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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 風

    發布時間:2021-11-0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風

     

     

     

     放

     

     

    楔子

     

    杜光輝沒有選擇乘坐飛機,而是選擇了乘坐高鐵。他喜歡高鐵楔入無限時間與巨大空間的激情與堅韌。

    高鐵奔馳。杜光輝看著窗外,大片的平原逶迤而去。平原之上,偶爾會生長著一兩棵樹,仿佛平原的旗語,詮釋著平原的滄桑與廣袤。坐在對面的是位四十歲左右看上去十分干練的女記者,剛上車時他們有過交談。她叫陸穎,也是到南州的,而且就是新華社駐江南分社的記者。此刻,她正從一直翻閱著的書中抬起頭,問杜光輝:看什么呢?

    看平原。坐高鐵的好處就在:總能看見這些田啊,樹啊,鄉村。

    有時,還能看見炊煙。當然,更多地看見的是城市。她道。

    說到城市,你到南州有些年頭了,你感覺那是個什么樣的城市?杜光輝問。

    陸穎想了想,她即使在思考時,大大的眼睛也盯著你,這大概是記者的職業習慣使然吧。她賣了個關子,說,你去了就知道了。你不是馬上就要成為這個城市的副市長了么?

    那倒是。

    陸穎將書合上,身子向前湊了下,說,請原諒,我的職業病又犯了。我想問問:一個有影響的宏觀經濟學家,為什么要下來當個副市長?而且還在南州?鍍金?實現抱負,學以致用?還是被……陸穎狡黠一笑。

    杜光輝沉吟著,笑了下,說,尖銳,但是沒法回答。至少現在。

    為什么?

    我以后在南州的工作,可能就是給你的最好的答案!

    陸穎笑了笑,她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沒有絲毫猶豫,一開口就問:有事了?

    對方似乎給了肯定地回答。

    那你快說。

    陸穎接著電話,眉頭擰了。她下意識地站起來,說,我正在火車上,下車后我直接趕過去。有什么情況,及時地聯系我。

    放下電話,杜光輝問:出什么事了?

    南州東區一汽配企業發生鍋爐爆炸。

    有人員傷亡嗎?

    目前不清楚。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高鐵依然在奔馳,南州,越來越近了。

     

     

     

    眼下正是秋天。杜光輝趕上南州最好的季節,來到南州,他站在政務大樓前,望著天空,長長地舒了口氣。大樓前,寬闊的廣場與周邊的綠植連成一片,再遠處,并不太多的幾座高樓,形成了綠植之外的天際線。這是政務區,在來之前,杜光輝已經做了大量的功課。南州政務區是相對年輕的新城區,是在新世紀初南州第一輪擴城運動中建立起來的。南州是一座歷史文化名城,素有“淮右襟喉,江南唇齒”之稱,歷史上這里是兵家必爭之地。南州城外不遠,浩淼的大湖,曾是檣櫓林立,千帆競發;西佘山上,曾是戰旗飄揚,戰歌獵獵。也正因為處在如此兵家必爭之地,南州雖然現在是江南省的省會,但卻相對于全國的其他省會來說,體量較小。連年戰爭,使南州這座古城,幾毀幾建,到新中國建立時,南州也僅僅是個只有五萬人口的小縣城。但因為它居江南省之中,所以被確定為江南省省會。到杜光輝站在南州市委大樓前,南州在全國的省會城市中,處于倒數。這是一個近乎被忽略的城市,也是一個在中國影響力最小,或者說最不被人看好的城市。

    一個城市,在現代化的今天,走著如此被忽略了的步伐,這多少讓杜光輝這個學經濟的人,感到好奇,并引起思考。來南州前,他向南州市委書記唐銘匯報:他得遲一點到南州報到。唐銘沉默了下,他接著說想趁這機會,去發達地區看看,主要是看他們省會城市的發展。帶著對這些發達省會城市發展的印象,再來南州,或許就能找到參照物。

    參照物?唐銘問了句,顯然很感興趣。

    杜光輝說,是的,我必須找到參照物。一個城市,處在中國現在這樣大發展的大環境中,它絕不能孤立地來看,更不能孤立地求發展。必須與周邊參照,與大環境參照,甚至與中國之外的城市發展參照。我跑了杭州,杭州作為歷史厚重的文化名城,其新生的蓬勃氣息,一下就感染到了我。到處都是創業者,都是現代化的氣息。同樣,在廣東,現代化的氣息無孔不入。當然,這些氣息又都浸染在老牌的嶺南文化之中。

    說得好。光輝,你這是一個新視角,把南州放在大的視域中來觀照,這對南州發展的思路,一定會有所開拓。等你過來,我們再好好探討。唐銘問他跑一圈大概多長時間,等來了,總得歡迎一下。

    杜光輝說,書記,歡迎儀式就不必搞了。我來南州,是來工作的。等到了,我再向您匯報。

    昨天,在高鐵上,因為的電話,他因此知道南州東區一汽配企業發生了鍋爐爆炸。一下高鐵,陸穎就趕往事發現場。他沒有急著到市委報到,他想:東區汽配廠鍋爐炸了,這是大事。市里領導一定都在處理這事。他不能在這個時間過去添亂。但南州市委秘書長李杰的電話還是打來了,問杜市長什么時候動身到南州,他好安排人去接站。杜光輝說不必了,我已經到了南州了。李杰似乎有些驚訝,說怎么不事先告訴我呢,你看這?杜光輝說我習慣了一個人跑來跑去,而且我聽說東區有個企業鍋爐爆炸了,想想你們都在忙,更不想打擾了。李杰說是有這事,正在處理。是家早已要被關停的汽配廠,瞞著上面偷偷摸摸地生產,結果,出了這事。杜光輝趕緊問傷亡怎樣?李杰說目前清查了下,一個工人死亡。另有兩個工人受傷,但傷得不重。杜光輝說那就好,你們先忙去吧,我想到南州老城區轉轉。明天上午到市委去報到。

    李杰說我讓人過來陪您。杜光輝謝絕了。

    這些年,杜光輝也不是第一次來南州。但每次都是因公,大都住在政務區的天喜酒店。忙忙碌碌,從來沒有認真地貼地氣地接觸過南州。當然,除了當年在南州讀書的那四年。那四年,他可是跑遍了南州城里的大大小小的街巷。那時候,正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他從天津考到科大,一下子從一個繁華的大都市跑到了只有五十萬人口的大縣城??拼筇幵诎氤前虢嫉氖袇^南邊,學生們沒事時,就沿著當時南州三條路之一的金水路進城,然后到城隍廟,春水津公園。南州給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除了人之外,就是小吃。貢鵝,米餃,青團,個個有特色,吃了四年,也沒膩味。杜光輝趕到城隍廟。城市還是有了較大的變化。高樓多了,道路長了,街巷更豐富了。而且,經過世紀初的擴城運動,南州城市的格局基本拉開了。原來的四個老城區之外,新增加了政務區、試驗區和濱湖新區。城隍廟依然還在,而且明顯得到了修繕。當年一座孤立的城隍廟,現在變成了一大片建筑體,都是白墻灰瓦,古樸典雅。一進入城隍廟,他心中埋藏了二十多年的感覺便泛活了。那些熟悉的小吃氣味,一陣陣地撲過來。各種小食攤子,比以前更多了。他選擇了一家門店,一進門,穿著白大褂的老板便喊道:遠客吧?來碗老雞湯?

    這南州方言聲,親切,溫和,一下子讓杜光輝回到了從前。而且,在他心底里,這方言還含著獨特的牽掛與懷念。他鼻子竟然有點發酸。一個人,一生中,總有一些地方,不需要想起,也從不會忘記。南州,對于杜光輝來說,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這不僅僅因為他在這里度過了四年的大學時光,更重要的是:在這里,有他的初戀,有他的痛苦,有他的歡樂。

    好,來一碗。杜光輝答道。

    小店店面不大,但干凈整潔。雖然遠在京城上班,作為研究經濟的學者,杜光輝自然會關注到“南州老雞湯”??梢哉f,近十年來,南州經濟發展中一個很大的亮點,就是“南州老雞湯”。老雞湯本是南州一道著名的小吃。如果往上追溯,其實這老雞湯中也還透著辛酸。過去,南州人好客。但卻苦于“無米”,只好以家養的老雞待客。但老雞雞肉畢竟有限,便反復清燉,得雞湯一鍋,佐以炒米,噴香可口,回味無窮。這道民間小吃,卻在二十一世紀初,經當地企業開發,成了一個全國知名的餐飲品牌。有人說,南州在本世紀頭十年,有三大新品牌。一個是南州牌洗衣機,一個是大湖牌冰箱,另外一個,就是南州老雞湯。一道小吃,能成為南州經濟的一大亮點,這里面其實大有文章。杜光輝一邊喝著雞湯,一邊吃著炒米,問老板:生意還不錯吧?一年能掙多少?

    生意還行。至于一年掙多少,那就難說了。好的時候,十來二十萬;差的時候,七八萬也有。老板憨厚地笑著,說,您是外地人吧?第一次來南州?

    是外地人。但不是第一次來。來過多次了。以前,我記得這里的小吃都是直接挑著擔子在外面的?,F在都進了店,看起來,整齊多了。杜光輝說,我看人也不算太多,是不是時候還早?

    攤子進店都好幾年了。人嘛,不知怎么的,這兩年真的不比前些年了。我估摸著:我們這小店,雖然搞的是小吃,但也跟老百姓的收入相關。你說是吧?

    老板攥著手,給杜光輝又加了一勺雞湯,說,我們做這生意,一靠外來的人,二靠本地人?,F在,本地人少了。我聽說很多工廠都搞不下去了。身上沒錢,他們怎么來吃?唉!

    小攤點最能反映一個地方的經濟發展,杜光輝想到這句話。當然,他沒說。他喝著雞湯,突然腦子里閃出一個畫面。那是田憶。

    二十一歲的田憶,像朵太陽花般地站在秋天的春水津公園前,笑望著他。而他,正青澀地站在一樹紫藤花下。田憶說,那花真繁復??!他是第一次聽見人說花繁復,而在他從小生活的北方,如此繁復的花朵,確實少見。田憶說,我從七歲就開始看著這花了,一年年的,開著,開著,永不見老……

    如今,春水津公園的紫藤花還在嗎?杜光輝感到心里一絲疼痛。一晃都二十四年了,田憶,你在另外一個世界,依然安好嗎?

