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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門開

    發布時間:2021-11-0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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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香鋪
      
      康寧博士的鼻炎犯了,就在抵達瑞士古鎮達沃斯的當天下午。面對阿爾卑斯山區飛舞的雪花,康寧博士連打三個響亮的噴嚏,面目猙獰,神態滑稽。這一細節被同行者偷拍,發到抖音里,斬獲上百個小紅心。不過,這并沒有影響他大出風頭。次日,在出席人類命運共同體發展論壇時,康寧博士和與會者分享一份圖文并茂的PPT(演示文稿軟件),一起回憶爺爺康老久和外公寧萬三生前曲曲折折的故事。在這些故事里,康寧博士提及許多,包括他的父親母親鄰里親戚朋友同學,以及初戀情人,甚至一群不知名的鴿子。但是無論提及多少人和事,故事都會圍繞著一座村莊展開。
      這座村莊的名字叫香鋪。
      康寧博士是個浪漫的人,為了增加這份PPT的生動性,他選用家鄉一帶流傳甚廣的“小七戲”作為背景音樂。事實證明,康寧博士是對的。當粗糙撼人的樂聲響起時,在座的外國同行像被注射了一支興奮劑,立馬支起耳朵。坐在前排的一位金發碧眼的女士,甚至流出了激動的淚水。
      百度和谷歌提供的網絡地圖均顯示,香鋪的坐標大約是北緯31°49′21.32″,東經117°13′18.26″,海拔37.5米。出脂城南門,過南七里塘,再向東南五里,緊鄰雷公湖西岸,有一座古樸的村莊,這就是香鋪??祵幉┦康慕榻B像“小七戲”的音樂一樣樸實。香鋪這名字叫得直接,說起來也簡單。原本不過是制作線香盤香的手藝人聚集地,久而久之,形成村落。不過,制香手藝在香鋪業已失傳,申報“非遺”都有困難,漸漸少被提及了。說起香鋪的歷史,香鋪人喜歡往臉上貼金,說可上溯到唐宋以前,然而在地方文獻中,這個名字最早出現在明代中期。這一點不容懷疑,村中那座“萬世康寧”的青石老牌坊可以佐證。
      從歷史上看,無論人與事,被朝廷關注是青史留名的最好契機??祵幉┦空f,其實香鋪并不出眾,之所以能蒙如此浩蕩皇恩,緣于香鋪人的手藝,即制作各種線香盤香。自古以來,焚香被認為是人與神溝通的最佳方式,無論尊卑,尤其在中國,因此制香的重要性顯而易見。據載,當時正值明室中興,天下祥和,香鋪制作的線香盤香品質優良,進貢朝廷,大受歡迎,皇上龍顏大喜,便賜御筆“萬世康寧”。巧的是,當時香鋪恰恰只有康、寧兩姓人家,于是朝廷的祝福便有了現實的對應。之后,代代相傳,脂城人提到康寧,便是說香鋪,一說香鋪,便想到康寧了。
      從地圖上看,香鋪的格局確似一只香爐。老牌坊直指藍天,宛如插在香爐里的一炷高香,古樸而倔強,滄桑中透著幾分吉祥。老牌坊寬十丈有余,橫跨一條青石路。青石路兩旁,五丈一桂,十丈一樟,老樹參天,枝繁葉茂,常年香氣不絕,香鋪人稱香街。香街呈“S”形,將香鋪分為東西兩半,宛如八卦的雙魚??敌站訓|,寧姓居西。幾百年的規矩,至今依然。
      這時候,康寧博士風華正茂,思維活躍,對于故鄉香鋪的回憶充滿留戀,甚至陶醉,以致給與會的同行留下沾沾自喜的印象。然而,康寧博士并不以為意,依然沉浸在對香鋪人與事的回憶里不能自拔,且一發而不可收。在行云流水般的回憶中,康寧博士引出了一個話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和諧與發展,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基礎,故鄉香鋪作為一個個案,有極高的研究價值。
      此前,由于康寧博士一系列人類學著作的推介,香鋪的大名早為人熟知。但是,回顧歷史,香鋪曾經好多次出名,這一點外人未必知曉??祵幉┦恐v到這里,有意停頓,引起了與會同行的極大興趣。
      香鋪第一次出名,是爺爺康老久用鋤頭刨出來的。換句話說,爺爺康老久隨意一鋤頭,便刨開了一段人類文明史??祵幉┦康恼f法并非言過其實,而是事實。在這段事實里,外公寧萬三扮演了不太光彩的角色。當年,正是在外公寧萬三的逼迫下,爺爺康老久才舉起了那把生銹的鋤頭。說到這里,康寧博士開了一個玩笑:“由此可見,在人類文明發展史中,搞好人際關系是多么重要!”此言一出,頓時贏得一陣熱烈的掌聲,可見有同感者甚眾。
