越猖獗,越來越膽大,竟然在光天化日下公然搶人。魏敬之措手不及,被羞辱得無地自容,還差點丟了性命。
    土匪當著他的面,把他看上的女人搶走了。當著他的面??!魏敬之的如意算盤徹底落了空,滿心歡喜變成了狗咬豬尿泡——空歡喜一場,好在腦袋還在脖子上,已是造化。
    土匪走后,魏敬之領著手下倉皇奔逃。轎子一路往前飛顛,抬轎子的累得汗珠子直滾。剛跑到桂花王腳下,迎面撞到一群人。那群人足有四五十之眾,手里抄著肩擔、釘耙、砍刀、木棍,一副拼命的架勢。領頭的正是方子成,身邊站著寶才。
    魏敬之驚魂未定,又嚇了一跳。這幫窮棒子,多是他和周佐廷的佃戶,個個像牛一樣勤勞溫馴,沒人敢對他高嗓說話,更沒人敢對他不敬?,F在倒好,拿著家伙擋住了主子的去路,這不是犯上作亂嗎?魏敬之本已憋屈的火騰地燒了起來,惱怒地向家丁一揮手,姚瘦子立馬狐假虎威起來,吼道:“反了天了,都滾開!”
    姚瘦子一吼,眾家丁都想上前,見對方手中都有家伙,來者不善,自己卻兩手空空,頓時心虛氣短,像一群夾著尾巴的狗,畏葸不前。魏敬之猛然驚醒,剛才被土匪繳了械。很快,他就鎮定了,虛張聲勢地吼道:“你們想干什么?想造反嗎?”
    “把桂小香交出來!”方子成說。
    魏敬之聽了惱羞成怒,臉漲得像紫豬肝:“你是打哪個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方子成寸步不讓:“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
    魏敬之明白了過來,轉念一想,好漢不吃眼前虧,秋后算賬不遲。他嘿嘿一笑:“哦,是這事啊,你們來晚了,人被金老末的人搶走了,有本事,找金老末去吧?!蔽壕粗哪樕下舆^輕蔑和嘲諷,姚瘦子和家丁挑釁似的跟著笑。
    方子成的臉唰地白了:“不可能!”
    方子成盯著魏敬之,眼中冒火。魏敬之盯著方子成,震驚惱怒。
    魏敬之感到面前像有一堆炸藥,遇到火星子就要爆炸似的。自從西邊、北邊鬧了紅軍,他就一直暗暗警惕,時刻嗅著空氣中的異常,總覺得自己腳下這片土地也不安穩。防患于未然,這個道理他懂。此刻,他多了一個心眼,不敢激怒他們,倒是想看看他們唱的是哪一出戲。
    姚瘦子湊近了提醒道:“老爺,我看有點不對勁啊?!蔽壕粗粍勇暽?,換了一副笑臉,和顏悅色地對眾人道:“你們搞錯了,我們去收租,半路上遇到了土匪,這不,刀槍都被他們搶去了,我們也是受害者?!?/span>
    看到眾家丁皆兩手空空,垂頭喪氣,方子成覺得魏敬之不像是說謊。有這么巧的事嗎?寶才也滿腹疑惑:“咋會這樣?”
    就在他們猶豫的當兒,魏敬之和手下已經跑遠了。
    這時,有個鄰居匆匆跑來,告訴他們小香被土匪擄走的消息。
    “哥!”寶才一把抓住了方子成的胳膊。方子成立刻炸了,高聲吆喝道:“兄弟們,跟我打上六萬寨,救出桂小香?!北娙她R聲響應。方子成領著眾人就向六萬寨的方向追去。拼上性命也要救下小香,方子成只有這個念頭。
    眾人吵吵嚷嚷,一路迅跑,尚未到西淠河渡口,就被一身學生裝的周賢攔住了。周賢是周佐廷的兒子,手里拎著一只皮箱,滿臉風塵,卻異常鎮定。
    方子成認識周家少爺,知道他在省城安慶讀書,見他攔住去路,氣不打一處來。這個家伙是魏敬之的親外甥,當然和魏敬之是一路貨色。方子成瞪著他,吼道:“干你啥事?讓開!”
    周賢站著不動,伸出兩條胳膊攔?。骸澳銈兪且方鹄夏┑娜藛??”
    方子成不理他,想擠開他,從他身邊穿過。沒想到,這個瘦弱書生卻有一把子力氣,兩個人都沒有推開他,反而被他推得后退。
    方子成站住了:“你管得著嗎?”
    周賢紋絲不動:“你們不能去?!?/span>
    方子成不知道周賢何以會說出這樣的話。這不是狗拿耗子嗎?周賢若不是腦子有病,便是別有用心。他盯著周賢,想從他的眼神里看見他的心。周賢說:“我剛回麻流鎮,就聽說了土匪搶人的事?!狈阶映蓧鹤⌒闹械呐?,說:“對,搶的是我媳婦,再過幾天就要過門的媳婦?!狈阶映烧f到這,恨從心來,熱血上沖,瞪著眼睛又吼,“滾開!”他像是失去了理智,硬是擠開周賢,繼續往前跑。
    周賢幾乎是跳了起來:“你們打得過土匪嗎?你們去就是白白送死!”方子成懶得搭理他,繼續向前沖。周賢被眾人擠得七倒八歪,差點摔倒,箱子也不知被擠到哪去了。他全然不顧,拔腿攆上方子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猛地一頓:“你可以不信我,你還不信谷傳堂嗎?”
    周賢盯著方子成,目光中滿是期望。
    方子成愣住了,像是明白了啥,猶疑著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周賢,似乎想從周賢身上看出秘密。周賢一雙清澈有神的大眼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目光中流露出來的,是熱切、溫暖、信任、無邪和期待?!肮葌魈谩比齻€字,像是一個咒語,一個魔法,釘住了方子成的腳步。谷傳堂是方子成最信賴的人,是他的恩師。這個時候,周賢刻意報出“谷傳堂”的名號,那就有了非凡的深意,也讓他驟然間冷靜了下來。所以,他停步不追,也招呼眾人停下了腳步。
    周賢的語氣放緩了許多,說:“咱們追不上,他們騎著馬呢,即使追上了,也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有長短槍三十九支,咱們有啥?”