    吃完雞湯、炒米,杜光輝又在城隍廟轉了一圈。路上,陸穎打來電話,說了鍋爐爆炸的事情。情況和李杰秘書長說的差不多,只是陸穎一再強調南州的老工業區隱患很多,必須大力整治,否則就不是一個鍋爐爆炸的事情的。杜光輝說這事你要好好調查。陸穎說當然要調查,本來,我就是個調查記者嘛。杜光輝說那好,我等著看你的調查報告。

    從城隍廟出來,杜光輝轉到了科大??拼筮@么些年沒變的,估計只有它的大門了。不高不矮,正好。既有科學的莊嚴,又有大學的崇高。這是當年同學們總結科大校門時所用的兩句話?,F在看來,依然適用。校園里大體格局沒變,當年的教學樓,實驗樓,圖書館,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有些已改作他用??拼筮@些年發展很快,但聰明的科大人,沒有在老校區過分動土建設,而是新建了科大校區。這樣,這座雖然歷史并不長的著名大學,就相對保留了當初篳路藍縷的艱難印跡。而這些印跡,對于每一個回到科大的學子來說,那是一種朝夕相伴的親切,是一種濡染進血液的精神與氣質。在老圖書館前,杜光輝坐了下來。來來往往的學生們,也許并不知道也不懂得一個畢業二十多年的老學生的心情。他想起自己當年,與田憶坐在圖書館前,田憶問:你畢業后去哪?他說,去讀研。田憶說,我也想考研。要是……他說,那就考吧,我們一道。田憶卻沉默了。當時,他還為田憶一直拒絕他和欲言又止而難過,直到后來,田憶去世后,他才懂得了她沉默的原因。她是不想讓他陷得太深,而因此將來思念更重。所有懂得,都是需要時間的,而有些懂得,卻是無法回頭和無法挽留的懂得。那是讓人心疼,讓人心碎一輩子的念想??!

     

    一陣秋風吹來,站在政務大樓前的杜光輝,收回目光。他給唐銘書記打電話,說,書記,我來報到了。

    在哪?我讓人去接。

    不必了。我已經到了政務大樓。

    那好。我讓李杰秘書長下去迎你。

    不到五分鐘,李杰就帶著一班人下來了。握了手,李杰道:杜所長,啊,不,杜市長應該早說,你這可是微服上任啦!

    秘書長可不能這么說。我這算不得上任,只是換了個地方。昨天就到了,四處轉了轉,南州的變化還是很大的。以往每次來,都是看高大上的。昨晚去了城隍廟,那雞湯的味道比以前更濃了。

    你這是深入民間啦,果然是學者出身。李杰說,書記在等著,先上去吧!

    唐銘正站在辦公室的中國地圖前。他辦公室的正墻上,就掛著兩幅地圖,一幅中國地圖,一幅世界地圖。側墻上,是一幅書法,上面寫著: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筆力遒勁,剛健沉穩。十分鐘前,他將有關部門提交的發展規劃扔到了茶幾上,他覺得那是一個隔靴搔癢的規劃,既沒拿捏到南州的痛點,也沒規劃到南州的亮點。大半年前,省委讓他來南州任職,省委書記找他談話時就說了兩句話:將南州經濟搞上去,讓省會真正成為江南省的龍頭。應該說,他到南州,是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的。但來了后,他還是感到處處掣肘。他總覺得這個城市在發展的同時,存在著一股股暗流。但暗流到底是什么?他現在還難以說清楚。他也一直在思考,在尋求。因此,當他在北京與經濟所的副所長杜光輝一席長談后,他忽然心生一念:力邀杜光輝來南州掛職。南州需要更多的新鮮的思想,需要更多開闊的視野,需要更多反思與碰撞……

    杜光輝一進門,唐銘就道:終于來了。好??!一大堆事等著你呢。

    我來就是做事的。杜光輝說,請書記安排吧!

    北京那邊都安排好了吧?唐銘問。

    都安排好了。

    你知道了吧?昨天東市區發生了一起鍋爐爆炸事件。當然,這事已經由政府那邊在處理了。這是個警示啊,我跟他們說,不僅僅要處理事故,更要處理人,并且舉一反三,思考事故背后的真正原因。

    杜光輝點了點頭。

    另外,明天上午召開人大常委會。唐銘說,今天先請李秘書長給你安排好。唐銘轉頭問李杰:住的地方,都落實了吧?

    落實了??紤]到天喜酒店嘈雜,特地安排到了警備區那邊,住宿都方便。李杰說,等一會兒,我先陪光輝市長去看看。

    不用看了。我一個人,只要有個地方住就行。

    那怎么行?你到南州來,是要安心在這干事業的,后勤問題不解決好哪行?唐銘說,我把你從社科院要到這兒來,條件比不得京城,但總得創造條件。等人大會后,再做分工。

    好的。服從安排。

    李杰陪著杜光輝到警備區看了房子,一室一廳,條件不錯。中午,李杰就陪著杜光輝,跟警備區的江政委一道吃了簡餐。李杰向江政委介紹說,這是杜光輝,掛職任南州市委常委,提名副市長。社科院經濟所副所長,博導。是唐銘書記特地從北京要過來的,是來支援咱們南州建設的??!

    杜光輝說,支援談不上,是來學習的。我在南州上了四年大學,對這地方有感情。

    江政委說,有感情就好。一有感情,什么事就好辦了。

    三個人都笑著,杜光輝說,其實我也是很有壓力的。以前,研究經濟,那是宏觀研究,現在到南州來,那是微觀地解決問題。思路不一樣,方法也肯定不一樣。壓力很大??!

    李杰說,都是工作。唐銘書記看人是很準的。不然,他也不會下這么大功夫把你要過來。

    南州確實需要一批思想解放、真抓實干的干部,江政委說,我來南州雖然才一年多,但感到南州與先進地區差距還是很大的。并不是說工作沒做好,而是思路可能有問題。一個地區的發展,思路最重要。就像治軍,道理都一樣。

    確實。我昨天晚上到城隍廟,做小吃的老板也反映:吃小吃的人少了。別看小吃攤小,但它是社會整體的一個細胞。它的興盛與衰敗,能反映出社會的大體風貌。我來之前也搜集了些資料,最近五年,南州的經濟增速明顯放緩,在省會城市中,處于下游位置。

    李杰望著杜光輝,等他說完,才道:光輝市長是做研究的,就把南州經濟發展當作一個課題來做吧。事實上,南州這十幾年來,也有過多次突圍。包括擴城運動,也是一種突圍,希望通過城市擴張,推動經濟轉型升級;后來的輕工業質量提升行動,對一些老牌輕工產品進行了升級改造。成效應該說還是明顯的。但隨著全國經濟形勢的變化,現在……唉。光輝市長,這個,慢慢了解,慢慢來吧。

    警備區離政務大樓不遠,走起路來也就十分鐘。晚飯后,杜光輝又一個人散步到了政務大樓前的廣場。他繞著廣場走了一圈,才發現這廣場直接通到明月湖邊。明月湖是南州政務區建設時特意建造的人工湖,湖分南北兩部分,就像兩只明眸,緊緊地依在綠軸大道這眉睫之下。沿著綠軸大道,他走了近一個小時,才又轉到了政務廣場。廣場上,人來人往,有跳廣場舞的,有唱卡拉OK的,有坐在湖邊臺階上談情說愛的,也有像他樣的外地人,在人群中東張西望的。從古至今,廣場都是一個城市的標志。廣場,既是重大事件的發生地,也是普通民眾的聚集地。當然,現在,廣場的意義已經完全在后者。孩子們在廣場上穿梭跑動,靠東邊,還專門有一個區域被紅線圍著,里面坐著許多戴頭盔的小家伙。他走上前,原來這是一塊專門用于練習滑板的場地。有小家伙正飛速滑著,并巧妙地繞開了設置的障礙物。那身姿,像一頭小鹿,歡快而明亮;又像一只小鳥,靈巧而自由。他看著,就覺得那小家伙就是自己的女兒可心??尚钠甙藲q的時候,她媽媽茹亞正在國外讀博。杜光輝一個人帶著女兒,一邊做學問,帶學生,一邊給她做飯,送她上幼兒園,陪她玩。杜光輝自己覺得他這一生最能夠安靜下來的事情就兩件:一件是讀書,一件就是陪可心。讀書那是他的事業,從父親當年把他送到小學開始,他就注定了一生與書為伴。讀書,寫書,研究書。而可心,這是上帝賜予他的最美的禮物。七八歲的可心,剛剛學會滑板,每天黃昏,都要讓爸爸陪他到小區內的小廣場上練習。練著練著,可心的在整個小區孩子中,滑得最漂亮、最吸引人,很多大人們看著,笑著,夸獎說,就像一只燕子,這是哪家的娃啊,這么漂亮,這么靈巧?杜光輝站在邊上,也笑。他笑得像秋天的向日葵,那笑里有自豪、有驕傲,甚至有幾分得意。雖說人生要低調,但面對女兒,杜光輝將他的愛和喜悅放得特別高調。

    想著,杜光輝越發地思念起女兒來了。他打開手機視頻,此刻,女兒正應該在外婆家中。果然,視頻一通,女兒就跑了過來,喊道:爸,老爸!

    我才不老呢,我是爸,不是老爸!杜光輝道。

    你就是老爸,你不老,怎么能顯示可心小呢?可心調皮道。

    與七八歲時相比,可心現在在人前文靜多了??墒?,在家里,特別是在杜光輝面前,她依然那么調皮,可愛,精靈古怪。十五歲的年齡,正是蓓蕾初綻。明年,她就要升入高中了。她問道:南州好玩吧?是不是有許多女同學在迎接當年的白馬王子?

    盡瞎說。你見過像你爸這樣蒼老而且丑的白馬王子嗎?

    見過?!段饔斡洝防锉P絲洞的白馬王子就是。哈哈,哈哈……

    你這孩子!外婆外公都好吧?

    都好。

    你媽聯系沒?

    沒有。聽外婆說她正在美國。

    是的。她忙,聽外婆話,好好學習。

    是!天天向上!