      事實上,這個情節發生在1973年。那一年春天,“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運動盛行,康老久因為偷偷喂養兩只下蛋的母雞,被隊長寧萬三開了批斗會。批斗會上,康老久脖子上掛著那兩只母雞,看上去像個倒霉的偷雞賊,滑稽而狼狽。雞是蘆花雞,養得正肥,其中一只雞在憤怒的聲討中,竟然目中無人地下了一枚蛋。蛋是紅皮的,滾落在地,摔得稀碎。批斗會后,寧萬三堅決割掉康老久的“資本主義尾巴”,強行將那兩只母雞沒收,至于是不是上交公社,不得而知。不過,當天夜里,好多香鋪人聞到,在香鋪的上空一直飄蕩著雞湯的香味,久久不散。
      那時候,母雞被老百姓稱為“雞屁股銀行”,調劑著鄉村的M2(廣義貨幣供應量)??道暇檬ツ鸽u,也就失去了收入來源。恰恰這時,年幼的女兒紅梅患病,哭喊著嘴苦,想吃冰糖??道暇帽槐茻o奈,操起了門邊一把生銹的鋤頭。當然,康老久操起鋤頭不是找寧萬三拼命,而是到雷公湖邊捉黃鱔??道暇脮缘?,要想滿足女兒紅梅的愿望,就得去合作社買糖,要想買糖就要搞到錢,要想搞到錢,只有去挖黃鱔。雷公湖的黃鱔非常有名,歷來被尊為滋補的上品。即便今天,在脂城一帶,能吃上正宗的黃鱔燒咸肉,依然是一件令人身心俱爽的美事。說到這里,康寧博士竟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樣,舌根分泌出大量的口水。
      按理說,康老久自小在湖邊長大,捕魚摸蝦捉黃鱔不在話下??墒悄翘煸缟?,康老久跑遍大半個湖灘,用鋤頭刨了無數個大洞小洞,竟然沒有挖到一條黃鱔,只捉到九條不大不小的泥鰍。黃鱔是狡猾的,但是再狡猾的黃鱔也沒人狡猾,所以康老久不相信捉不到。黃鱔跟人一樣,也有喜好,而喜好恰恰就是弱點。黃鱔喜好血腥,康老久明白,要想引出黃鱔一定要有付出,于是狠下心來,咬破手指,一滴一滴,將血灑進湖邊的草叢中。果然,不多時,一條又粗又長的黃鱔游上岸來。那是一條大黃鱔,渾身金黃,粗細可比搟面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如果捉到,肯定賣個好價錢??道暇妙D時大喜,悄悄操起鋤頭朝黃鱔打去,一次兩次三次,居然全部落空。大黃鱔蜿蜒前行,不急不緩,好像有意和康老久游戲一般??道暇眉钡靡活^大汗,揮鋤緊追不放。春天的陽光下,湖灘里上演一場人鱔追逐的生動場面。突然,大黃鱔拐上一個雜草叢生的土包,一扭身鉆進一個洞里。洞口狹小陰森,康老久氣喘吁吁,定了定神,脫下外衣,揮起鋤頭,一下一下地刨起來。
      那天,康老久不曉得自己刨了多少下,總之累得腰酸背疼虎口開裂,卻不見大黃鱔的蹤影。太陽越來越高,望著眼前自己刨出來的大坑,康老久有點泄氣。就在這時,他的耳邊仿佛響起紅梅的哭聲,那哭聲越來越大,喊著我嘴好苦我想吃糖??道暇貌唤蛄藗€冷戰,渾身又來了勁,操起鋤頭狠狠地刨下去。老天爺做證,就在鋤頭入土的瞬間,康老久聽到一種金屬聲響,手被震了一下。于是,康老久慢慢蹲下來,用手扒開烏泥,發現一只鐵罐子一樣的東西,拿到水里洗了洗,又在沙子上蹭了蹭,從鋤頭劃出的痕跡看,好像是銅的??道暇靡娺^銅盆銅碗銅茶壺,沒見過這么破的銅罐子。
      實話實說,康老久后來回憶時曾對康寧博士說,當時他并不高興,因為沒有挖到黃鱔。原因很簡單,沒有黃鱔換不來錢,沒有錢就買不來紅梅嘴里的甜。時候不早,康老久又累又餓,用那只破銅罐子裝上九條不大不小的泥鰍,離開雷公湖,到南七里塘供銷社門口碰碰運氣。事實上,康老久那天的運氣糟透了,在供銷社門口等了半天,沒有人看一眼泥鰍。泥鰍調皮,在銅罐里吐著白沫,上躥下跳,打打鬧鬧,濺了康老久一身腥水。就在康老久大失所望時,一個戴眼鏡的老同志走上前來,康老久頓時大喜,把泥鰍端給老同志看。老同志戴著厚厚的眼鏡,端起銅罐子看了又看??道暇靡詾槔贤緫岩赡圉q不夠新鮮,指天發誓,保證泥鰍是剛從雷公湖邊挖來的!老同志似信非信,問明銅罐子的來歷,二話不說,掏出僅有的七角錢。七角錢可以買半斤紅糖,康老久自然樂意。老同志左右看看,抬手把泥鰍倒出來,揣起銅罐子轉身就跑,跑得好快,看上去著實奇怪。不過,康老久沒去多想。當時,康老久想的是趕緊買糖,女兒紅梅嘴里苦得很??!