    方子成暗自一驚,感嘆周賢的目力和能力,相信他的挺身而出并非偶然,而是大有深意。他剛回到麻流鎮,對麻流鎮發生的事便了如指掌,連那股土匪有多少支長短槍都摸得一清二楚。方子成的眼神里閃過敬佩的光。



    麻流鎮小學位于鎮東頭一個山腳下,相對僻靜。周賢拎著皮箱,即刻來到學校,見到了教員谷傳堂。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兩人神情都特別凝重。顯然,谷傳堂已經知道了剛才發生的大事。
    周賢奉上級命令,急趕回鄉,就是要與谷傳堂共同領導家鄉的武裝暴動。
    土匪膽大妄為,敢在大白天搶人,讓他倆感到暴動迫在眉睫。農民沒有自己的武裝,就是一盤散沙,不僅要受官府、軍閥、地主豪強的欺壓、盤剝,還要遭受土匪的騷擾和傷害,生命財產都沒有保障。周賢遇到方子成領著一幫人去追擊土匪,既震驚又欣慰,他看到了一支團結堅定的革命隊伍的雛形。谷傳堂這一年多的工作沒有白做。
    周賢雖然在省城讀書,對家鄉的情況卻很熟悉,知道方子成是馬上要進行的農民暴動的骨干人物。
    周賢擔憂的是,這么多人突然聚集在一起,聲勢如此浩大,尤其是與魏敬之公開叫板,會過早地暴露目標,引起魏敬之的警覺,給下一步的行動帶來困難和危險。魏敬之不是傻子,當然能嗅出氣味。西邊、北邊飄過來的火藥味,已經悄悄在這里濃縮成了一團,成為一股洶涌的潛流,只要一個火星,就會隨時引爆。他在萬分緊急的情勢下,冒險說出了谷傳堂的名字,果然及時阻止了莽撞的方子成。
    周賢說了路上遇到方子成的事,也說了自己的擔憂。谷傳堂深有同感。離上級定下的暴動時間尚有時日,各項準備工作正在抓緊進行,鑒于目前的情況,或許只有提前行動,才不至于被動。
    谷傳堂立刻通知黨支部開會。方子成還不是黨員,是正在培養的好苗子,正準備吸收他加入黨組織。因為情況特殊,他也被叫了來。
    方子成見到周賢,雖然有預感,但還是愣住了。他沒想到周賢會像自己一樣,也參加了農會,而且是這次暴動的軍事總指揮。周賢不缺吃不缺喝,家里富得流油,還能去省城洋學堂讀書,為啥要起來鬧革命?這不是自己革自己的命嗎?這個疑問,在方子成的腦海里一閃,來不及找到答案,就被谷傳堂的講話打斷了。但是,疑問卻深埋在了他的腦海里。
    討論非常激烈,最后形成一致意見,決定提前起義,抓緊做好提前起義的準備,并立即寫信十萬火急報上級黨組織,等待批準。
    會議快要結束時,方子成站了起來,欲言又止,臉憋得通紅,眼里噙了淚。谷傳堂和周賢對視了一眼。谷傳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說:“子成,我們都知道你的心情,但是,現在我們還沒有能力立馬去救桂小香,只有提前起義,建立我們自己的武裝,才能推翻反動政府,剿滅這些害人的土匪?!狈阶映陕犞?,淚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桂小香被土匪抓去,兇多吉少,他卻無能為力。白天,他召集農會的兄弟前去解救,被周賢半路攔下了。他以為周賢和谷傳堂有辦法能救桂小香,沒想到他們只談提前起義的事,壓根兒就沒有商量解救小香的辦法。
    “等我們有了隊伍,小香還有救嗎?”方子成心急如焚,說話的聲音像放炮,火藥味十足。周賢嘆了一口氣,摟住了他的肩:“兄弟,你的心情我理解,連自己家人都救不出來,哪還有臉面對這一切?可是,你想想,即使我不把你們攔下,讓你們去追,你們真能追上土匪的馬隊嗎?即使追上,就憑手里的肩擔、木棍,能是土匪的對手嗎?那豈不是白白地去送死?”
    方子成懂得這個道理,感情上卻難以接受,這才絕望得流淚。
    谷傳堂宣布散會,讓大家分頭去準備,獨留下方子成,繼續做他的思想工作。周賢說:“你很勇敢?!惫葌魈谜f:“我和老周已經飛鴿傳信,請求山那邊的紅軍游擊隊設法營救,他們離六萬寨很近。但是,結果怎么樣,還不知道?!惫葌魈玫囊幌?,讓方子成心中爬滿了希望,暖暖的,他感動得要給周賢、谷傳堂下跪,被兩人狠命拉住了。
    方子成回到家,見爹娘唉聲嘆氣,滿臉愁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方老摳也不看人,只吧嗒著旱煙袋,濃煙滾滾。子成娘說:“這不是雞飛蛋打嗎?咱家咋就這么倒霉?!”方老摳急著說話,一口煙沒吐完,嗆得直咳嗽,臉憋得通紅。他用煙窩子當當當敲著泥墻,大為不滿:“閉上你的臭嘴,誰能想到呢?這不就是天災人禍嗎?能有啥辦法?”子成娘委屈得嚶嚶直哭。方老摳嘆息一聲,換了語氣道:“別哭了,你以為我不心疼那些米面???還有四個雞蛋呢?!?/span>
    話音未落,桂德安拎著布袋子進來了,寶才拎著竹籃子跟在他身后。
    方老摳和子成娘都吃驚地立起身來,看著桂德安。
    桂德安輕輕將布袋放在桌上,看了他們一眼,想說啥,終究沒說出來,扭頭就走。走到門口,他的一只大手在身后擺了擺,仍然是啥話也沒說,淚卻流了一串。他不想讓他們看見自己的淚。寶才指了指那些東西,說:“退了,都在這呢?!?/span>
    方老摳愣過神來,驚慌失措地追出來喊:“親家,不能夠,不能夠??!”


    周家大院是麻流鎮最為富麗堂皇的房院,白墻黑瓦,六進院落,氣派、壯觀。高高的門樓上,雕刻著八仙過海,色彩濃艷,栩栩如生。正門兩側蹲踞著兩座巨大的石獅子。
    周賢回到家,已是黑夜。門口站崗的家丁見了他,一愣,正準備張嘴往里通報,被周賢用手勢制止了。周賢慢慢往院子里走去,聽見東廂房里人聲嘈雜,亂哄哄一片。
    門關著,沒有關嚴,漏了一條縫。周賢躡手躡腳從門縫往里瞅,看到了父親周佐廷、舅舅魏敬之,還有八九個鎮里有頭有臉的大財主。
    桌上已是杯盤狼藉,兩個木炭火鍋還冒著騰騰熱氣,有人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慢慢喝酒。周佐廷說:“各位兄弟,咱們可都是在同一條船上,希望大家齊心協力,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風雨同舟,維護咱這一片地界的安定。千萬不能亂??!”周佐廷說完,端起酒杯敬大家,魏敬之和眾人都站了起來,個個慷慨激昂,一飲而盡。
    魏敬之喝得滿臉通紅,眼神中透著一股殺氣,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扣,粗著嗓門說:“我還是那句話,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對付這幫窮鬼,絕不能心慈手軟。春風暖,百草叢生;嚴霜酷,萬物肅殺。這場酒喝過,大家分頭行動,刻不容緩?!?/span>
    院子里很安靜。一棵銀杏枝葉正茂,微弱的燈光斜照著光滑的樹干,讓樹干失去了本真的光。這古舊的院落,厚重的門窗,包裹了屋里的烏煙瘴氣。院落里顯露出光怪陸離的陰陰殺氣??磥?,疾風驟雨真的要提前來了。
    “少爺!”送菜丫鬟一聲喊,把周賢嚇了一跳,也讓屋里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是賢兒回來了嗎?”周佐廷聞聲走了出來,看到周賢,臉上浮出幸福的笑容,“有人說上午就看到你了,你去哪了?怎么到現在才回來?”