    視頻掛了,杜光輝發現他竟然流淚了??尚某錾@十幾年,杜光輝也不是一次兩次地出差,有時,出長差也有兩三個月之久??尚氖畾q的時候,他到哈佛進修,一待就是一年。那個想??!想得很時,他只好將可心的照片親了又親。這次,當他決定要來南州時,他第一個征求的就是可心的意見??尚牡故峭纯?,小手一揮,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他拍了下女兒臉蛋,問:那爸爸可不能一直在家陪你了?其實,爸爸不想缺席你人生成長的每一個階段??尚男∶济粩Q,刮著他的鼻子道:大丈夫,要有報國志。不要總想著女兒嘛!女兒我自然會成長的,老爸就是到了南州,一樣能參與我的成長。何況南州與北京也就七八小時的火車,兩個小時的飛機,簡直就是咫尺之間嘛!老杜同志,不要再兒女情長了,放心地去南州,干你的事業去吧!杜光輝那一刻,想笑,又想哭。他拍拍女兒的肩膀,說,可心,你長大了。爸爸高興!

     

    杜光輝來南州掛職,其實也并非一念之舉。這里面,一方面是因為江南省委常委、南州市委書記唐銘的邀請,另一方面,作為一個研究了二十多年宏觀經濟學的學者,經濟所的副所長,他近年來有一種學術困境之感。他總覺得他辛苦思考得來的學術成果,似乎是建立在沙地之上。對于他來說,那是心血的結晶;而對于國家,對于經濟發展,他卻很難看出它們開花、結果。一個研究者的困境,糾纏著他,他必須突破。要么,沉入書齋,在冥想的世界里高蹈;要么,放下身段,到現實的土地上耕耘。他覺得他應該是后者,一個教師的兒子,從小父親就教會他踏實做人做事的道理。他想做事,也覺得自己能做成事??墒?,到頭來,做成的事呢?所里人浮于事,學術的氛圍越來越淡薄。他怕自己浸染久了,也會沉淪。雖然,所里也一直傳著他有望接任所長,但那是將來之事。如果能到地方去干一番事業,對將來也是有益的。所以,當唐銘提出請他到南州掛職時,他只想了半天,就答應了。他這一生這么干脆地答應的事情不多。在大學時,他干脆利落地答應過田憶:一道去考研;博士畢業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導師:留在他身邊,從事經濟學研究;這是第三次。他答應了唐銘,平日浮躁的心,卻一下子靜了下來。他用將近一周的時間,好好地梳理了這些年在經濟所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最后,他得出了兩個字:無愧。這就夠了。他對得起已經作古的導師了。

    杜光輝想著要不要給茹亞打個電話,他計算了一下,此刻美國正是清晨。清晨,對于一個訪問者來說,也許正是最匆忙的時候。他想想還是作罷。何況茹亞態度鮮明:她不支持杜光輝來南州任職。他和茹亞的婚姻,是師母牽的紅線。茹亞的父親曾是導師的學生,后來改行搞了行政,官至副部級。茹亞是北方人,身材比杜光輝還略高一點,五官分明,大氣,第一次在導師家見面,杜光輝就在心里拿她與田憶做了比較。他喜歡田憶那種典型的南方女子的溫婉與靈氣。他本想拒絕,但師母說,先處處吧,處處再說。這一處就真的處出了感情。茹亞的大氣,率真,漸漸迷住了杜光輝。兩年后,他們結婚成家。很快,他們有了可心。茹亞為了可心,放棄了讀博。一直到可心六歲時,她才出國讀博。后來回國,茹亞進入了外企。一入外企深似海,她慢慢地成了家中的一個影子,飄來忽去,忙得像只陀螺。如今,她已是某世界五百強企業在中國大區的總代理。當她聽說杜光輝要去南州掛職時,她態度鮮明,說,我不同意!杜光輝說,我也快五十歲了,到了知天命的年齡,我得干點真正有意義的事業了。她問:難道你以前干的沒意義?他說,有意義,但我將要干的事更有意義。她撇著嘴,近乎輕蔑道:有什么意義?都沒意義。我覺得你最大的意義就是回家好好地陪可心。另外,杜光輝,我問你,你選擇到南州是不是為了那個田憶?那個你夢中也不忘叫喚的女孩?杜光輝有些生氣,但他忍住了。他不想與茹亞爭吵,這些年,他總是忍著。茹亞再一次表明態度:不同意。杜光輝說,事情已經定了,沒有回旋的余地了。

    茹亞出國前又撂給杜光輝一句話:放棄去南州的打算,或者辭職回家。

    杜光輝當時沒有回答。

    杜光輝后來用行動回答了茹亞,他迅速地辦好了所里的手續,唐銘這邊也很快協調好了一切。掛職調令剛到達所里,他就收拾行李跑到了江浙。一周后,他就出現在南州政務廣場上。他抬頭看看天空,上午看見的那些白云,正掩藏進一望無際的湛藍里。他正要走上綠軸大道,卻看見旁邊的水池里,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正在壘沙雕。他好奇地走了過去,蹲下來,他看見男孩專注地壘著,在男孩面前,竟然是一座現代化的都市景象——寬闊的大道,高聳的樓房,綠色的公園,而且這些之間,還立著許許多多奇形怪狀的建筑。杜光輝忍不住問男孩:這些是啥?

    飛船。量子城堡。機器人學校……

    那這呢?杜光輝指著一大片空地。

    未來城市。那是留給未來城市的。男孩抬起頭,他臉色白凈,眼神明亮,正專注地看著杜光輝,說,你能認出這就是未來的南州嗎?

    能。能認出。未來的南州一定比這更好。杜光輝語氣懇切。

    男孩笑了,說,我爸爸也這么說。為了這,他從國外回到了南州。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研究高科技的。男孩說。

    ??!杜光輝看著男孩所壘的未來的南州,若有所思。良久,男孩問:叔叔是到南州來旅游的嗎?

    不,我是來工作的。以后會長期待在這里。

    啊,那您同我爸爸一樣!都是來建設這座城市的。等我的沙雕再壘大些的時候,我要把你們都壘進去。

    好啊,我等著。

     

     

    人大常委會全票通過,杜光輝任南州市副市長。市長劉振興在提名時特意提到:杜光輝有多年宏觀經濟學研究的經歷,在中國城市發展經濟學研究層面上,他是一位實打實的專家。事實上,參加會議的人大常委當中不少人見過杜光輝。十年前,杜光輝曾跟著他的博士導師一道,來南州主持過南州城市發展規劃的編制。那正是南州第一次擴城運動之后,被拉大了一倍多的南州,稀松得像一只發酵的面團,到處都是孔洞。導師帶著杜光輝跑了一圈下來,掄著手問杜光輝:你看見了什么?

    似乎每個學者都有自己特定的習慣。導師的習慣就是掄手。他的手一旦掄起來,那就是問題的發韌。你看見了什么?這句話,導師不止在一個場合問過杜光輝。導師這是在提醒他:要用自己的眼光來看,看自己能看到的。導師一直教導他:任何事物,要自己看見,而不是通過別人看見。

    杜光輝說,我看見空白,虛弱與期待。像一群成千上萬的蜜蜂,在這里傾吐了無數的蜜,卻沒來得及修建精致的巢。

    導師將掄著的手伸出來,劃了下,說,很好。蜜與精致的巢。很好。還有呢?

    還有就是,我特地去看了老舊小區,它們與新拉開的城市格局之間,形成了對立。要發展城市,不是發展城市的一部分,而是整體。杜光輝腦子回映著南州的老工業區。

    導師又掄起手,點點頭。導師對杜光輝的器重,甚于對他的嚴格。導師說,其實,作為一個學者,我們只能把我們所看到的,所想到的,提供給這個城市的決策者。而真正要改變這個城市,只有靠決策者與建設者。

    現在,杜光輝從人大常委會主任手里接過任命書,他感到自己成了當年導師所說的南州城市發展的決策者或者是建設者了。角色變了,杜光輝心里感到一絲沉重。這一段時間以來,他不止一次地想象過到南州工作的情形。從一個學者,變身為一個副市長,他到底該從哪里著手?就像一篇論文,杜光輝從來寫作論文都有一個習慣:不急于寫。往往是,思考得很成熟了,很多觀點、思想就像熟透的葡萄,一串串地咕嚕嚕地要往葡萄架外擠時,他才允許自己作好動筆的準備。然后,某一個清晨,或者黃昏,甚至是深夜,一行突如其來的句子會出現在他腦海里。那往往是這篇論文的開頭一句。那是整篇論文的靈魂,決定著整篇論文的走向、氣質與質量。那么,作為南州的副市長,他如何開這個頭?他的第一句應該是什么?他清楚地知道:做一個城市的副市長,與做經濟所的副所長,那是截然不同的。副市長面向的更多的是這個城市的煙火氣息,而副所長卻可以躲進書齋,在書香中思考。副市長要深入到這個城市的紋理,副所長更多地是放眼天下傾心書生意氣。他曾將副市長與副所長的異同,用十個詞寫在紙下。最后,他得出的結論是:整合,借鑒,放下和立起來。說到底,杜光輝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一直向上的人,但骨子里卻是一個帶有悲劇色彩的人。一切帶有悲劇色彩的人,都是勇往直前的人,都是追求格致的人,都是嚴格約束著自己的內心而成全大眾的人。他覺得自己是,導師也說過:杜光輝的性格里甚至有些堂吉訶德式的理想主義成份。導師說,一個宏觀經濟學家需要這種理想。但一個城市,南州,需不需要呢?

    杜光輝覺得需要。當然不是那種盲目的理想沖動,而是在宏觀上理想化,微觀上奮斗之。

    下午,杜光輝就陪唐銘書記一道,去南州試驗區。

    南州試驗區位于南州的西南部,在第一次擴城運動后,試驗區應運而生。那時候,全國各地各種名頭的開發區、產業園區、試驗區像雨后春筍,層出不窮。南州當然也不能落后,南州試驗區現在是國家級試驗開發區。其實,它已經同政務區相連。車子一出二環,就進入了前進大道。那是試驗區的主干道。杜光輝以前來南州時,曾到過試驗區。這條主干道長約十公里,是全國城市中少有的一條橫貫型主干道。它像一條彩虹,將試驗區串聯起來。沿著主干道,已經興建起密集的支路,一些不同類型的園區正如棋子般,一枚枚地落下??斓皆囼瀰^時,杜光輝問:還是宗一林主任?