      康老久從供銷社買了紅糖出來,見那九條泥鰍還在地上亂動,于是用一根柳枝將泥鰍穿起來,提回家做了一鍋湯,味道倒也鮮美。那時候,康老久并不曉得,那個戴眼鏡的老同志就是日后脂城大學著名教授、文物專家孟元濟,更不知道那只銅罐子,其實是戰國時期的“獸耳罍”,不然那頓泥鰍湯一定喝不出滋味?!拔母铩焙?,孟元濟教授將那只“獸耳罍”捐給了省博物館,引起巨大的轟動,同時也讓外界知道了香鋪這個名字??道暇猛砟甓啻握f起,那條大黃鱔一定是老祖宗派來的黃鱔精,聞到血腥味跑出來,就是為了引領他去挖那個銅罐子,要不然香鋪怎么能出名呢?!
      多年之后,康寧博士在省博物館參觀孟元濟先生捐贈古代文物展時,見到那只“獸耳罍”,展覽說明書上注明發現地是“香鋪”。在那個罍身上,康老久當年那一鋤頭留下的劃痕依然清晰。當時,康寧博士仿佛看見那個遙遠的春天,年輕的康老久在陽光下揮汗如雨的情景。同時康寧博士還聞到一股腥味,隱約泛起。不曉得是爺爺康老久的血腥,還是大黃鱔身上的味道。不過,康寧博士曉得,這也許正是歷史的味道。
      有關香鋪的故事,康寧博士在他的著述中曾經零星涉及,不過不夠系統。且不說遙遠的古代,就是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以后,香鋪的故事也層出不窮。話又說回來,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這一條已成定律,康寧博士想必明白。然而,畢竟康寧博士是九〇后,他眼中的人和事,和上輩人相比,一定大有不同。
      事實上,香鋪的故事很多,也有多種講法,每一種講法都能成立,都是香鋪歷史的見證。正如康寧博士所說,香鋪是香鋪人的香鋪,也是人類的香鋪。香鋪的故事就是人類的故事。
      這話沒人抬杠,故事從此開講。
      日月如梭,光陰似箭。話說轉眼間歷史來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香鋪已有三百多口人的規模,“康寧鼎立”的局面一直沒變。這時候,解放思想,改革開放,土地承包,黑貓白貓,摸著石頭過河,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一連串的政策,讓香鋪躁動起來。
      在香鋪,最先躁動的不是別人,正是康老久??道暇么竺翟示?,因敦厚寡言,皮黑老相,得了“老久”的外號。在他之前,香鋪的生產隊長是寧萬三。寧萬三瘦高白凈,能說會寫,是香鋪公認的文化人。不過論種地,寧萬三是半吊子,康老久是一把好手,因此實行責任制之后,在村中的影響力,寧萬三是“冷水洗屌,越來越小”,康老久卻“傻妞做餅,越攤越大”。這是鄉親私下的議論,話糙理在。尤其是康老久成為脂城郊區第一批“萬元戶”之一,經廣播報紙宣傳,一夜之間成為遠近聞名的“人物”。漸漸地,村民一有大事小情,不再找寧萬三商量,都跟康老久溝通。久而久之,寧萬三覺得這個隊長干得實在沒意思,主動請辭。
      自古以來,香鋪有個規矩,村中管事,兩姓輪流,時間可長可短,全憑公認加自愿。解放后,這個規矩沒變,如此倒顯出公平來。香鋪大小是個集體,不能一日無主,公社指定康老久接任,康老久也不客氣,當場就答應下來。
      按香鋪的規矩,寧萬三和康老久要舉行交接儀式,在老牌坊底下,鄉親們共同見證。那天大寒,北風陰冷,老老少少縮著老頸,雙手抄在袖筒里,生怕跑了一絲熱氣??道暇贸ㄐ芈稇?,口鼻里熱氣直噴,好像腔子里藏著蒸籠似的。寧萬三先走上來,松松垮垮,左手拿著生產隊的公章,右手拿著一只銅哨子。銅哨子是“大呼隆”時期,公社配發給生產隊隊長的專用品,算是身份的象征。對于這只銅哨子,香鋪人都不陌生,經過寧萬三多年的把玩,哨身锃明瓦亮,只是拴哨子的紅絨繩,天長日久,如今已辨不出本來的面目。香鋪人都曉得,銅哨子的吹法也有講究:兩短一長,代表開工。一長兩短,代表收工。長吹三聲,代表開會。若是遇上忽長忽短,長短不一,越吹越急,且伴著不明不白的狗叫,那一定是隊長寧萬三喝高了,叼著銅哨子,滿村撒酒瘋呢。
      康老久三步并作兩步,來到寧萬三面前,伸手接過公章,往懷里一揣,一句客氣話也不說。寧萬三晃了晃銅哨子,說:“還有這個!”康老久看也不看,搖搖頭,說:“分田到戶,各干各的,要它還有啥用!”說罷,朝地上吐一口痰。寧萬三有些難堪,心頭一緊,手上一抖,銅哨子掉在地上,當啷一聲。寧萬三生氣,一腳把銅哨子踢飛,正好落在寡婦大鈴鐺面前。大鈴鐺彎腰拾起銅哨子,在身上揩了揩,看了寧萬三一眼,悄悄把銅哨子揣起來。好在眾人都盯著康老久,沒人在意。
      康老久沖著老牌坊三拜,立直后拍著胸脯,當眾發誓。不知是因為天冷還是因為風大,康老久嘴張半天,就說一個字:干!眾人沒有反應,沒有一個掌聲??道暇妹亲?,想了想,又說:“大家一起干,都能過上好日子,一家不能缺,一戶不能少!”眾人這才鼓掌,熱烈鼓掌。北風越刮越緊,樹梢嗚嗚作響。寧萬三本想發表卸任感言,剛想張口,康老久沒給他機會,沖眾人一揮手,說:“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有活干活,沒活烤火!散了!”