    周賢喊了一聲“爹”,隨即進屋與眾人打招呼。周佐廷說:“你舅也在呢?!敝茏敉⒌脑捠窃谔嵝?。周賢最不喜歡這個舅,父親的提醒,讓他裝作若無其事,喊了一聲:“舅!”魏敬之笑了:“來,來,好外甥,坐下給各位長輩敬一杯?!敝苜t趕緊搖頭推讓:“我不會喝酒?!蔽壕粗谋强桌镙p輕哼了一聲,兀自端起酒杯,哧的一聲,很響亮地干了:“還沒有放假,賢兒怎么回來了?”周賢說:“省城在鬧罷工罷課呢,書讀不進去,只好回來躲幾天?!?/span>
    周佐廷道:“現在這世道不太平,你既然回來了,就在家念書,少出門,免得遇到危險。你是不知道,一幫土匪大白天就敢來搶人?!?/span>
    周賢一本正經地說:“是啊,這土匪若是不來,我舅今晚就當新郎了?!币痪湓?,說得眾人都哈哈笑起來。魏敬之臉上掛不住,狡辯道:“我只是去提媒,沒想到就被金老末的人攪了局?!蔽壕粗室庠凇疤崦健眱勺稚霞恿酥匾?,卻是輕描淡寫的語氣。周佐廷嘆了一口氣,憂心忡忡地輕聲責怪說:“山那邊都鬧起紅軍了,你還有這心情……”
    魏敬之一拱手:“姐夫,咱沒時間再廢話了,快散了吧,該干啥干啥去?!北娙撕迦灰宦曧?,紛紛站起身,拱手作別,匆匆而去。魏敬之正要走,周佐廷不無憂心地對他小聲說:“敬之啊,從現在開始,你們對那些窮棒子客氣些,不要再結新仇了?!?/span>
    魏敬之并未停下腳步,說:“姐夫,你那一套慈悲啊,我可做不來,我先回去了?!闭f罷,頭也不回地出了門。上了馬,魏敬之沖著周佐廷點了點頭,雙手一揖,兩腿一夾馬肚子,跑了。
    眼前的場景讓周賢明白,其中必有隱秘大事。
    他扶爹回屋。
    周佐廷見到兒子很高興,亮亮的目光一直就沒有離開他。周賢心中亂亂的,千言萬語卻不知如何對爹說。他扶爹坐下,端來一杯茶遞到爹的手中。周佐廷喝了一口,想起了什么,便屏退用人,朝周賢招招手,讓周賢靠近些。他貼著周賢的耳朵,低聲道:“現在世道太亂,這鄉下不太平,可能要出大事,你明天還是回城里去吧,把家里的匯票都帶上,放到城里去?!?/span>
    周賢心里咯噔一下。他似乎窺見了爹心中的恐懼和隱痛。他知道,秘密像是一種氣味,已經飄散了,這崇山峻嶺也掩蓋不住。敏感的人已經嗅到了異常,這可是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
    周賢輕輕點頭,他不忍心拒絕,更不能泄漏組織的秘密。他知道,從今往后,他和父親就要站在兩條船上了。以后會是個啥樣呢?他環視了一眼高大寬敞的屋子,望著父親,半晌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對父母和這個家有留戀,有親情,更多的卻是一種罪惡感。此刻,他的心情真是太復雜了。要拯救這個國家,要拯救天下蒼生,就顧不上自己的小家了。為了勞苦大眾,他愿意舍棄一切,甚至犧牲生命。入黨宣誓的時候,他想過要背叛自己的家庭,毫不猶豫。但那是抽象的,浮于表面的,把并沒有往深刻里去想,也根本無法想到那個層次?,F在,身臨其境,看到蒼老的父親一副惶惶不安、大難臨頭的樣子,他的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腦海中閃過一個痛苦的念頭,難道自己是要革了爹和娘的命嗎?如果,幾天之后爹娘看見他領頭打土豪斗地主分田地,他們會不會承受不了呢?
    以前,他無數次想過,這個社會要人人自食其力,人人有飯吃,人人過上幸福生活,人與人是平等的,不存在剝削和壓榨??墒?,每當想到家里人不勞而獲,剝削和掠奪時,他心里便有一種罪惡感。家里的財富都是怎么來的呢?此時面對父親,真實感立馬擺在了他的面前,就像面對一碗熱氣騰騰的大米飯,熱浪和香氣繚繞著他的臉。他想,父親和母親已經老了,該如何自食其力?
    周賢看著父親,說不出話來,只是含糊其詞地點了點頭。
    他問父親:“有這么嚴重嗎?”
    周佐廷憂心忡忡的樣子,說:“近百人哪,手里都拿著家伙,硬攔住你舅要人,若是那個女人真在你舅手里,今天豈不是就要出大事了嗎?”
    周賢聽出了父親和舅舅魏敬之心中的判斷。他知道,方子成的魯莽行為還是暴露了組織上的真實意圖,無意中打草驚蛇了?!澳窃撛趺崔k?”他像是在問父親,又像是在問自己。
    “能怎么辦?你舅也說了,不能讓火苗冒頭,就得捂死嘍?!敝茏敉⒑攘艘豢诓?,將茶杯重重一頓。沒想到這一頓太重了,杯蓋滑落掉地,摔在青石板上,立馬粉碎。
    周賢大吃一驚。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也沒有風,天空像蒙了一塊厚厚的黑毛毯。大山像是昏睡了過去。出了門,連大山黑黝黝的輪廓都看不清楚。
    方子成坐在門前一塊大石頭上,盯著夜空,一動不動。他想把自己坐成一塊石頭,心痛得厲害。這是他一個人的世界。他默默流淚,一身力氣無處使。小香的安危揪著他的心,她怎么樣了?有生命危險嗎?土匪欺負她了嗎?
    快吃晚飯時,爹娘又說起小香的事。娘說方家命不好,說了這么好的一個媳婦,卻被土匪擄去了。爹抽著旱煙鍋子,直瞪老伴,讓她不要再說。子成娘看了看方老摳,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方老摳吐著煙,愁眉苦臉,唉聲嘆氣。一鍋煙抽完,他慢悠悠地一指地上的米袋子、竹籃子,對方子成說:“你抽空再送回去,不管咋說,咱都不該再要回這些東西,于情于理都不該?!狈阶映牲c頭,對一向摳門的爹刮目相看。子成娘說:“想想也是,丫頭被人擄走了,這一家子今后該咋活?”