    李杰說,是。

    啊。也不少年了。杜光輝感嘆。十年前,他到南州時,宗一林是試驗區副主任;五年前,他來時,宗一林是主任。試驗區的黨委書記是由市委副書記兼任的,所以主任就是實質上的一把手。宗一林這人長得有特點,因此杜光輝印象很深。他個子高,壯碩,五官也粗大,而且眼神凌厲。杜光輝第一次見到他,就想到老鷹。尤其是那眼神,小時候,有一回,父親帶他到動物園看動物。那些諸如大象、大猩猩、海獅等等,他一概都不喜歡,卻喜歡在禽鳥園區,聽那些鳥兒的叫聲,那是多聲部的合唱,奇妙無比。他想分辨出哪種聲音出自哪一只鳥兒,結果,整整一上午,他站在巨大的紗幕之外,卻沒分辨出一只來。父親對他說,只有到森林中去,才能單獨地聽到每只鳥兒的鳴叫,才能分辨出它們叫的規律與特點。而就在父親說話時,一只巨大的鳥兒出現在他面前,那高大的身軀,盯著人看的銳利的眼神,讓才十來歲的他心驚。父親說,那是鷹,天底下最強大的鳥兒。他說,瞧那眼神,像兩把劍。父親吃驚地看著他,說,你怎么想到那是劍?他說,太銳利了,太強大了。

    現在,有著鷹一般目光的宗一林站在辦公樓下,車門一開,他稍稍彎著腰便迎了上來。在同杜光輝握手時,宗一林用了把勁,一邊晃著手一邊道:杜市長是試驗區的老熟人了,歡迎您來指導!

    杜光輝避開了他的眼神,笑著說,還得多向試驗區學習,向一林主任學習。

    宗一林摸著頭笑道:老哪,老朽哪!

    杜光輝這才注意到:宗一林禿頂了。五年前,杜光輝來南州試驗區時,宗一林似乎還是一頭黑發?,F在卻光閃閃一只禿頭。唉,時光真是無情。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也是在兩年前的某一天早晨,他在鏡子前梳頭,突然就落下了一大綹頭發。他吃驚,心慌,連續多日后,他反而淡定了。人到中年,正在進入秋天。秋天,正是收獲與落葉并存的季節。一方面,收獲著收獲,另一方面,也無法自止地走向了衰老。也就在短短的半年之內,他的頭頂出現了近乎真空狀態。好在后來這種趨勢有所緩和,否則他也很可能是“地方支援中央”了。

    大家并沒在辦公室停留,而是直接驅車沿著主干道,然后又深入到毛細血管,進入了一家家企業。這些年,試驗區號稱招商了千家企業,形成了三個重點園區,化工園區,建材園區和汽配園區。在建材園區里,宗一林拉過一位福建老板,介紹說,這是林總林先生,他這家企業前幾年剛從福建搬過來,主要生產大理石板材,年產值四個億,是我們的重點企業。

    林先生典型的南方人,精瘦,戴著一副大墨鏡,用閩南話夾雜著普通話說,我計劃用三年的時間,使產值達到十個億,讓企業成為江南省最大的板材加工企業。

    那就是龍頭了。唐銘道。

    我就是想當龍頭啦!林先生一點也不謙虛。

    杜光輝問:板材的來源呢?

    大別山里。我為什么來南州?就是因為這里有原料啦。我來三年,現在年納稅……他望著宗一林,宗一林說,七千萬。

    唐銘只是望著眼前的工廠,空氣中飄著粉塵。工人們也沒見戴防護,在廠區里扛著、推著各種石材。有幾輛大卡車正在裝車,這正是建筑業飛速發展的年頭,板材市場確實看好。但杜光輝注意到:唐銘一直皺著眉,也不說話。倒是林先生話匣子打開,滔滔不絕。他恨不得從在福建當年白手起家說起,說著說著,唾沫橫飛。說到高興處,他拖著長腔道:現在,江南省板材的三分之一,是我的企業和掛在我名下的企業所生產的啦,等我做到十億,那,整個江南市場就是我的啦!到時,他又望著宗一林,說,宗主任,那我的稅收可就快兩個億啦!

    宗一林顯然已經注意到唐銘的臉色,他忙支開話頭道:書記,咱們去化工園?那里又新上了兩家企業,都是年產值過億的。

    怎么又新上了?唐銘問。

    他們找過來的。這就是園區發展的效應吧。宗一林有點尷尬地笑道。

    杜光輝從剛才唐銘的問話中,感覺得到唐銘書記對化工園區新上項目,似乎并不是太高興。按理說,現在招商為大,各地都為著能招著商而奔走、興奮,而兩家過億的化工企業落戶化工園區,作為南州市的書記,卻態度平靜,甚至有些冷淡。這倒是讓杜光輝由不得不思考。其實,在此之前,作為一個經濟學者,他不可能也絕不會不關注到風涌全國的招商熱潮。各地為此成立了名目繁多的機構,有招商局,有經發局,有駐某某地辦,有聯絡局……不管什么名字,目標只有一個:將外地的企業與能人以及資本招回本地。為著招商,各種手段,各種花樣,十八般武藝都使出來了。這里面的名堂,杜光輝覺得可以用一本書來專門論述。前不久,他就曾在北京的一個飯局上遇到一位當年走紅的官場小說作家,談到當年的官場小說,這個作家很是感慨。作家說,文學跑不過現實,現實永遠精彩于文學。就拿招商引資,里面的故事,要是寫出來,那簡直就是包羅萬象,是新時代的官場畫圖。杜光輝笑著鼓勵作家將之寫出來,作家說,不能寫。有些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尤其招商引資,更是只可意會的事情?,F在想來,確實如此。而且,杜光輝還發現:只要是商,盡管招來。結果,嚴重的產能重復,造成了全國性的產能浪費。這后果,到底誰來負呢?

    誰都負不了,誰也沒辦法負責。招商時代,能不招嗎?

    招商就是產值,就是產能,就是GDP,就是政績??!

    想遠了,杜光輝打開車窗,一股強烈的嗆人氣味頓時鉆進車內。他趕緊將窗子關了。李杰說,光輝市長可能還不清楚,馬上要到化工園區了。

    杜光輝道:以前來過一次。但似乎沒有這樣強烈的氣味。

    唉!

    車子停在化工園區的辦公樓前。唐銘一下車子,就問道:不是在治理嗎?怎么氣味還這么重?

    宗一林聳聳肩膀,眼神好像矮了一分,但語氣依然直得像根樹權,說,化工企業,再治也還有氣味。我們正在加緊二期工程。爭取將氣味降到最低。

    最低是什么概念?唐銘問。

    就是人到了園區,幾乎聞不到嗆人的味道。宗一林說得有些心虛,禿頂上冒出了細微的汗珠。

    可能嗎?唐銘走了幾步,又退回來,問杜光輝:你說,可能嗎?你是學者。

    我覺得不太可能。雖然我研究的是經濟學。杜光輝道。

    我就說嘛,怎么可能?這么大的化工園區,要徹底解決問題,只有一條路:關、停、并、轉。

    那可不行!書記,化工園區可是試驗區的首批產業園區,為試驗區和南州經濟的發展做出過巨大貢獻。就現在,一年的稅收還有十幾個億。要是真的關停并轉,那這么多企業往哪里去?還有這稅收的空子,怎么補?宗一林雖然手空著,但杜光輝感覺到他正拿著一把“稅收”的寶劍,在向著唐銘邊舞邊說。甚至,宗一林讓人感覺這語言中有種要挾的成分。稅收,這么企業的出路……這確實都是問題,他拿出任一個來,都具有極強的殺傷力。

    唐銘沒有回話,而是突然轉了話題,問李杰:與東方電子的聯系怎么樣了?

    一直在聯系。對方還沒回復。

    要追。做這些事,就要有追的精神。唐銘對正在抽煙的宗一林道:化工園區終究是要關停并轉的。從現在開始,就要有這個打算。不僅僅是關停并轉,更要尋找新的產業來替代。我們現在的試驗區,說是試驗,其實試驗了什么呢?新的產業沒有,新的產品沒有。我們都還是低端的產業、粗放的產品。這怎么行?光輝啊,你來南州了,要好好在這方面做深度思考。

    杜光輝說,我先思考下,等成熟了,再向書記匯報。

    大家在嗆人的氣味籠罩的會議室坐定,化工園區的負責同志開始匯報。剛匯報了一段,杜光輝手機就震動了。他拿出來看看,是大學同學李敬。這家伙,又怎么了?李敬是他們大學同學中最有名的消息靈通人士,他就在南州物質院當院長,是中科院的直屬單位。這次,杜光輝到南州來,并沒有提前跟他說過。那這電話……杜光輝出了會議室,李敬一開口就責怪道:來南州了,也不給我說聲?

    果然,李敬不愧是個消息靈通人士。杜光輝道:剛來。你這大院長太忙,怕打擾啊。不是想等安定了,再給你匯報嘛。

    李敬問晚上有空不?他想找幾個同學聚下,為杜光輝接風。

    今天恐怕不行。正在試驗區呢。

    啊。剛來就下基層啦,還是學者的作風。也好,你這幾天有空再聯系,他們幾位同學聽說你來南州了,也都很高興。

    好啊,肯定是要聯系的。到了南州,是你們的地盤嘛。

    現在不是我們的地盤啊,我們是中直單位?,F在你是市長,是你的地盤了。哈哈。

    杜光輝說,都一樣。還真有很多想法要跟你聊聊的。

    那好啊,等著你。李敬說。

    李敬跟杜光輝是大學同學,但不同系更不同班。李敬學的是物理,號稱科大最牛的專業。而杜光輝最初學的是數學。他考研時才決定學經濟學。一個學物理,一個學數學,但兩個人卻成了朋友。原因在于他們都喜歡泡圖書館。因為占位子,他們成了朋友??拼髨D書館占位子也是一景。每天,稍有遲滯,便沒了座位。大三之前,杜光輝的位子大多是田憶替他占的。大三后,換成了李敬。他們約好了:每天,誰先到圖書館,就得為另外一個占個位置。大學畢業,杜光輝考到了北京,李敬在本校讀研,后來出國。再后來,回國,現在是南州物質院的院長。本來,杜光輝也準備好了,等安頓好了,請在南州的老同學聚一聚。這些同學,大都在科研部門,有的也進入了各級機關。有些,杜光輝平時有聯系;有些,卻多年未見了。既然來了南州,他豈有不見之理?

    光輝市長,宗一林站在走廊上,一邊點煙一邊喊道。

    宗一林煙癮大,這是人所共知的。關于宗一林的煙癮,南州還流傳著個笑話:說宗一林幾乎每年要戒煙一次。每戒一次,日抽煙量會增一成。以至于后來,宗一林自己都不敢再戒煙了。

    現在一天多少?