      眾人紛紛散去。寧萬三被晾在老牌坊下,渾身冰涼,手腳不聽使喚,一時竟邁不開步子。大鈴鐺有意留在最后,見眾人散去,便上前叫一聲,哎!寧萬三愣了一下,抬頭見是大鈴鐺,勉強一笑。大鈴鐺掏出銅哨子,遞給寧萬三。寧萬三不接,搖搖頭。大鈴鐺說:“那我留著?!睂幦f三說:“想留就留著吧!”說罷轉身就走。大鈴鐺舍不得扔,把銅哨子又揣起來,緊跑幾步跟上寧萬三,隨手把寧萬三身上的浮灰拍了又拍。
      大鈴鐺名叫柳玉芝,愛扭好唱,嗓子又好,唱出來如風打銅鈴,悅耳動聽,因此掙了這個外號。算起來,大鈴鐺是康老久的堂弟媳婦。十多年前,大鈴鐺懷頭胎時,家里短糧,她男人摸黑去雷公湖偷魚,遇上風浪,淹死了。大鈴鐺傷心過度,不久小產。本來,大鈴鐺動過改嫁的念頭,康姓人開會商量過,年紀輕輕,不能耽誤人家,都同意她改嫁。但是,大鈴鐺要嫁寧萬三,康姓人覺得不舒服,都表示反對。那時候,寧萬三的老婆和康老久的老婆因病相繼去世,兩家都有兩個伢,都需要有個女人分擔一下。老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康姓人就想撮合大鈴鐺改嫁康老久??墒谴筲忚K不干,認定要嫁就嫁寧萬三??敌杖艘淮蚵?,原來大鈴鐺做姑娘時,和寧萬三一起在公社宣傳隊當過宣傳員,一個寫一個唱,說不定早就勾搭上了。這樣一來,康姓人就想多了,認定這是一對狗男女,甚至把大鈴鐺男人淹死這筆賬也算到他們頭上,說大鈴鐺和寧萬三勾搭成奸,謀害親夫,要報告人民政府。這頂帽子扣得太大,當時正鬧“文革”,寧萬三曉得頂不住,沒敢娶大鈴鐺。大鈴鐺也不著急,鐵下心來等寧萬三。就這樣,一拖再拖,直到如今。不過,香鋪人都曉得,雖說大鈴鐺和寧萬三沒有結婚,私底下少不了黏糊。畢竟都是猜測,沒有證據,也沒抓過現行,最后不了了之。
      眼看到了寧家巷口,寧萬三突然轉身,對大鈴鐺說:“好冷,回吧?!贝筲忚K說:“別生氣,氣病了劃不來!你看看,你跟老久斗了半輩子,還不曉得他那臭脾氣?別跟他一般見識!”
      寧萬三嘴角一挑,飄過一絲笑,也不說話,拐進寧家巷子,回家去了。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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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雙龍
       
      寧萬三和康老久相差一歲,一個屬龍一個屬蛇,香鋪人戲稱“雙龍”。香鋪的“雙龍”似乎八字相克,自小就是一對冤家,一碰面非爭即吵,好像不來個“雙龍斗”,日子就過得不得味。不僅爭吵,還事事較勁。比方說,1965年,寧萬三二月二娶親,康老久緊跟著端午拜堂。轉過年,寧萬三春末添個丫頭,取名春花。緊接著,康老久夏天添個兒子,取名向陽。兩年后一迎秋,寧萬三又添個兒子,取名春風,意思是兒女雙全,春風得意??道暇靡膊缓?,臘月添個女兒,取名紅梅,一樣是兒女雙全。就此,二人算是打了個平手。香鋪人常拿這事開玩笑,說,這個平手不是二位冤家打出來的,是他們家老婆肚皮爭氣!更巧的是,那年到東大圩出河工,這對冤家的老婆嘴饞,吃了不干凈的螺螄,同一年得病,得同一種肝病,都沒治好。一個年前沒了,一個年后沒了。人亡為大,這事不好開玩笑,香鋪人厚道,從不犯忌。
      不過,吵歸吵,鬧歸鬧,說到底還只是兩個人的戰爭,最多不過是康寧兩個姓氏的事,一旦涉及香鋪大局,二人絕對一致對外。據說,“文革”中,脂城南門外鍛壓廠的幾個造反派閑得蛋疼,開著拖拉機,來香鋪“破四舊”,要把老牌坊推倒。當時,寧萬三和康老久正在老牌坊下,為貼不貼“孔老二”的大字報吵得跟斗雞似的,毛奓冠子紅。寧萬三的意思是,革命形勢一片大好,咱得貼!康老久的意思是,那跟香鋪沒關系,咱不貼!就在這時,有人來報,鍛壓廠的造反派要來推倒老牌坊。二人馬上休戰,帶上各自的族人,拿上鐵鍬,一字排開,攔在村口小橋頭,硬是把造反派嚇走了。之后,二人不放心,商定召集各自族人組成保衛隊,一姓一隊,不分晝夜,輪流看護老牌坊。
      按說,事情安排好,雙方握手言和才是??蛇@對冤家接著吵,直到日落,沒有結果,各自回家歇著。轉天,二人又來到老牌坊下,接著爭吵,吵到天黑,又各自回家歇著,轉天再聚到老牌坊下,接著吵。如是三天,沒分勝負。第四天,要不是一場暴雨突如其來,說不定還要吵上一天,也未可知。
      康老久當上生產隊隊長之后,對康寧兩姓一碗水端平,得到一致認同。只有寧萬三偶爾橫挑鼻子豎挑眼,時不時在場面上讓他難堪。不過,康老久不生氣。他曉得,寧萬三對他當隊長不服,等著看他的笑話。嘿嘿,就不給他這個機會!我康老久沖著老牌坊發過誓,一定讓他寧萬三承認我這個隊長當得比他強,當然,還要讓他寧萬三曉得,能說會道不行,要能彎下腰桿。彎不下腰桿,啥都夠不著!