    晚飯沒吃幾口,便草草收了碗。
    “就沒有啥辦法了嗎?”方老摳望著兒子。方子成嘆了一口氣,不說話。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唯一寄予希望的,就是谷傳堂和周賢說的,山那邊的紅軍游擊隊能來得及營救。這就要看小香的造化了。
    方老摳像是自言自語:“也是啊,土匪這次聲明了不是綁票,就是有錢也贖不回來。這狗日的土匪,千刀萬剮的土匪,他咋就盯上了小香呢?”
    夜深了。大山里靜極了,連一聲狗吠也沒有。方老摳和老伴擔心兒子,又不敢打擾他,只得一趟一趟悄悄起來看看他,生怕他有啥想不開做傻事。
    爹娘輕微的腳步聲,方子成聽得清清楚楚,他怕爹娘擔心,只好回屋。他躺在床上,毫無睡意,望著黑黝黝的夜空發呆。那夜黑得讓人心慌意亂。
    一只蟲子咝咝地鳴叫起來,聲音細弱,低沉,悠長,打破了可怕的沉寂。世界似乎就這一點聲響了。方子成覺得臉上有蟲子在輕輕地爬,伸手一摸,是兩行淚。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捂著嘴,極力壓抑著,讓悲聲哀音在胸腔里盤旋、凝噎、消失。
    ……
    方子成終于平靜了下來。想到谷傳堂和周賢說的提前暴動,他渾身的血液便熱燙起來,就要拿起刀槍推翻這個黑暗的世界了,鏟除那些欺壓百姓,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惡霸地主、土匪官僚,還有那些民團、軍閥,創立一個自由、民主、不被人欺壓、能吃飽飯過上好日子的新社會。他被那種新的生活藍圖鼓舞著,激動著,一顆青春的心跳得撲騰山響。黑暗中,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一個躁動不安的靈魂似乎得到了安放。
    直到天快亮,他才迷迷糊糊地沉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方子成聽到了一點動靜。狗叫聲幽幽地傳來,黑夜越發空曠。門板好像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東西沉悶地撞擊了,他想起身看看,但是身子絲毫也動不了,像是在夢里。過了一會兒,他覺得眼前通明火亮,像是亮著滿屋子的火把。
    方子成忽地驚醒,一躍從床上坐了起來,定睛一看,果然是一屋子的火把,還有五六支黑洞洞的槍口。方子成本能地伸出胳膊抵擋,發覺胳膊已經被繩子牢牢地捆住了,動彈不得。接著,他聽到一陣猙獰的冷笑,看到了魏敬之那一張猙獰的得意的肥臉。
    完了。方子成心中一涼,一股寒氣掠過腦門。自己還沒有鬧出啥動靜呢,就被魏敬之逮住了,都怪自己睡得太沉、太死。他不甘心,掙扎著,結果換來了幾下重重的槍托,被砸得眼冒金星,火辣辣地痛。
    方子成被五花大綁押走了。
    出門時,方子成看到爹娘嘴里都塞著破布,被槍逼在墻角。方老摳擔心地看著他,娘瑟瑟發抖,向他發出嗚嗚的聲音。他知道,那是娘不放心他。還沒有開始鬧革命,苦難就開始了,而且,爹娘陪著他一起領受。方子成痛苦地閉上眼睛,不忍再看。隨即,他的心便堅硬起來,既然已經邁開了第一步,就不可能再回頭,開弓哪有回頭箭?橫豎就是一個死。他用力掙脫了團丁的手,一聲不吭走了出去。在爹娘面前,他要用這個決絕的行動,告訴他們自己寧死不屈的心。爹娘都看見了,也一定懂了他。

    此時的周賢,正坐在床上,警覺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一粒石子嗖的一聲穿破窗欞紙,正好砸到了小圓桌上的茶杯,當的一聲響。周賢知道有緊急情況,一躍而起,從后門出了院子。果然,一個人影立在那棵大泡桐樹下,見他出來,急忙迎了上去。那人向周賢耳語幾句,兩人立刻消失在夜幕中。
    周賢趕到小學堂,谷傳堂正在屋里緊張地走來走去。畢剝燃燒的松明子,將屋里照得通亮。窗戶都被棉被遮擋著。見到周賢,谷傳堂緊張的神情稍稍松弛了一點。他已經接到各路送來的情報,縣保安團一個排,悄無聲息于半夜時分趕到了麻流鎮,會合魏敬之的團丁,正分頭逮捕農會積極分子。
    沒想到魏敬之突然襲擊,來了個先下手為強。他的行動,連周佐廷也沒有告訴。他覺得周佐廷世故手軟,顧慮太多,不堪大事,便自作主張密報縣長朱達才,請求援手。
    周賢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怨自己沒有探知到一點有用的情報。父親的不動聲色,影響了他的判斷。他沒想到魏敬之下手這么快、這么狠,簡直就是黑虎掏心。
    谷傳堂說:“現在討論咱們下一步該怎么辦。敵人在天亮之后很可能還會有更大的行動,會抓更多的人,到時候,咱們的損失會更大?!?/span>
    兩個人交換了意見,決定速向上級黨組織報告,說明情況,提前起義,請求離得最近的紅軍隊伍趕來支援。天亮之前,已經暴露的積極分子必須全部從家里撤出,集中到后山,準備暴動。沒有暴露的同志,隨時待命,想辦法多搞幾條槍。
    其他幾條,派人分頭通知,但是要在短時間內多搞幾條槍,難度太大。
    周賢琢磨了一會兒,狠下心來,說:“你以土匪的名義給我爹寫信,就說我被綁票了,速送五條鋼槍,否則,立馬撕票?!惫葌魈勉蹲×耍骸斑@樣行嗎?”谷傳堂擔心周佐廷受到驚嚇,會出意外,那畢竟是周賢的親爹。周賢想了想,咬咬牙,還是決定這樣辦。他說:“沒時間了,這樣辦時間最快,代價最小,咱們只能這樣辦?!惫葌魈貌辉侏q豫,急忙研墨展紙。
    家丁拿著綁票嚷叫著沖進屋報告時,周佐廷正坐在馬桶上?!袄蠣?,老爺,不好了,少爺被土匪綁票了?!奔叶〈蠛粜〗袥_了進來。周佐廷嚇得立馬站起身,褲子也濕了。他接過信,只看了一眼,便差點暈倒。周賢的娘聽說了,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哭天搶地。周佐廷想也沒想,立刻吩咐家?。骸翱炜炜?,按照信上的吩咐,速把槍送去,不惜一切代價,保命要緊?!?/span>
    周佐廷來不及多想,也不敢多想,買槍是為了看家護院,平時管得也嚴,不許家丁出去作惡。他其實是個怕事的人,家大業大總讓他心中不安,總感覺四周都是眼睛在盯著他。他也明白,財是身外之物,更何況兒子就是他的命,哪怕傾家蕩產,他也會救兒子的。
    周佐廷忙著送槍救兒子,魏敬之忙著帶人去抓人,谷傳堂和周賢緊急部署,決定提前起義。此刻,麻流鎮像一條激流與旋渦相連的暗河,混亂、不可逆轉地奔騰滾滾,只待天亮,上演一出驚天動地的大戲。



    天亮了。
    山巒、麻流鎮、田野、淠河、桂花王……被太陽的金暉籠罩了。黑夜像一個魔術師,變換了世界的模樣。
    手執鋼槍、大刀、木棍、肩擔等各色器械的青壯農民,三五成群,像涓涓細流,從各個山旮旯里奔涌出來,涌向麻流鎮,很快聚集在麻流鎮小學堂周圍。黑壓壓的人群,一直漫延到桂花王樹下的廣場上,足有三千多人。他們聚集起來,以解救方子成等農會兄弟的方式出現,其實也是在解救他們自己。谷傳堂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帶頭高喊著:“憑什么抓人?立刻放人?!?/span>
    他的身后,是眾人浪潮似的吶喊。
    浩浩蕩蕩的隊伍一邊吶喊著,一邊向魏家祠堂擁去。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那些頭戴瓜皮帽、身穿長袍馬褂的商行業主和豪紳地主。在麻流鎮,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連夜被農會動員,或是迫于大勢所趨,不得不來。他們害怕魏敬之開槍,一邊恐懼地往前走,一邊顫著嗓子喊著:
    “請魏團總開恩,交釋方子成!”