    三包。

    太多了,要節制。

    節制不了啊,人到這個年齡,除了這煙,也沒什么愛好了??磥?,是得抽著煙去見閻王了。

    今年試驗區總體還行吧?

    不太好啊,不瞞您說,整體都不太好。你剛才也聽見了,書記讓我關了化工園區,我現在主要的財政收入就在那里。怎么能關啦!南州去年財政收入兩百四十個億,其中試驗區就占了六十多個億。六十多個億,四分之一啊。你說,我壓力多大?

    現在不僅僅是試驗區有壓力,整個南州都有壓力。我來之前也看了些資料,整體經濟形勢不容樂觀。宗主任是試驗區的老主任了,應該對這方面有思考。

    沒思考。真的,沒思考!我現在是一門心思想著稅收。何況再干三年,我就得退了。時間不等人啦!宗一林嘆道:就像這煙,我也是抽一支少一支了。抽著煙,討著稅,試驗區盡干這個了。哈哈。

    您還早,試驗區還得大發展呢。

    宗一林笑笑,狠勁吸了一口,又掐滅了煙頭,轉過頭瞇著鷹眼問:怎么想著來南州了?北京多好。何況現在正是南州艱難的時候。

    原因很多。關鍵是自己想試試。杜光輝也道。

    正說著,杜光輝就聽見宗一林正在跟誰打招呼:陸記者,你怎么又回來了?

    宗主任,我進不去啊。陸穎見了杜光輝,說,杜市長好啊。

    陸記者好。杜光輝問:什么進不去?

    化工園區。

    宗一林趕緊上來,對陸穎道:那里正在生產。生產重地有他們自己的規定,回頭我讓人陪陸記者過去。

     

    從試驗區回到市委,政府秘書長王也斯告訴杜光輝說辦公室已經安置好了。杜光輝先去看了看,辦公室窗子朝向東南,正好能看見政務廣場和明月湖。他很喜歡。然后,他到唐銘辦公室,匯報說準備近期先做一些調研,可能要到各區和底下縣里跑跑。

    當然要跑。要掌握第一手情況。唐銘讓杜光輝在沙發上坐下,又從柜子里拿出一袋茶葉,說,這是瓜片,有勁道,你先拿回去喝著。

    杜光輝說,我可不是會喝茶的,不過這茶我得喝。

    唐銘也坐下,問:光輝啊,你也知道,我請你到南州來,是要讓你做大事的?,F在,南州的經濟發展正處于低谷。越是這個時候,越需要人才,需要真正的思考。你來,就是擔著這個責任的。我對你寄予厚望哪!

    謝謝書記。既然來了南州,就得服從市委安排,盡力做好應該做的工作。

    我跟振興同志商量過了,你具體分管工業,科技;你是常委,又是副市長,這樣有利于工作。我一直在想:南州這樣一個省會城市,工業基礎相對薄弱,資源優勢也幾乎沒有。這樣的城市到底怎么發展?以前,歷屆市委也做了大量的工作,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工業改造開始。那時,南州才從一個五萬人口的小縣城一轉身成了省會,工業可以說是一張白紙。六十年代后,中央給了江南特別是南州特殊政策,將上海的一大批企業遷移到了南州,這便是南州工業經濟的基礎。這些企業,大部分都在南州東區,也就是老工業區。除了鋼鐵廠等幾家企業外,大部分都早已關停。而且問題重重。剛剛才發生了鍋爐爆炸。還有更多的隱患,令人著急??!唐銘蹙著眉,說,幸好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當時的南州市委抓住了全國輕工業發展的機遇,以輕工業發展為主導,推進了南州工業經濟改造。

    杜光輝說,這個我清楚。我曾經專門調查過南州的輕工業發展,像南州洗衣機、包河電冰箱這兩個當時的拳頭企業,我都去過。

    唐銘道:那時正是這兩家企業輝煌的時候。兩家企業的年產值都達到了百億,全市財政收入的半壁江山就靠它們支撐著。

    而現在,杜光輝說,我查了下,兩家企業都處在破產的邊緣,十分不景氣。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整體市場大環境,產能過剩,競爭太強。另一方面,也和產業升級太慢有關。

    對!你說得對,就是產業升級太慢。唐銘站起來,看了眼地圖,說,現在,南州周邊都在崛起,南州作為省會城市,卻成了鍋底。我把你請到南州來,也是想借你這外來的和尚,來念南州這難念的經。

    我一定盡力。杜光輝說,從書記您要調我來南州開始,我就在考慮:南州到底怎么發展?我們要找出適合南州的路子。當年,發展輕工業,是南州思想的一次大解放。結果,解放成功了,南州提升了一個層級。這幾年,國內經濟結構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南州現在必須趕上這次經濟結構改革的快車。否則,再過五年,十年,南州的發展將更加滯后。

    確實是這樣。我到南州來也快一年了,應該說,對全盤的情況和一些重點產業的情況都比較了解。南州上上下下,也都知道要改革,要尋找,但是突破口在哪?沒有突破口,不能盲目地來?,F在要講科學,只有科學決策,才能真正產生效益。唐銘給杜光輝續了水,繼續道:常委班子也為此作過多次研究。結果還是因為缺乏方向。沒有方向,研究來研究去那只能是務虛。

    是??!書記其實比我更清楚南州的現狀,也更迫切地在尋找南州未來發展的突破口。我相信在書記的領導下,大家一道努力,一定會破解南州發展的困境的。

    好!唐銘上前拍了拍杜光輝的肩膀,說,我就知道請你來是對的。

    杜光輝笑道:爭取不負書記厚望。

    唐銘方面大耳,眼神清澈,雖然在行政上干了多年,但是,南州人都知道:唐書記是一個典型的文化人。而且是一個敢做敢想的文化人。省委將他從臨江調到南州來任書記,其實也有受命于危難之時的意味。省委主要領導送他到南州的大會上,就直接給他下達了目標:五年內,南州成為全省經濟的龍頭;十年內,在全國省會城市中成為排頭兵。這個目標宏觀而艱巨,唐銘知道省委是要讓他在南州大干一場,要干得風生水起,干得卓有成效才行。老子在《道德經》中說,治大國如烹小鮮。但其實那僅僅是戰略上的。戰術上卻是完全不同。落實到南州這樣的一個省會城市,這道菜絕不是“小鮮”那么簡單,而是一桌滿漢全席。省委領導一開始找他談話時,他甚至想建議省委另換他人。算起來,他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依他的資歷和任職,他至多也只能在南州干個五六年,長一點不過七八年。然后還是得到人大政協。如其在南州折騰一番,甚至會丟掉幾十年建立起來的政聲,還不如繼續呆在臨江,安安穩穩地等著過渡。但他沒將這想法說出口,他的個性決定了他說不出口。而且即使說了,省委領導也不會同意。省委主要領導送他到南州臨走時說,你盡管干,省委全力支持你,全力支持南州。大半年來,唐銘主要的精力就花在南州的發展思路探索上。漸漸的,他的腦子里有了一點眉目。這個時候,他最需要的是理解、懂得和能執行他的思路的人。這便是他看上杜光輝的理由。他需要杜光輝,南州需要杜光輝。杜光輝雖然遠在京城擔任經濟所的副所長,但事實上,唐銘很多年前就關注到這樣一個年輕的經濟學家。特別是在京城長談后,他認定了就是這個人,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卻暗暗透著堅定的人。他覺得杜光輝同他一樣,心里蘊藏著理想主義的光輝。想到這,他仿佛看到老子當年說治大國如烹小鮮時的詩意。無論是大國,還是小鮮,其實都是理想主義的杰作。杜光輝有多年的學者背景,他的一系列關于宏觀經濟發展的論文,也契合了唐銘的想法。杜光輝堅持城市發展必須尋找合適的產業,城市經濟其實就是產業經濟的觀點,一直也是唐銘心里反復思考的問題。南州必須盡快破局,而他希望杜光輝就能是這個破局之人。

    杜光輝問:剛才李杰秘書長提到東方電子,那是?

    啊,我正要跟你說這事。唐銘從辦公桌上拿來一摞材料,說,這是東方電子的相關材料。東方電子你也知道,現在是國內排名靠前的電子企業,它的晶體管生產正處于上升勢頭。而且,它的研發能力在國內一流,能與韓國、日本抗衡。東方電子正在謀求擴張,想要在國內尋找合適的地方,建立新一代的生產線。我也是上次在北京聽國家發改委的同志說的,我就留了心?;貋砗?,就找來相關材料,進行了認真分析。我覺得南州可以承接東方電子。如果東方電子能來,那將是對南州經濟格局的一次革命性改變。我已經安排秘書長去專門負責此事,請人與東方電子對接。但可惜,到目前為止,尚未能與東方電子高層接洽上。你來了,這事我看就請你來具體負責。相關工作,我明天讓秘書長給你再詳細介紹。

    杜光輝在大腦里用近乎計算機的速度,迅速地逡巡了一遍。他很快就找出了三個與東方電子有關聯的選項。他對唐銘道:東方電子我以前去考察過。跟他們的一個常務副總有過交流?,F在,應該還有他的聯系方式。另外,我的一個大學同學現在是東方電子的一個部門的經理,去年我們在北京見過面。還有一個,曾經在我們所進修過,不過,現在不一定還在東方電子了。

    那太好了。特別是那個常務副總。唐銘現出興奮神色,說,東方電子的7代線如果能落戶南州,那將是百億產業,甚至千億產業。光輝啊,加把勁,爭取拿下來。如果需要什么政策,只要南州能夠提供,都全力支持。

    我先跟他們的常務副總聯系試試。企業人事變化快。東方電子如果能來,那當然太好了。這樣的龍頭企業,不僅僅自身來了,還會帶來上下游的產業,形成巨大的產業鏈。

    當天晚上,杜光輝先給這位常務副總打了電話,結果真的如他所料,這位副總已經離開了東方電子。但他給杜光輝提供了另外一個還在東方電子的陳副總的電話。杜光輝又給他的大學同學聯系,同學說,巧了,我剛剛離職出國了。杜光輝嘆道:你是知道我要找你吧,所以才提前離職出國。同學說,那怎么會?只是企業你知道,人走茶涼。杜光輝說,我清楚。

    秋夜沁涼,窗外,秋風中有絲絲蛩鳴。杜光輝關了燈,坐在桌前,秋月之光,灑到桌上,明澈清凈。從小,他就喜歡秋天,喜歡月亮。秋天,高遠,清爽,又是成熟的季節,萬物豐收而不驕矜。月亮,溫和,典雅,令人懷想而不驕情。他把手伸到月光之中,馬上就有一層水從他手上流過。甚至,他感到了那水流過了他的肌膚,流進了他中年的心里。他起身,拿過手機,撥通了茹亞的電話。

    重洋之外,正是白天。他聽見茹亞道:有事嗎?