      脂城一帶,襟江帶海,溫暖溫潤,套種一年三熟。實行責任制之后,香鋪糧食連年豐產,家家戶戶糧食成堆,賤賣舍不得,不賣缺錢花。谷賤傷農,傷在節骨眼上,香鋪人像被點了穴位,麻爪子了。哪家有個大事小情,就得伸手借錢??道暇檬恰叭f元戶”,又是隊長,上門的人就多了。香鋪人厚道,借錢還不上,就扛稻子抵賬,久而久之,康老久家成了糧庫,糠蟲米蛾滿天飛??道暇梅赋盍?,也看明白了,喂飽肚子,離小康還差得遠喲!
      轉年春天,康老久參加市里召開的致富帶頭人大會,領導在講話中說,實行土地承包責任制之后,糧食不愁,蔬菜緊缺,脂城的蔬菜供給壓力相當大,急需打造“菜籃子”,改善市民生活。如何打造?黑貓白貓嘛。領導說捉住老鼠是好貓,市里決定給予政策支持,只要轉為“菜農”,就可以免交公糧??道暇米毂?,可腦瓜靈光,認定這是個好機會,會沒開完,借故上茅廁,便溜了出來,騎上腳踏車往香鋪趕。一路上,康老久眼前晃來晃去的全是蘿卜白菜,過了南七里塘,眼前的蘿卜白菜全變了,變成了一沓一沓的大票子??道暇脺喩碓餆?,仿佛有一團火在胸腔里躥,一時找不到出口,見四下無人,便放開嗓子,唱起《小辭店》里的一段戲文:
      送哥哥送到大街東,
      又得見一坰韭菜一坰蔥。
      哥好比韭菜割了刀刀發,
      妹好比快刀切蔥兩頭皆空……
      人在戲里,戲在心中,雖文不對題,卻唱得過癮。來到香鋪地界,但見田野里水面如鏡,人影綽綽。已進三月,風暖土酥,家家戶戶正往田里放水,預備插秧??道暇孟铝四_踏車,跑上田埂,扯著嗓子把大家從田里喊上來,到老牌坊開會。大伙以為出了大事,不顧出水兩腿泥,齊刷刷聚到老牌坊下。
      香鋪人萬萬沒想到,康老久讓大伙水田改旱田,種稻改種菜。難道康老久進城開會喝高了?要不就是路上腦殼被撞壞了?怎搞凈說胡話呢?剛剛過上幾年吃飽飯的日子,咋又瞎折騰哩?
      站在老牌坊底下,康老久胸中的火還在躥,將他的黑臉烤得油光發亮。他先把從會上聽到的話說了,又把自己的想法說了??道暇脮缘米约鹤毂?,怕大伙聽不明白,一遍又一遍,傻孩子背書似的,直說得嘴角白沫泛起,竟無一人響應。冷場好比冷水,將康老久胸中的火潑熄了,只留下一腔子氣??道暇糜袀€毛病,心里一急,嘴上就把話說重了。
      康老久指著人堆說,有錢不掙,孬子!
      在脂城一帶,“孬子”一詞有罵人的意思,相當于笨蛋呆瓜蠢貨外加傻。在場的人都不認為自己是孬子,都不搭腔,私下嘀咕。寧萬三托著腮,瞇著眼,似睡非睡,偶爾看一眼康老久,見他在老牌坊下走來走去,氣呼呼的,像頭犟驢,不禁暗笑。
      康老久又說,孬子!都是孬子!
      話音才落,寧萬三見時機成熟,站起來干咳兩聲,說,老久,香鋪人自古以種糧為本,你說大伙是孬子,孬在何處?要是種糧的都是孬子,那全國幾億農民豈不都是孬子?話又說回來,蔬菜重要,那糧食就不重要?天底下哪個不是吃糧食長大的?從古至今,哪個說過自己是吃菜長大的?你康老久也是過來人,一九六〇年難道你沒挨過餓?萬一有個天災,一時短糧,你叫這老老少少幾百口人一起喝菜湯嗎?!