    “我是麻流鎮齊山茶行老板,叩請魏團總恩釋方子成?!?/span>
    ……
    隨后是小學堂平民夜校的工人學員,他們拉起了一條巨大橫幅:“麻流鎮工商業主請求保釋方子成?!彼麄兩砗?,是農會的大刀隊,再后面是長槍隊。這樣,魏敬之便難以看清楚這支隊伍的真實意圖,就是想開槍,也會有所顧忌。魏敬之還不知道,他自以為得意的突然捕人行動,一夜之間成了一顆火星,眼看著就要引爆這漫山遍野的火藥。
    洪水一般的隊伍離魏家祠堂越來越近了。
    魏敬之奔忙了一夜,疲乏至極,此時門窗緊閉,像頭狗熊正蒙頭大睡,根本沒有聽見外面的呼喊,更不會預想到突然爆發的工農運動。大門口兩個站崗的哨兵,遠遠看到這么多人,還以為是啥熱鬧,心里正在嘀咕:這不年不節的,他們這是要干啥?根本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其中一個聽清楚了對方的喊話,反應過來,拔腿跑進大門,趕去報告。另一個反應慢了一點,正想溜進大門,但為時已晚,兩個農會會員貼著墻根,突然從一側沖了過去,一個將哨兵撲倒,另一個手起刀落,將哨兵劈死。已經溜進大門的哨兵,發覺身后殺了人,鬼哭狼嚎地大喊大叫:“反了,反了,泥腿子反了?!迸c此同時,兩扇大門咣當一聲,重重地關上了。
    魏敬之從夢中驚醒,褲子也沒來得及穿,就慌忙登上房頂,立時傻了眼。
    黑壓壓的人群,潮水般的隊伍,已經將魏家祠堂圍得水泄不通。肩擔、棍棒、刀叉、橫幅標語,像一眼望不到邊的森林。人群的呼喊聲更是地動山搖。
    “放人!”
    魏敬之倒吸一口涼氣,哪來這么多人?再一細看,走在前面的都是商行業主、豪紳地主,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他更加心慌氣短了。他強作鎮靜,掏出盒子槍,叭叭朝天放了兩槍,立直了身子號道:“你們干什么?不要命了嗎?要造反嗎?”
    人群毫無懼色,呼喊聲仍然一浪高過一浪:“放人!放人!放人!”
    魏敬之拿著手槍朝下面指指點點,卻不知瞄向哪一個。這么多的人,他還是第一次遇見。隊伍最前邊的人帶著哭腔哀求道:“別開槍,別開槍,魏團總別開槍,我們是自己人?!蔽壕粗挥X熱血上涌,脊背發涼,眼前昏花一片。就在這時,只聽叭的一聲槍響,魏敬之的帽子突然掉了下來。魏敬之嚇得立馬貓腰,不敢露頭,從墻洞里往外觀察動靜。他呼呼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剛才他故意開槍,想把眾人嚇跑,即使嚇不跑,也能給周佐廷報個信。周佐廷聽到槍聲,他的家丁就會趕過來救援。
    但是,圍了這么多人,即使周佐廷的人馬來了,也未必管用?;艁y之中,魏敬之派人從后門溜走,去向縣長朱達才求救。
    派出去的人慌慌張張地很快跑了回來:“老爺,后門堵死了,根本出不去?!蔽壕粗湫σ宦?,手一指廚房。原來,廚房有一條下水道,廢水流向院外,可以容一人爬出去,不被人注意。
    魏敬之回到崗樓上,組織團丁占據有利地形,子彈上膛,準備抵抗。祠堂的圍墻兩人多高,農會暫時攻不進來。雙方對峙著。眼見著太陽越升越高,救援的人絲毫看不見動靜,外面的人卻越圍越多。魏敬之知道,來硬的肯定不行,這些窮漢子有的是辦法對付他。他以為過了中午人群就會散去,可是他錯了,有人給他們送飯。那些人吃飽喝足,勁頭更大了。魏敬之的希望隨著太陽的落山徹底破滅。絕望之際,他認為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先答應了條件再說,等待救援。于是,他讓人站上房頂喊話,說同意放人,請他們速回。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谷傳堂喊話:“不見到人,決不會解散?!?/span>
    雙方僵持了一會兒,魏敬之扛不住了,只好招手示意放人。
    不大一會兒,魏家祠堂的南邊圍墻上,露出了方子成的腦袋。
    歡呼聲更響亮了,聲浪似乎能掀翻一座山頭。
    魏敬之的家丁找來一個大簸箕,系上粗繩,讓方子成坐進簸箕里,從墻頭將簸箕慢慢放了下去。
    一剎那,世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方子成,盯著他從墻頭一點點地慢慢落地。幾個人沖上前去,將方子成接了過來。隨后,另幾個被抓的農會成員也被一一放了下來。
    魏敬之站在墻頭上高喊:“各位鄉親,人都放了,這是一個誤會,你們都散了吧?!彼娙斯傲斯笆?。
    只聽谷傳堂大聲喊道:“光放人不行,你們還得繳槍,不把槍交出來,你們還會再抓人?!?/span>
    魏敬之一愣。
    人群又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繳槍,繳槍,繳槍!”