    他心里仿佛被冰了下,說,沒事。

    沒事打什么電話?我正在忙呢。茹亞聲音生硬,沙啞,像是一塊冰砣砸過來,顯然沒休息好。

    我是想告訴你:我到南州上班了。

    知道??尚亩几艺f了。

    ??!杜光輝遲疑了下,問:你那都好吧?

    都好。我還有事,掛了。茹亞也沒等杜光輝答應,就掛了。

    杜光輝覺得剛才流進心里的月光,此刻都被冰砣給砸得粉碎,變得冰冷。他想:茹亞也許一直還在生他的氣,怪他不該來南州。事實上,這些年,一回頭他才發現:他和茹亞生活在一起。最初,他們就像兩條溪流,總是歡快地往一條渠道里擠著,互相碰撞,浪花四濺。再后來,隨著彼此的忙,或許是人到中年了吧,兩條溪流各自歸位,但也還經常彼此張望,相互激勵??墒窃偻?,具體從哪年開始的呢?杜光輝也說不準了。只是覺得這兩條溪流越來越遠了,不僅僅是平行流過,而且是背道而馳了。誰也再看不見誰的浪花,誰也再激不起誰的波浪……說的話越來越少,更談不上有多少深層次地交流。而且,茹亞自從聽見他在夢中叫喚田憶開始,就總是拿這話題刺他。這回,他來南州掛職,茹亞就直接說,是去奔赴愛的約會了。一條曾經那么清亮的溪流,為什么會糾纏于此?杜光輝也曾嘗試著解釋,但沒有機會。唉!有一次,他和茹亞因此爭吵,茹亞竟然當著女兒的面說,離吧,離了省事。他當時就愣住了。而細想起來:從那以后,他便再也沒聽到過茹亞快樂猶如小河淌水的笑聲了。

     

     

    用了半個月時間,杜光輝先是跑完了三個縣和一個縣級市,然后再回頭來跑市區。真正當了副市長后他才發現:這和他想象中的工作方式還是有很大的不同。會議多,協調多,能自主決定用到調研上的時間,并不是很多。但他剛上任,有理由把調研放在第一位。所以,除非重要會議,他一概謝絕;帶著相關部門和辦公室秘書小王,一竿子到底。原則上,他不聽匯報,只留材料。主要是看。他直接到點上,而且點最好是隨機抽出來的。當然,事實上,這隨機也是有機的??h市區知道新來的副市長要來看工業和科技,事先都做了充分的準備。他們拿出的都是最能看、最值得看的企業。不過,杜光輝卻直截了當:到每地,他必須要看一到兩家問題企業。

    一圈子看下來,杜光輝心情似乎壓著塊大石頭,十分沉重。

    他跟小王打了招呼:要一個人待在辦公室里,好好總結歸納。沒有特殊情況,就不要再打擾他。小王雖然年齡不大,可是經歷也不算少了。他大學畢業后當了兩年村官,然后進入公務員隊伍。先在湖東縣,后來被李杰下鄉調研時看上,就調到政府辦公廳來當秘書了。他個子不高,清清亮亮,一看就是個會來事的年輕人。話不多,這也恰好是當秘書必須具備的特點。他將杜市長的茶泡好后,就關門出去了。

    或許是秋天更深了的緣故,明月湖仿佛更向遠逶迤了。綠軸大道的綠色,也稀薄了些。短短的半個月,杜光輝就感覺到了季節的變化。其實,他自己也知道:每天連著轉的下去調研,最容易忽略四季與時光。一個纏在行政事務中的人,倘若還能敏捷地感知到時光的變幻,那么,他的心就還是鮮活的,靈動的。杜光輝希望自己永遠是這樣。他開了窗,秋風如同薄涼的云絮,漫向他。他感到臉上,身上,都被云絮給清洗了一遍。他先是給東方電子的那位姓陳的副總打電話。結果,電話很快通了,卻被告知正在國外。他說那就等陳總您回國再聯系吧,陳總說你有什么事,也可以給我發郵件。

    不到一分鐘,短信來了,陳總發來了郵箱。

    杜光輝覺得就憑這點,這個陳總應該是個干事利落的人。也許是做學問做得太久了,他見過的人群中,很多人都像棉花一樣,如果不彈,就一直保持著原樣。既不動蕩,也不松軟。那是一種很讓人討厭也很讓人無奈的方式。有兩年,杜光輝在茹亞身上看到了一個學者與一個外企高層管理者的不同。茹亞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接不完的電話,處理不完的問題,但是,再多,她都朝氣蓬勃地出現在她必須出現的場合;那就是一種一以貫之的精神與作風,杜光輝感到:相比起來,這種精神與作風,在制度越嚴密的大企業,越明顯,越突出。

    有人敲門。杜光輝說了聲:請進。市委政研室的簡主任就笑著,拿著一堆材料進來了。

    杜市長,我搜集了下,這是一些國外關于電子產業方面的資料。還有這個,是我們政研室今年年初按照唐書記要求搞的一個調研報告。簡主任說著將材料放到桌上,又問:都跑完了?

    簡主任年齡應該比杜光輝略大,因為長期搞政策研究,額頭上的皺紋,比同齡人明顯要深要多。皮膚也有些浮腫,一看就是長期開夜車的結果。他掏出煙,問:能抽吧?

    可以。杜光輝事實上偶爾也抽點閑煙,只是在人前,他很少抽。在經濟所時,他經常一個人跑到會議室,坐在空曠的會議室里抽上一支煙,思路往往就一下子開闊了。但他在家從不抽煙。而且,他不反對別人抽煙,只是提倡少抽為好。

    簡主任點了煙,又突然像忘記什么似的,拿出煙盒,彈出根煙,問道:市長也來一根?

    ……來一根吧,我一般是不抽的。

    那就來一根吧,一根沒事。

    點上煙,兩個人說話就自然多了。煙成了潤滑劑。杜光輝說,我正想跟簡主任交流交流。我最近下去看了看,情況不容樂觀。我覺得根本上是南州的工業經濟,原有的秩序正因為激烈的市場競爭與變革,而被打破,消失,一大批早些年風生水起的企業,現在舉步維艱,瀕臨破產。好的企業不多,部分有效益的企業,大多是建材、加工等,附加值也不高。有些近年來引進的企業,其實是發達地區梯度轉移的轉移產品。高污染,高能耗,不具備可持續性。更重要的,我覺得還是有企業,沒產業。沒有產業,就很難形成真正的產業集群。

    確實是這樣。簡主任說,杜市長一來,就掐中了脈搏。南州不比十年前了。十年前,南州是全國響當當的輕工業城市,南州洗衣機、電冰箱在全國市場占有的份額,最高峰時達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上。南州也因此被稱為中國輕工第一城。但這兩年你放眼一望,各種輕工產品魚貫而出,尤其是洗衣機、冰箱等家電產品,出了很多著名的品牌。相反,我們的企業與產品,不進則退,逐年萎縮。從最初以一線城市市場為主,到退到二三線城市,再到四線城市及縣城,后來干脆退到鄉村,現在,連鄉村都沒有市場了。

    這里面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機制?體制?

    人。思想。理念。

    正說著,小王叩門進來,說洗衣機廠又來人了。

    簡主任搖著頭,說,正說著洗衣機廠呢。他們就來了。已經來了好幾次了吧?

    至少五次以上了。他們每次來一批人,也不太多,四五十人,就在政府門前站著,也不鬧事。他們的問題也都是明擺著的,可是,怎么解決呢?信訪局接訪了多次,解決不了啊。

    洗衣機廠是接下來杜光輝準備去調研的企業,他問道:怎么解決不了?

    洗衣機廠其實有一年多沒有生產了,前幾年生產的產品,也都還積壓在倉庫里。沒有市場,他們怎么生產?工人工資已經有半年多沒發了,他們提出來:一要政府給他們找市場,二要政府投資增加產能,提高市場競爭力。這兩點顯然都難做到。

    政府怎么給它找市場?簡主任說,只有盡早破產,實現重組,才能甩掉包袱,輕裝上陣。

    破產也不能一破了之。關鍵還有兩千多工人。小王小聲道。

    杜光輝想了想,說,我去見見他們吧。

    ……小王有些為難,說,杜市長,我怕他們……這樣,我給王秘書長請示下。

    杜光輝雖然心里不悅,但還是等小王去請示了王秘書長,然后到樓下信訪局會議室。除了信訪局工作人員外,還有三個穿著南州洗衣機廠工作服的工人。他們盯著杜光輝,直接道:政府說要讓我們破產,那不就是撂挑子?我們辛辛苦苦干了十幾年,為南州做了巨大貢獻。到頭來,企業不行了,就破產,這說得過去嗎?

    慢慢講。杜光輝說,我今天就是來聽你們講的,不急。

    三個人中,剛才開門見山的那個人叫齊航行。他戴著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市長,我聽說您是從北京下來的?搞宏觀經濟研究的學者。我想提兩條建議:一是像我們這樣的企業,在南州并不僅僅一家,還有很多,包括冰箱廠,也差不多了。政府能不能重視起來,好好研究研究,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政府能不能不搪塞我們?我們又不是泥,糊一天是一天。我們要求的是解決問題啊。

    好。很好。政府就是給企業和老百姓解決問題的。正如你剛才所說,政府要解決問題,也得好好研究研究。不研究,問題怎么解決?我最近正在帶隊進行調研,很快就會到你們廠。

    有杜市長這話,我們看到了希望。齊航行接著道:我們還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外面的洗衣機廠有的搞得紅紅火火,為什么我們這樣老牌的廠子卻半死不活?還是改革不夠。天天都喊著改革,可改到自己頭上,沒動靜了。老廠,老人,老班底,導致老技術,老產品,老市場……一老到底,哪有新鮮血液?杜市長,你要去我們廠,建議不要聽那些領導的話,他們都巴望著早一天破產了事。我們工人不這樣想,我們不想破產。我們覺得我們廠還有救。大家說,是吧?