      寧萬三說完,緩緩坐下。在場的鄉親議論紛紛,一片嘩然。年歲大的都挨過餓,一提菜湯,胃里泛酸,馬上表示堅決不愿再喝菜湯。年輕人聽著憶苦思甜的故事長大,曉得菜湯不是好東西,當然不干。就連康老久的兒子向陽和女兒紅梅也低下頭,看樣子他們也不想喝菜湯。
      人群里吵吵嚷嚷,康老久的黑臉憋得發紫。其實,寧萬三站出來反對,康老久并不意外,只是沒料到他寧萬三臭嘴一開,放出一串帶問號的屁來。本來,康老久完全可以反駁寧萬三,一條一條,駁得他屁都放不響,可一著急,一肚子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這是康老久的毛病,越急越氣,嘴巴越笨,舌條越不聽使喚。寧萬三當然了解他,趁著他說不出話來,又站起來干咳兩聲,左手扶腰,右手一揮,氣勢頗像偉人。這是寧萬三開會搶風頭的經驗,康老久不得不服。
      寧萬三說,孬子不孬子,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老天爺說了才算。老久,你不是說種菜好嗎?你種吧。畢竟,你是隊長,又是“萬元戶”,餓不著!大伙說是不是?
      群眾被發動起來,一邊說是是是,一邊看著康老久??道暇瞄L長地出了一口氣,抬頭看看老牌坊,結巴半天,指指自己的鼻子,又指指老牌坊,一句話沒說,倔驢似的走了。
      康老久一走,議論更加熱鬧。寧萬三抓住機會,繼續開展“群眾工作”。香鋪人是農民,農民就得種糧,不種糧還是農民嗎?好比是公雞不好好打鳴,下哪門子蛋?瞎搞嘛!有糧賣不出去怎么了?說明咱香鋪人餓不著!話又說回來,種菜可能賺錢,也可能不賺錢。就算賺錢,錢能當飯吃嗎?有了錢再去買糧吃,那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嗎?就算咱愿意多此一舉花錢買糧,能有自己種糧吃得快活嗎?能有自己種糧吃得放心嗎?
      寧萬三做群眾工作的經驗之一,就是多用反問,也就是康老久所說的帶屁味的問號。不要小瞧這些帶屁味的問號,絕對是做好群眾工作的一大“法寶”。寧萬三總結過,不管是哪個,縱有天大的本事,只要你的反問一個接著一個,不把他問倒,就把他問跑。這是斗爭經驗,康老久不懂,所以被他寧萬三帶著屁味的問號轟跑了。
      大鈴鐺帶頭鼓掌,寧萬三的女兒春花和兒子春風鼓掌,接著大伙都跟著鼓掌。向陽和紅梅沒有鼓掌,不聲不響,灰溜溜地離開了。
       





      3.春聯
      
      那年,康老久把自家的水田全改成旱田,全部種菜??道暇迷诩乙幌虬缘?,說一不二。向陽和紅梅相繼初中畢業,都不愿再讀書,正好有了勞力??导矣辛€六分田,爺兒仨齊上陣,沒幾天就把田整出來了。接著,康老久進城,買回蔬菜種子化肥農藥,種菜的事上馬了。
      俗話說,人攆財走,財攆人來。當年,天公作美,風調雨順,又無蟲害。六畝六分田,康老久套種六茬菜,年底一算,收入過萬。此外,還有一畝多過冬的胡蘿卜捂在田里,等到年后“春缺”上市,自然能賣個好價錢。
      康老久種菜賺了錢,心里痛快,給兒子女兒一人買了一輛腳踏車,“永久”的。向陽是大小伙子,二八加重型;紅梅是姑娘家,二六輕便型。車子一到家,康老久逼著兄妹倆騎車在村里遛,早一次晚一次,連遛三天。這是好事,兄妹倆同意??道暇眠M一步提出要求,家家門口都要遛到,逢人就要打鈴,最好讓人家都摸一摸,試一試。兄妹倆心領神會,騎著腳踏車,一路打鈴,一路招呼。一時間,香鋪上下大為震動。
      香鋪人厚道,可眼紅的毛病沒改掉。尤其年輕人,后悔當初沒有種菜,怨寧萬三胡亂攪和,沒少給他臉色看。寧萬三也被康家的車鈴震動,暗中打探,證實康老久確實種菜收入過萬,當下后悔不迭。不過,寧萬三畢竟是寧萬三,腸子悔青,面子上不能露出來,逢人就說康老久自小就好吹牛!舉例說明,小時候,香鋪男孩喜歡跑到雷公湖邊玩水,先比哪個喝水多。水喝多,尿來了,就比哪個尿得遠。比喝水,他康老久贏;比尿得遠,我寧萬三贏!你問為啥,他個子矮嘛!
      大伙都笑,不曉得是笑寧萬三說得得味,還是笑康老久吹破了牛皮。寧萬三善于做群眾工作,接著說,人嘛,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他康老久自小喜歡吹牛,狗改不了吃屎!話又說回來,腳踏車算啥?有本事他康老久買個大彩電回來試試看!