    “不繳槍就是死路一條?!?/span>
    人群毫無散去之意,反而是群情高漲。
    有的團丁看這架勢,知道不繳槍不行,惹怒了眾人,他們若是也來一個“火燒趙家樓”,那真是做了冤死鬼。有一個膽小怕事的,真的將槍從墻頭扔了下去。魏敬之見了,又氣又恨,眼里冒火,抬手就是一槍,打死了那個團丁。他瞪著眼珠子厲聲吼道:“誰敢繳槍,老子就斃了誰!”
    一轉身,魏敬之的語氣就放和緩了:“鄉親們,你們都看見了,我們也放人了,也繳槍了,你們要求的我都辦到了,現在請你們散了吧,都回吧?!?/span>
    祠堂外安靜了下來。
    魏敬之竊喜,以為這一招奏了效。忽地,人群中又有人喊:“你們的槍沒繳完,繳完了我們才撤。必須全部繳槍!”
    魏敬之頭皮發麻,心中發涼。這槍要是全部繳出去,自己還能有好果子吃嗎?就像昨天,自己被土匪繳了槍,赤手空拳,落地鳳凰不如雞,見到幾個窮小子就不知所措了。所以,死也不能繳槍了。
    魏敬之用槍指著團?。骸澳銈兯麐尩亩际秦i腦子嗎?繳了槍,他們想咋日弄你就咋日弄你,這幫窮鬼,能饒得了咱們?”魏敬之拿著槍一一指點團丁,惡狠狠地道,“繳槍是死,不繳槍或許還有活路,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敢攻上來的,就開槍??h保安團,還有周家的弟兄,都會打過來救咱們的?!?/span>
    魏敬之仗著墻高,易守難攻,下令堅守,等待外援。
    地處劣勢,谷傳堂不敢下令硬攻。硬攻肯定吃虧,他不能讓農民兄弟作無謂的犧牲。
    夜深了,雙方仍在對峙。
    魏家祠堂四周仍然是人山人海,火把通明。谷傳堂令人燃起了幾堆篝火,映紅了漆黑的夜空。魏家祠堂墻頭上,趴滿了持槍的團丁,子彈上膛,盯著墻外的動靜。
    忽然,西南方向傳來一陣槍聲。魏敬之聽見,頓時來了精神,肯定是自己的救兵來了。
    但是,魏敬之很快就失望了。他聽到槍聲漸漸稀疏下來,而圍堵魏家祠堂的人絲毫不見減少。槍聲漸漸被黑夜淹沒了,四周回歸寂靜。魏敬之殘存的一絲希望破滅了。他決定鋌而走險,放火燒房。魏家祠堂與麻流鎮街的房子幾乎是連在一起的。他想,趁著大火,或許可以趁亂逃命。但是這樣一來,極有可能引火燒身,將自家的百年祠堂也燒毀了。轉念一想,還是逃命要緊,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
    魏敬之命令團丁用棉布包了石塊,蘸了桐油,點燃了,扔到遠處的房頂上。不大一會兒,房頂便燃起了沖天大火。大火照亮了麻流鎮的天空,也攪亂了人心。救火的人奔跑著、喊叫著,頃刻間亂成一團。
    圍困祠堂的人一部分被分出去救火,一時間,火聲、喊聲、風聲、槍聲混成一團。魏敬之趁亂突然打開北門,眾團丁先是往外打了一陣排槍,然后護著魏敬之和家眷,趁著濃黑的夜色,拼命向霍安縣城的方向逃去。


    方子成坐在簸箕里,從魏家祠堂的高墻上縋下來,心里那個恨啊,那個臊啊,真想一頭鉆進石頭縫里去,把自己埋起來。雙腳一落地,他就將一個農會成員的大刀搶在手里,紅著臉,滿眼噴火地跑到谷傳堂面前請求:“谷老師,讓我帶人攻進魏家祠堂去,活捉魏敬之?!?/span>
    谷傳堂冷靜地一擺手,制止了。鏡片后一雙深沉的眼睛盯著魏家祠堂,面色平靜。
    方子成摩拳擦掌,咬牙切齒,卻只能安靜地站在谷傳堂身邊,靜候指令。
    魏家祠堂四周已是人山人海,獨不見周賢的身影。周賢哪里去了?方子成的目光四處搜尋。谷傳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靜心等待,少安毋躁。
    周賢自導自演了一幕綁架劇,真的收了效。周佐廷接到信,六神無主,立馬就讓周管家按照信上的要求,拿了五桿鋼槍和子彈、銀圓,派人送到了指定地點。
    周佐廷像熱鍋上的螞蟻,等待周賢回家。他不明白這股土匪是從哪里冒出來的,金老末剛剛從這里搶走了桂小香,怎么又殺了一個回馬槍,把周賢給綁了?心急火燎之下,他早已亂了方寸,來不及細想,只能按指令行事,然后求菩薩保佑,兒子能平安歸來。
    周賢娘急得跪在觀音菩薩像前,一個勁兒念阿彌陀佛。
    周佐廷焦急地煎熬了一夜,沒有等到兒子,卻等來了一個十萬火急的消息,下人慌慌來報,說大事不好,麻流鎮一下子聚集了好幾千人,把魏家祠堂包圍了,造反了。周佐廷嚇得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住。就在這時,他又聽到叭叭兩聲槍響。他明白,這是魏敬之的求救信號。魏敬之顯然已經危在旦夕。
    “快快,快去魏家祠堂?!敝茏敉⒘⒖套屩芄芗壹霞叶?,共二十五人,每人手中有一桿槍,子彈充足。關鍵時刻,周佐廷把埋在地下的幾桿槍挖出來用了。周佐廷命令周管家速去速回,拼了命也得救下魏家。但是周管家站著不動腳:“我把人都拉出去了,咱家遇到問題咋辦?”周佐廷一愣:“咱家不是沒有問題嗎?”
    周管家一想也是,正要帶人出發,周賢閃身進來了。
    周佐廷見了兒子,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淚水不自覺就流了出來,摟住兒子不放手。周賢一臉嚴肅:“爹,您去后院歇著,這里有我?!敝茏敉M眼疑惑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兒子:“你沒事吧?”周賢搖搖頭,對下人喊道:“快扶老爺去后院?!彼麖难锍槌鲆话讯虡?,握在手里。
    周佐廷不放心,掙扎著不肯走。
    周賢說:“爹,您老放心回后院休息,這里有我,盡管放心?!敝苜t隨即對家丁一瞪眼,大聲命令,“還不快扶老爺進后院?”