    當然是。你到廠里問問隨便哪一個工人,保不住都會說,洗衣機廠能干事的沒事干,不能干事的搞破產。今天我們來的五六十號人,都是廠里搞技術的。已經有四五年了,我們每次提的技術革新、研發的新產品,新工藝,從來都上不了馬。結果,外面的廠很快出來了。人家占了先,你再追,就落后了一大步。何況廠里連追也不追。說這話的是三個人中的一個年輕人,看樣子也才三十多點。他口音似乎不是南州人,他繼續道:廠子不革新,技術都還是十年前的。杜市長,你說這哪行?技術落后,就是最致命的落后。搞得廠子開不了門,工人沒工次。不怕市長笑話,我現在窮得連結婚都結不起了。

    齊航行解釋道:大進說的是真的。這兩年廠子不景氣,拿不著錢,他沒辦法買房子,所以婚事一直就拖著。像他這樣的還有不少。但大部分都走了。近五年來,廠子里技術人員流失超過了三分之二。

    我想現在就到你們廠去看看,怎么樣?杜光輝問。

    齊航行一愣,說,好啊。我們熱烈歡迎。

    小王沒料到杜市長會突然要去洗衣機廠,他望著杜光輝,說,這就去?杜市長。

    就去。正好上午沒事。我先去看看。

    那要不要通知相關部門,還有廠里?

    不必了。我只是去看看。任何部門都不要通知,也不要通知廠里。我直接過去。杜光輝說著對齊航行道:你們三個跟我一道,讓其他人都回去吧。另外,打個招呼,不要提我去廠里的事。

    齊航行大概沒想到一個副市長也會說走就走,他覺得這個研究經濟學出身的副市長,畢竟與其他人有所不同。他出門跟其他人支會了一聲,其他人也就都散了。他在跨上杜光輝的車子的那一瞬間,突然感覺到洗衣機廠這次是有希望了。至于什么樣的希望,他也不清楚。他只是有這種感覺。有了這種感覺,他這個在洗衣機廠待了十幾年的老技術,禁不住鼻子酸了一下。

    路上,杜光輝讓齊航行把洗衣機廠的情況簡單說了下,齊航行又說到自己:他是世紀之初從工大畢業的。那時,洗衣機廠正紅火。廠子里到工大招人,牛得很。一般成績的學生還進不了。他本來是準備考研的,但家里父母說在南州,能進洗衣機廠已經相當好,就是研究生畢業了,也不一定能找個更好的單位。他想想也是,便進了廠子。頭七八年,廠子雖然開始走下坡路,但到底還能支撐。這四五年,便徹底現出了頹相。他半笑不笑地說,市長你可能不信,像我這樣的工大的畢業生,到廠子里十幾年了,竟然沒有一項專利。難道是我沒有搞科研?我搞了,廠子里最后都是鎖進了檔案柜??上О?。我們的很多成果,后來都運用在外面的企業上了。

    那你怎么沒跳槽?

    我是南州人。而且我這人生來就戀舊。我總想著廠子會有好的一天。

    我能理解。杜光輝說,這種想法是對的。洗衣機廠一定會有重新興旺的一天。市里主要領導其實也一直很重視。市委唐銘書記就曾跟我提起過,讓我好好研究。這不,我就研究來了。大家一起研究,拿出辦法,破解難題。

    車子到了洗衣機廠,洗衣機廠處在最繁華的南州大道上。說起南州大道,南州人都清楚,那是南州二十個世紀九十年代最輝煌的一條大道。在它之前,南州就三條路:長江路,金水路,江南路。洗衣機廠和冰箱廠業績最好的那幾年,南州城里大大小小的旅館里,住著的多半是各地來南州要洗衣機和電冰箱的銷售商。每天,大量的洗衣機和電冰箱發往各地,源源不斷地利潤匯聚到南州。市里一高興,就動員兩家企業拿出了一部分利潤,新建了著名的南州大道。整條大道長五公里,從長江路往南延伸,現在已經成了南州最重要的南北向道路。洗衣機廠和冰箱廠都在這條路上,一個在東,一個在西,相距不遠。因為兩家企業人員眾多,帶動了周邊的第三產業,因此,這里也是南州最繁華的地段之一。但現如今,洗衣機廠的大門前,冷冷清清,連保安也懶洋洋地站在秋風里望天。齊航行下去跟保安簡單地說了幾句,車子就進了門。齊航行說,一直往里開,到家屬區。

    到家屬區?小王問。

    只有在那里,才能讓市長看到真實的洗衣機廠。

    進去吧。杜光輝道。

    家屬區就在工廠區的后面,車子開了大概一千米左右,就看見一幢幢的家屬樓了。這從廠門到家屬區的一千來米,讓杜光輝想到了當年廠子的興旺。下了車,齊航行引導著杜光輝,到了家屬樓的第二幢,然后進了一樓一戶人家。這是兩室一廳的小戶型,進門就見一張床。齊航行喊道:老總工,老總工!

    哎。答應的聲音從床上發出,杜光輝這才看見床上正坐著個老人,白發白須,清瘦得很。齊航行介紹說,這是市里邊的杜市長,這是我們的老總工,中風了,后遺癥。

    總工好。杜光輝打了招呼,說,我是來廠子里看看的。轉頭他又問齊航行:廠子里家屬區都是這樣?

    都是這樣,還是二十世紀廠子興旺時建的。后來想建,沒錢了。我來時,正好有人調走,算是撿了一套。就在后頭。

    老人瞇著眼,看著杜光輝。杜光輝覺得老人的目光半信半疑。他問:總工,一直在這廠子里?

    總工沒回答。

    齊航行說,一直在,他是洗衣機廠最權威的見證人。從廠子開辦之初,他就是元老。當初據說還是他向市里提出來要建洗衣機廠??偣?,是這回事吧?

    嗯,嗯。老人這才全睜開了眼,說話有些含混,但能聽得清楚。他細瘦的手在空中劃著,伴隨著手勢,他說到了當初提議建廠,生產出第一臺洗衣機時的狂歡,全國各地絡繹不絕的客商,他還多次得到市政府的嘉獎,被評上了全國勞模……齊航行給老人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語調卻突然黯淡下來了。他搖搖頭,說,你看現在這樣子?簡直,簡直……我雖然下不了床,可是孩子們都告訴我了。我們家三個孩子,都在廠里,現在都下崗了。兩個兒子到外地打工去了,女兒在家里照顧我,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他們哪能想到:洗衣機廠會是現在這樣子???

    所以我們得想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老總工,你看解決這問題,要從哪里入手???

    技術。我是搞技術的,搞了一輩子技術,我就認技術。當初,洗衣機廠建設,也是因為我們掌握了當時國內最先進的技術,產品一下子就打開了銷路,占領了市場。后來,外面的技術也加強了,而我們的技術卻重視不夠,加上企業搞得不像企業,像個機關,那哪行呢?老總工說著,咳了聲,杜光輝說,您的意思我都懂了。

    齊航行道:用機關的形式搞企業,又不重視技術,企業不倒才怪?

    杜光輝說,有道理。對我啟發很大。我們一定來好好研究。

    離開洗衣機廠時,杜光輝特意跟齊航行互留了電話號碼,小王在邊上一直皺眉頭,直到上了車,小王才說,杜市長,您把電話號碼留給他了,怕不太合適吧?這些人,說不定會天天纏著您。

    合適。杜光輝說,天天纏著,說明你沒給他解決問題。洗衣機廠就是個突破口,也是破解南州工業經濟的一個出口。別小看這些技術人員,他們了解廠子的所有利弊,未來廠子要振興,還得靠他們。

    不過,小王輕聲說,一般情況下,建議市長還是……總之,電話是不能留的。

     

    下午,常委會學習前,杜光輝接到陸穎電話,她竹筒倒豆子似的,說,杜市長去化工園,看見什么了嗎?

    看了。杜光輝覺得陸穎這話后有話,便停了。

    陸穎說,其實看不看都不重要,只要聞著那刺鼻的氣味就知道了。

    啊,那天后來因為有事,也忘了問了。宗主任陪你進園區了嗎?

    進了。園區正在休整。而且我每次去都趕上休整。杜市長,您覺得這正常嗎?

    杜光輝沒回答。對于化工園區,陸穎盯著,一定有陸穎的理由。但對于他來說,他看見的還是抱著琵琶的化工園,就像一個古裝仕女,他只是聞到了她的氣味,而沒有能深入她的內心。所以,他想了想,說,或許是真的休整了吧。

    陸穎笑了下,隔著電話,也能聽見她的笑里有輕微的諷刺,她接著道:您去看了洗衣機廠,感覺如何?杜市長。

    杜光輝說,不愧是記者,消息靈通啦。哪兒都有你。感覺挺復雜,問題很嚴重,破解很艱難。

    陸穎說,我正準備為洗衣機廠寫篇內參,等出來了,再送杜市長審閱。

    好,一定得讓我先拜讀。杜光輝放下電話,李杰走過來道:聽說去洗衣機廠了?

    正好他們上訪,便一道去看了下。秘書長這么快就知道了?

    我就是給常委們服務的,這點消息要不掌握,那不是失職?李杰笑著說,不過,光輝市長哪,以后要去下面,還是得給兩邊辦公室說聲。您既是副市長,又是常委。特別是唐書記要是問起來,我們不掌握,那就不太好辦。

    今天也是臨時決定的。杜光輝說,不過,也正因為臨時決定去,才能看見真實,聽見真話。我是做研究出身的,講究真實。來源于虛假的素材,得出的結論也必然是虛空的,不可行的。

    光輝市長這是在批評我?哈哈,李杰笑著,那笑聲如同浮冰,輕飄飄的,說,洗衣機廠如果能在光輝市長手上起死回生,那可是南州最大的喜事啊。

    我覺得還有戲。杜光輝道。

     

    周末,杜光輝和李敬等幾個同學小聚。李敬特地從家里摸了兩瓶好酒帶著。說是小聚,其實是一大桌子人。有的同學畢業后一直沒見著,這次一見,格外親切。大家坐著自然先是回憶起大學時光,說著,說著,就有人提到了田憶。

    杜光輝那一刻,眼淚差點就涌了出來。他轉過頭,裝作喝茶。他想:要是田憶還在,他們到底會是什么結局?二十多年后這種聚會,又將是什么情形?他腦子里閃著一幀幀圖片,那是田憶或笑或跳或靜或動的一張張生動的面影。二十多年了,他所經歷的許多事,許多人,都漸漸被歲月給磨飾殆盡,但關于田憶,卻一直鮮活。仿佛他內心世界里有一塊天地,這塊天地只為田憶留著。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愿意輕易去觸碰這塊天地。所以,當同學們都在言論時,他有意識地岔開了話題。他問李敬:你們物質院人才濟濟,有沒有什么辦法給南州洗衣機廠把把脈?