      大伙覺得有道理,又鼓掌。寧萬三點上一支煙,吐出一串煙圈,頗為得意。跟群眾打交道嘛,關鍵要講好故事。用故事說道理,是寧萬三多來年總結的另一個“法寶”,用它做群眾工作,回回有效?!岸喾磫枴焙汀爸v故事”,是寧萬三當隊長總結的“兩大法寶”??上?,康老久沒文化,搞不懂!
      轉天,這話就傳到康老久耳朵里??道暇貌簧鷼?。吹牛也好,不吹牛也罷,凡事就怕用事實說話。一進臘月,康老久托人高價買回一臺電視機,雖是國產貨,卻是彩色的。這是香鋪頭一份,引起的轟動可想而知??道暇米杂邪才?,讓向陽把電視搬到老牌坊下,又讓紅梅炒了二十斤花生,請全村老老少少都來,吃花生看電視。頭兩天,寧萬三沒好意思去看,聽說電視里演的日本片子《血疑》,里頭有個丫頭叫幸子,跟春花長得好像,一笑就露出小虎牙,簡直一模一樣!寧萬三心里生癢,第三天終于忍不住,躲在人堆后面看,也覺得幸子像春花,心里美滋滋的。
      電視散場,寧萬三本想找機會跟大伙說說,可是大伙都不理他,收拾收拾,都回家了。說起來,這事怪不得人家。自從看上電視,香鋪人才曉得寧萬三的“故事”沒意思,就不愿聽了,寧萬三因此沒機會用“反問”了。香鋪人厚道,也講實惠。你寧萬三再會說,有電視里說得好嗎?你寧萬三再能講,有電視里講得好嗎?你寧萬三再有文化,有電視有文化嗎?
      寧萬三啞口無言,這一連串反問有力,不服不行,原本準備的故事,不好再說了。說不如做啊,看來要干點事,不能讓香鋪人看不起啊。轉天早起,見老牌坊底下一地花生殼子,寧萬三不聲不響,扛上掃帚,里里外外,打掃得干干凈凈。
      種不種菜,康老久沒再勸大伙。磨嘴皮子不如撓心窩子,康老久曉得,撓得他心癢,強如說上一笸籮。最先心癢的是寧萬三的一雙兒女,春花和春風。春花想有一臺大彩電,天天坐在家里看。都說她長得像幸子,她自己也這樣認為。乖乖,沒有電視哪曉得在外國還有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哪曉得自己的小虎牙蠻有味道的?和姐姐不同,春風最想要一輛腳踏車。春風正在南七里塘讀高中,好多鎮上的同學都有腳踏車,讓他羨慕不已。有了目標,姐弟倆三天兩頭鬧著種菜。春風隨他爸,腦瓜靈光,用數學定理證明,種菜等于賺錢,賺錢等于腳踏車,等量代換種菜等于腳踏車。其實,寧萬三心動了,只是礙于面子不好直說。春花和春風不依不饒,寧萬三借坡下驢,答應拿出一半水田,改旱田來種菜,多少給自己留點面子。
      臘月初八夜里,下了一場大雪。一夜之間,香鋪變得白白胖胖。遠遠看去,香街厚了不少,老牌坊矮了一截。雞唱破曉,雪霽天晴,康老久早早起來,帶著向陽和紅梅下地,清理胡蘿卜地里的積雪,免得日出雪化傷了胡蘿卜,年后賣不上好價錢。日上三竿,爺兒仨忙完,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香鋪,家家戶戶才升起裊裊炊煙。
      康老久沖著白白胖胖的香鋪罵了一聲,孬子,懶貨!
      向陽和紅梅曉得康老久的意思,不敢插嘴??道暇貌唤夂?,又罵,孬子!賴貨!話音才落,腳下打滑,站立不穩,一屁股蹾在雪窩里。向陽趕緊上前將他扶起,雪地上留下臉盆大的一個坑。紅梅跟在后頭,捂著嘴偷笑,笑夠了才走,不敢糟蹋她爸屁股創造的“杰作”,扭動腰肢,繞開雪坑,朝前跑去。
      寧萬三說過,個子矮,一肚子拐??道暇眠@家伙,不僅一肚子拐,心也大。此言不虛。說實話,康老久有意顯擺,讓大伙眼紅,不代表他滿足了。整個臘月,康老久都在為來年的蔬菜增產想法子,種子肥料農藥薄膜,一一備好,又擔心技術。技術的重要性,康老久從電視上看到過,特意跑到脂城西門外五里墩省農學院,拐彎抹角,托人找到一個蔬菜專家請教。專家倒是熱情,口若懸河,冒出一串洋名詞。洋名詞像一串半生不熟的烤羊肉,康老久消化不了,心里著急,又插不上嘴,不停地喝水,喝得尿急,只好告辭。好在臨別時,專家給他兩本種菜的書,康老久寶貝得不行,回來交給向陽和紅梅,讓兄妹倆先看一遍,每天晚飯后,輪流讀給他聽。他特意叮囑,不明白的地方畫上杠杠,得閑時進城找專家一一請教。
      日子過得飛快,等到一切忙妥,已到大年三十。一大早,康老久打發向陽買來紅紙,親自登門,去找寧萬三寫春聯。兩家相距不遠,跨過香街,進寧家巷子,頭一戶就是寧萬三家。一進寧家大門,見寧萬三正弓腰探臂駕轅似的運筆,寫自家的春聯??道暇米R字不多,看不明白就問。
      寧萬三酸嘰嘰地說,我不像你,不圖發財,只求平安,所以寫的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道暇瞄_玩笑說,又是壽又是福,福壽都要,心貪得很!寧萬三說,嗒!跟你說你也不懂,這叫愿望!康老久說,愿望我懂!我嘛,愿望就是發家致富,多掙錢!寧萬三曉得秀才遇到兵,不想戀戰,翻了翻白眼,問,拿著紅紙來,找我寫對子?康老久說,在香鋪數來數去就你能寫,不找你找哪個?寧萬三嘴一撇,說,你康老久是萬元戶,有錢進城買嘛,還稀罕我這幾筆破字?康老久搖搖頭說,我想要的,市面上沒的賣!寧萬三自信地一笑,指著自己的腦門兒說,那這不是吹牛,新詞老詞,這里都有!