    兩個家丁不由分說,架著周佐廷就往后院走。周佐廷固執地站著,一甩手掙脫了家丁。周賢管不了那么多,對眾家丁說:“誰也不許出這個大門。違令者,它可不是吃素的!”他揚了揚手里的短槍。
    周佐廷糊涂了,不知道兒子是怎么回事,正想問,只見幾個手握大刀的陌生壯漢悄無聲息闖進了門,徑直來到周賢身邊,分開一站,威風凜凜。眾人都大吃一驚。周佐廷似乎預感到了什么,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抖著音說:“兒啊,你這是……做啥呀?”
    “爹,兒子對不住您老了?!敝苜t示意身旁的壯漢扶周佐廷進后院。兩個壯漢答應了,架著老爺就往后走。
    家丁們站在那里,都不敢動。周賢對他們說:“從現在開始,都聽我指揮?!?/span>
    按照分工,周賢領人看守周家大院,繳了他們的械,防止他們與魏敬之會合。
    谷傳堂判斷縣保安團那一個排會來救援,便集中了鋼槍,埋伏在路邊的山坡上。這個排本來要住在魏敬之家的,只因排長邵大牙在不遠的但家廟有個相好,便連夜住那兒去了。接到求救信,邵大牙便從相好的熱被窩里爬出來,直接就來了。待保安團走進伏擊圈,起義軍突然開火,沒槍的從山上往下滾石頭,將保安團打得亂作一團。剩下的團丁從石雨、彈雨中沖出去,繼續往前奔,跑不多遠,卻被前方黑壓壓的起義軍鎮住了。只見火把通明,各式武器林立,寒光閃閃,就像一堵銅墻鐵壁,任水也潑不進去。這么多人,豈是他們所能對付得了的?他們嚇得慌慌后退,然后朝著霍安縣城猛跑。
    魏敬之聽到槍聲越來越稀,直至沉寂,深感絕望,這才孤注一擲,命人放火,然后攜家眷逃跑。谷傳堂命令即刻救火,只讓方子成帶著四五十個青壯年追擊魏敬之。
    在燒紅半邊天的大火中,憋著一股氣的方子成立刻領著人馬鉆進了茫茫夜幕,順著麻流鎮往霍安縣城的官道急追。追了五六里,不見蹤影。領頭的吳淠河說:“魏敬之咋會從這走?這是大道?!狈阶映赏W∧_步,想想在理,立刻改走小路。
    追了兩座山,仍然沒見魏敬之。夜風陣陣,黑幕沉沉,他們勉強能看見腳下的羊腸山道??礃幼?,魏敬之早就抄小道溜了。
    眾人正追著,方子成突然停住腳步,示意大家都不要動。他側耳細聽,似乎發現了什么。聽了一會兒,除了呼呼山風,聽不到其他異常。正疑惑,吳淠河發現不遠處的山坡上有個人影晃了一下。大家散開,豹子一樣沖了過去,果然摁住了一個人。
    “說,魏敬之躲哪去了?”方子成厲聲問。
    被抓的人聽了,不搭話,卻哭了起來。有人點燃火把湊到近前。方子成一看,愣了,是個女人,再湊近看,只見女人蓬頭垢面、衣衫破爛。方子成正要再問,女人突然大放悲聲:“是我,是我,我是桂小香?!?/span>
    女人說完,身子一軟,就要癱倒下去,被方子成一把抱住。






    女人說完,身子一軟,就要癱倒下去,被方子成一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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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第三章



    眼前像有一個非常熟的人,說著啥,一句一句,蚊子一般在耳邊嗡嗡嗡的。她聽不清楚,像是在做夢,像是躺在一條小船上。小船漂在水里,水不急不緩地涌動著,波浪一個推著一個,小船從這個浪到那個浪,再到另一個浪,不停地晃晃悠悠。
    然后,像是掉進了水里,感覺是嗆了水,有水流到嘴里去了。她本能地張開嘴,水就喝了下去,一口接一口地喝。她感覺舒服了,一股熱氣像蟲子一樣爬遍全身,像是要蒸騰飛升起來。
    漸漸地聽清楚些了,好像是方子成的聲音。
    方子成說:“小香,你要挺住啊,咱這就走,咱這就回家?!?/span>
    她聽見了,嘴角動了動,有了一絲笑,卻說不出話。她知道,說不定方子成此刻就在她家,與她爹娘商量,如何搭救她?;蛘?,陪著他們一起落淚??墒?,他怎么可能在這里呢,這里可是六萬寨啊。但是,她還是笑了,她聽到自己說:“好,你快帶我走吧,我想離開這里,我想在家待著,等著過門,嫁給你,當你媳婦,給你生孩子?!彼致犚姺阶映傻穆曇簦骸白?,走,快走,回家,咱回家?!庇谑?,她又像是躺在小船上了,身子軟得像是直接浮在了水面上,連小船也沒有了,就那么晃晃悠悠地往前,往前,往前,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睜開眼,分明看到了爹娘,都噙著淚,望著她笑。娘握住她的一只手,淚流滿面。她以為還是在做夢,但是娘滴在她手上的一滴淚,讓她有了感覺,她動了一下,這不是夢,這是真的。
    她還是不太敢相信自己,手指頭又動了動,感覺到娘的手緊緊地抓著她,攥得她生疼,像是怕她再跑了。她聽到爹娘幾乎是同時在說“醒了,醒了”。然后聽見爹感嘆一句:“老天爺啊,醒了就好啊?!?/span>
    桂小香定定地看著爹娘,動了動身子,目光中充滿了疑問。
    記憶中,她的雙手被綁著,像個麻袋似的坐在馬背上。一個小匪與她同騎一匹馬,坐在她身后,牽著韁繩,兩條胳膊夾著她,防止她從馬上掉下去。小匪有點忐忑,因為黑面虎發了話,這是大哥的女人,不該碰的地方不能碰。小匪拿不準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干脆都不碰。
    山路曲曲彎彎,上山下坡,或羊腸小道,或亂石嶙峋,跑起來總不順暢。那馬一會兒小步走,一會兒顛著蹄子歡跑。無論是小步走還是大步奔跑,桂小香都被顛得五臟六腑移位,骨頭快要散架了。
    桂小香的嘴里被塞了一塊布,堵得嚴絲無縫。她的喉嚨里只能發出一陣嗚嗚嚕嚕的聲音,連一個囫圇音都喊不出來。就是能喊出聲,又能有啥用?