    那是兩碼事。李敬說,我們搞的都是尖端的。而洗衣機行列,也不能說不尖端,但至少跟我們不太連得起來。

    杜光輝道:這就是觀念問題。你們總是高高在上,而像南州洗衣機廠這樣的企業,又困境重重。我覺得這是眼光向上與向下的問題。

    哈,當市長了,說話就不一樣。剛來南州不到一個月吧?

    快了。

    大家一邊喝著酒,一邊就聊著南州。李敬感嘆道:南州應該說是中國最沒有影響力的省會城市。也難怪,當初它就是個小縣城。九十年代輕工業火了一把,后勁卻不足,很快就被廣東、福建給超越了。汽車工業也不景氣。城市發展雖然經過了第一輪造城運動,但現在看明顯缺乏活力。我們物質院在這,雖然是中直單位,但一樣能感受得到。有時候,到外面出差,人家看到我們中科院的大牌子,就問在北京哪里?我回答說在南州。他們便沒了聲,或者思考一下才問:哪個南州?

    確實不假。南州的發展總讓人感到不溫不火,沒有亮點,沒有興奮點。而且,這幾年南州越發的低迷了。別的不說,每天早晨去菜市場,就很有感觸。菜籃子越來越單薄了,說明了什么?購買力下降了。而這背后是整個城市的問題。

    我覺得根本原因還是思路問題。思路對了,一切好辦。思路不對,萬事都難辦。

    杜光輝聽著,覺得這些同學雖然處在不同的單位,但總還是都生活在南州。他們對南州的體會,都是切身的,真實的。他端起酒杯,站起來敬了一杯,說,我來到南州工作,以后還全靠著各位同學的幫助。特別是我現在分管工業與科技,與各位可能多有交接,還請大家多批評,多指教,多出點子啊。

    李敬笑著喝了酒,說,這杜光輝可不像當年讀書時了啊,也學會說套話了。咱們同學,誰還不幫著誰?不過,說到南州發展,我倒是覺得可以在思路上更開放些。不要局限在南州的小圈子里談發展。要跳出南州看南州。首先要找出南州發展,與全國其他地方不同的而且其他地方不具備的優質。抓住優勢,乘勢而為,必有所成。

    抓住優勢,乘勢而為,杜光輝重復著,說,你這話,一下子讓我思路開闊了。南州有沒有優勢?有,又怎么抓???我得好好思考。

    晚上,杜光輝半夜酒醒,卻怎么也睡不著了。他老是回想著李敬的那兩句話:抓住優勢,乘勢而上。那么,南州的優勢到底在哪?

    睡不著,他想給茹亞打個電話。但想起茹亞說她在忙,他又沒了心情。他起床,打開電腦,把上午到洗衣機廠的情況做作了個簡單的筆記。這是他多年做經濟學研究形成的良好習慣。記著記著,他就感到老總工還有齊航行他們其實也在心底里呼喚著、尋求著,他們要解開洗衣機廠困境的結;而李敬他們,作為工作生活在南州的中直單位的科學家,他們也在注視著南州,甚至也在思考著南州的未來。他覺得:或許南州并不是一座被忽略了的城市,而是一座期待著崛起的城市?,F在,需要的是鑰匙,是打開城市發展之徑的鑰匙。那就是李敬所說的抓住優勢、乘勢而為嗎?

    越想越興奮,越興奮越想,直到外面傳來了鳥鳴。

    南州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手機彈出通知:有郵件。杜光輝打開郵箱,東方電子的陳總在郵件里說道:看了南州市的相關材料,可以進一步談。

    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幾個字,但這些字,就像一根根燃燒的小火柴一樣,讓杜光輝的心里熱乎乎的。這個陳總,素未謀面,還是以前認識的那個東方電子的副總推薦的。這人看起來是個實誠人,郵件寫得直接、明白。不像有些人,說話辦事總是繞著彎子。等你沿著他的彎子走了一圈走過來,卻發現他人早就走了。他自己繞的彎子,只不過是浪費別人的精力或者說是虛與委蛇一把而已。杜光輝最怕這樣,所以他很快給陳總回了封郵件:請陳總回國后告訴我們一聲,我將前去拜訪。

    杜光輝推開唐銘書記辦公室的外門,大概是有點高興,他竟然沒敲門,唐銘的秘書小江朝他望了眼,也沒說話,只是朝里面指了指。這意思很明顯:里面有人。也難怪,一個省會城市的一把手,每天面對著整個城市,事情多,見的人多,獲得和要處理的信息多。他就坐下來,問小江:多大了?哪個大學畢業的?一直在南州工作?

    明年就三十了。復旦畢業的。畢業后在上海待了兩年,然后考到南州市委辦公室工作。

    挺好。杜光輝說,現在這么年輕的機關干部不多。事實上,這些年,雖然國家加大了對年輕人才的培養力度,但是,人往高處走,培養出來的人才大都集中在北上廣深,像南州這樣的內地中部欠發達省會城市,其實也成了人才的鍋底。杜光輝在經濟所時帶的研究生中,有好幾個是江南省人,但是,他們畢業后,卻沒有一個回到江南。所以,眼前這個復旦的學生考到了南州,讓他在剛才的興奮點上又增加一分興奮。他看著小江,好像想起自己這么大的時候,那時,他剛剛博士畢業,風華正茂,有著遠大的志向,甚至想當一個問鼎諾貝爾獎的大經濟學家。雖然離諾獎十萬八千里,可是,這些年,他也在一步步地盡力地往經濟學研究的高峰邁進。他對小江道:政務大樓內,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有多少?

    不太多吧?我也沒統計,估計不太多。

    你是江南人?

    不是。是江蘇人。

    江蘇?蘇南?蘇北?

    蘇州。

    那怎么考到這了?

    當年報考的時候,我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越是南州這樣的地方,越是需要人才,越是會重視人才,而且這樣的城市,將來可能會更具有后發優勢。所以,就來了。而且,南州當時吸引我的另一個原因是:這里有很多大學,比如科大,工大,還有許多國家的科研機構。結果,小江有些靦腆地笑笑,說,結果來了一看,根本上是兩碼事。城市歸城市,大學歸大學,研究所歸研究所,各歸各的,就像幾只披著皮的獅子,各舞各的,互不相干。

    你這發現倒很有意思。杜光輝說,各自舞著的獅子!形象生動。怎么就舞不到一塊來呢?你看到了別人沒看到的南州的一種現象。很重要,很有啟發性。

    我也只是隨便說說,杜市長見笑了。

    那現在不懊悔吧?我是說考到南州來。

    懊悔?都成家了,不懊悔了。成了新南州人,就只希望南州能發展得更好了。小江說,剛來頭兩年,材料任務多,壓力大,還真動過要走的念頭。后來,慢慢就適應了,而且有了女朋友,再后來結婚成家,馬上孩子就要出生了??磥?/span>……他臉上漾著層幸福的光暈,說,這輩子就在南州了。

    南州好啊,適合于生活。

    那杜市長是說這里適合于慢生活?

    確實。但我希望能看到南州的快生活,快節奏。

    里面的人出來了,因為才到南州不久,杜光輝能認識的南州干部少之又少。何況他這人天生有個毛?。鹤x書一遍看過就記得,見人看過多遍卻不記得?;蛟S他這就是傳說中的臉盲癥吧?反正他很少能記得住人。有時,在街頭或者一些場合遇上別人跟他招呼,朝他笑,找他說話。講了半天,他極力在腦子里搜索,卻總想不起來。他只好含糊其辭,應付著。茹亞說他的大腦是選擇性記憶,他有時覺得茹亞說得對:人的大腦記憶存量也是有限的,倘若所有經過的事物都記住,那或許是場災難。那些被存儲在大腦中的事物,會不會互相糾纏、爭論,甚至戰爭?

    有時候,杜光輝會被自己的突發奇想所打動。他是一個容易被打動的人,他曾同女兒可心很認真地交流過這個關于大腦的問題??尚恼f,沒想到老爸會像孩子一樣的想問題。他說,用孩子的思維想問題,問題往往會簡單化。而簡單化,很可能是解決問題的途徑??尚膯枺耗谴笕丝磫栴}的方法呢?他回答說,太復雜化了。其實很多問題本來就是簡單的問題,結果研究來研究去,往復雜里研究。最后回過頭來一看,無非是一層窗戶紙,卻繞了幾十年。

    可心喜歡和爸爸聊天,特別喜歡爸爸的奇思妙想。不像媽媽。媽媽整天掛一張嚴肅的臉,似乎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在干重要的事情,全世界也只有她一個人是正確的。

    杜光輝進了里間,唐銘問:最近一直在跑嘛,感受如何???

    除了市直單位,其余都跑了。下周準備跑市直??吹胶芏?,聽到很多,也想了不少。等調研完再給您匯報吧。

    好。

    東方電子那邊,我聯系上了一位陳總。他目前正在國外,可能很快就會回國。他看了我們提供的南州方面的材料,說可以談。

    好啊,可以談就是有希望嘛!唐銘也有些高興,他輕輕轉去著手中的鉛筆,說,那抓緊談。這事我看還是你定,怎么談,談什么,要先溝通。東方電子現在是香餑餑,很多人在搶。你要考慮一下:南州到底能有什么優勢,能夠搶得到這個香餑餑。

    我也一直在考慮。我們的優勢在哪?論資源,沒有。論財力,一般。論政策,有限。那論什么呢?

    我覺得要辯證地看。比如說到政策,政策是人定的,可以適時適地出臺新政策。東方電子如果要來,政策上可以專門針對它來制訂。南州等不起了啊,光輝同志,你跑了一圈估計也應該知道:南州的經濟整體正在下滑。我很焦急??墒?,急有什么用?省委主要領導也很焦急,一直要我們拿出方法,尋求突破。怎么突破?路徑在哪?我覺得東方電子也許就是一個突破。

    書記,我理解您啊,南州現在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我到縣區去看,企業不景氣的多,高質量高效益的少。特別是那種頂尖的企業,更是沒有。一個省會城市,沒有世界五百強的工業企業進入,這是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