    小香是第一次被迫騎馬,不,應該說是第一次坐在馬背上,只覺得身子懸空,山風在耳邊呼呼地刮,往下一望,馬太高,令她心生恐懼,生怕從馬上掉下去。屁股疼,腰疼,肚子也疼,如果不是早晨吃了一碗燙飯,她肯定會被顛暈過去。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偏西,小香餓得饑腸轆轆。她已經鎮靜下來了,知道是禍躲不過,怕也無用。她瞅個空子,扭頭往后看了一眼,希望方子成能像神兵天降,領人趕來救她??墒?,她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但她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小香嘆息一聲,覺得自己不得不認命。女人的命或許就是這樣,像漂在淠河上的一片樹葉,漂到哪里是哪里。被土匪頭子金老末擄上山,這輩子還能有個啥好?她感嘆一陣,覺得不甘心。這輩子還沒有過上好日子呢,不能就這樣認命。她想。
    黑面虎很狡猾,他害怕縣保安團或其他人伏擊,回山寨走的是偏僻小路,所以,即使方子成按正常思維從大路追上來,也不可能找到他們。
    棗紅馬往前疾跑。身后的小匪背著槍,與小香保持著距離,兩條胳膊像兩根棍子,在她歪斜時,扶正她。小匪的心里既熱又癢,緊張得渾身冒汗。
    太陽斜歪著照了過來。
    有一段時間,桂小香像是暈過去了,因為馬隊來到東淠河邊就地休息時,她睜開眼,發現自己倒在一片草地上。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躺在那里的。
    過了東淠河,離六萬寨就不遠了。
    黑面虎來到東淠河,神經松弛下來,料定追兵再也不可能追上來了,即使有兵來打,也不敢在六萬寨門前動手,便喝令大隊人馬停下來休息,吃東西。
    黑面虎用一把刺刀挑著一塊烤熟的羊肉,來到桂小香身邊,蹲下身,瞧著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黑黃的大板牙:“小嫂子,餓了吧?吃口羊肉,我親自給你烤的?!?/span>
    桂小香躺在清涼的草地上,已經被沁醒,因為坐不起來,只能斜著身子半躺著。她差點被黑面虎嘴里的濃烈煙臭味熏背過氣去,屏住呼吸,厭惡地閉上眼睛。
    黑面虎觍著臉打量著她:“大哥真有福氣,這么俊的丫頭,我見都沒見過?!?/span>
    桂小香不理他。
    黑面虎晃了晃手中的羊肉,笑道:“小嫂子,餓了吧,吃塊肉?!惫鹦∠愫沃故丘I了,是餓過頭了,感覺不到餓了。她動了動,怒道:“綁著手,咋吃?”黑面虎這才發現桂小香的雙手還被綁著,便笑著騰出一只手給她解開繩子,順勢把一張糙臉在她的頭發上、臉上蹭。小香躲閃著,怒罵著,黑面虎則哈哈大笑。
    桂小香的手已經麻木,失去了知覺,她活動了一下雙手,一把抓過羊肉,就要往嘴里送,突然又停住了,不敢吃,驚恐地望著黑面虎。
    黑面虎淫氣十足地哈哈大笑,伸出衣袖抹了一把滿嘴的油,口齒不清地說:“吃,快吃,沒有毒,吃飽了好回去和俺大哥拜堂成親,進了洞房也有力氣。哈哈哈?!?/span>
    羊肉真是太香了,桂小香長這么大只見過羊跑,還真沒吃過羊肉。別說羊肉了,似乎就沒咋吃過飽飯,饑餓總是像影子一樣貼著她的脊背。
    爹娘天天忙著耕種,可收糧交租之后,剩下的連一家人喝稀飯都不夠,一年四季都要靠野菜支撐。她想不明白,家里為啥會那么窮。越窮越忙,越窮越累,到頭來還是窮。窮不算,還盡受人欺負,魏敬之來逼,土匪來搶。如今,又落入金老末之手。
    桂小香不敢往下想。經過這大半天的奔波,她好像突然之間長大了許多。
    不再猶疑害怕,桂小香狠狠咬了一大口羊肉,一股清香立刻浸潤了口舌,直逼肺腑。這是羊肉嗎?真的是羊肉嗎?與她同騎一匹馬的小匪將一個馬糞紙小包放在她面前,她遲疑了一下,不知道那是要干啥。扭頭看到黑面虎捏了一撮白面似的鹽撒在羊肉上,然后狼吞虎咽,她明白了,也學著樣子,撒上鹽吃,羊肉果然更香了。不管咋樣,吃飽了再說,就是死,也得做個飽死鬼,這輩子也算是沒有白活。

    忽地響起一聲呼哨,隊伍七零八落地懶洋洋地繼續出發。這一段東淠河還有很深的水。對岸撐來了五個竹排,人馬分頭上了。每個竹排尾部,有一個敦實的艄公光著腳,手握一根細長竹竿,將竹排往對岸慢慢撐去。
    東淠河在崇山峻嶺中穿梭,沿途眾多的涓涓細流匯入,水勢越流越大,狹窄處多是亂石嶙峋,水流湍急,濤聲震天,開闊處水勢平緩,靜寂無聲。河床開闊的地方,深的也有一人多深。商人依靠竹排往山外運送桑茶、竹麻、






    對岸撐來了五個竹排,人馬分頭上了。每個竹排尾部,有一個敦實的艄公光著腳,手握一根細長竹竿,將竹排往對岸慢慢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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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樹木,將山外的布匹、鹽、煙酒等日用百貨運進山里。麻流鎮的千年繁華,自然得益于這條貼身而過的東淠河。
    過了河,土匪沒有再捆桂小香的雙手,這樣,她騎在馬背上,就可以弓身抱住馬脖子。她的臉貼在馬脖子上,馬鬃飄揚拂面,顛簸前行。
    離家越來越遠了,想到自己落入土匪之手,這輩子再也無緣與方子成長相廝守,小香不禁落下傷心的淚水。



    一碗大米稀飯,稠稠的,晶晶亮亮,小香喝了一口,香噴噴的。哪來的米?又是向魏敬之換來的嗎?桂小香的眼睛會說話,瞅了一眼娘,又瞅了一眼那碗稀飯。娘明白了,滿心喜悅地告訴她:“丫頭,往后咱再也不愁吃穿了?!惫鹦∠阏雴?,娘又說:“別說話,好好歇著?!惫鹦∠阒缓貌徽f話,喝了小半碗稀飯,昏昏沉沉又睡著了。
    再醒來,已是黑夜。屋里亮著一盞油燈。
    小香驚喜的是,方子成竟然坐在她床前一條長凳上,寶才立在他身邊。她睜大了眼,打量著方子成,他像是變了一個人,腰里扎著一條寬寬的黃牛皮帶,眉宇間透著英武之氣。寶才握著一根比他高一頭的木棍,背后別著一把大刀,刀柄上系著一塊紅布條。兩個人都興奮地望著她笑。
    桂小香蒙了,像在夢里。
    “小香,再也沒有人敢欺負咱了?!狈阶映尚Σ[瞇地望著她。寶才接著說:“是的,姐,咱現在手里有刀有槍了?!?/span>
    桂小香滿心疑惑,想支撐著坐起來。方子成急忙把一條被子墊在她身后,讓她坐直了。小香說:“快說說,這到底是咋回事?我的腦子轉不過來了?!睂毑耪鹪?,娘在廚房喊他,讓他抱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