      康老久說,你腦殼里的詞我不要,我自己有詞!寧萬三一邊研墨,一邊搖頭,鼻子里哼了一聲。
      康老久說,聽好!上聯是“蘿卜白菜人人愛”。
      寧萬三撲哧一聲笑了,墨錠脫手,掉進旁邊臉盆里,當啷一聲,嚇得兩只覓食的蘆花雞撲扇著翅膀,咯咯地散去。
      康老久不理他,接著說,下聯是“韭菜香蔥季季青”。
      寧萬三這下笑得差點岔氣,扶著腰說,哎喲喲,老久,你以為會賺錢就能撰聯?兩碼事!春聯有春聯的規矩,你聽聽你這個,什么蘿卜韭菜的?這叫春聯嗎?
      康老久一拍桌子,說,我就要這個!
      寧萬三無奈,又問,那橫批寫什么?
      康老久說:“年入萬元”!
      寧萬三剛好飽蘸一筆濃墨,一聽這話,不禁一怔,手上一抖,筆尖灑落兩滴墨,正好落在紅紙上。
      康老久說,好!這兩個點是個好彩頭,看來明年我要年入兩萬嘍!
      寧萬三越發無奈,又治不住康老久的張狂。畢竟人家賺錢了,底氣放在那里。生氣歸生氣,字還要寫。寧萬三腦瓜一轉,想到一個治康老久的法子,在寫蘿卜的“蘿”時,故意寫成繁體,有意省了兩筆。反正,康老久識字不多,加之繁體的“蘿”字筆畫又多,
    諒他也看不出來。
      康老久看著自己創作的春聯,連聲叫好。寧萬三以為是給他的書法叫好,裝模作樣地謙虛幾句??道暇脧膽牙锾统鲆黄俊爸谴笄?,往桌上一放,算作感謝。
      寧萬三看了看酒,說,舉手之勞,何必呢?康老久說,一碼歸一碼!跟你寧萬三,就得一筆一筆清,不然,我嘴笨,到時候說不清!
      寧萬三笑了笑,點點頭,笑納??道暇媚弥郝摮鲩T,寧萬三緊走幾步送到門口??道暇猛蝗徽咀?,說,萬三,憋了一年,有句話想問你,你說我康老久是不是孬子?寧萬三干笑一聲,說,你是“萬元戶”,不是孬子!康老久得理不饒人,說,我不是孬子,你說哪個是?寧萬三笑笑,說,這個嘛,不好說??道暇靡残?,說,就是就是。不過,我咋覺得你是呢?寧萬三臉漲得通紅,一甩袖子回屋去了??道暇脹_著寧萬三的背影說,萬三,開玩笑,大過年的,別往心里去!
      寧萬三也不應聲,一頭鉆進堂屋去了。
      康老久拿著春聯回到家,吩咐紅梅生火打好糨糊,又命向陽將春聯貼上,然后喊向陽和紅梅過來一起欣賞。只見左邊是“蘿卜白菜人人愛”,右邊是“韭菜香蔥季季青”,橫批是“年入萬元”,上面還多兩個墨點。紅梅當場就笑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向陽才站得穩。向陽笑得夸張,一口氣沒緩上來,憋得眼淚汪汪??道暇每攘艘宦?,兄妹倆這才收了笑。
      康老久問,我想的詞好不好?
      兄妹倆趕緊拍馬屁,一邊說好,一邊又笑。
      康老久板著臉說,大實話,好笑嗎?
      向陽眼尖,指著“蘿”字說,這個繁體字好像少了兩筆。
      紅梅跑到跟前仔細看,也說確實少了兩筆。
      康老久哈哈一笑,說,一筆都不少,好好看看,都在橫批上嘛!



      4.老牌坊
      
      在中國鄉村,老牌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香鋪也不例外。為了說明這一點,康寧博士打了個比方,說在中國鄉村,老牌坊相當于歐洲的鄉村教堂,負載著百姓的精神寄托。這個比方打通了中西文化的隔閡,自然贏得了一陣掌聲??祵幉┦康玫焦膭?,演講起來更加賣力了。
      話說那年開春,香鋪家家戶戶都種上蔬菜,或多或少,不一而足。春風過處,綠油油一片,將香鋪團團包圍。綠色生動,將香鋪的輪廓勾畫得越發清晰。遠遠看去,香鋪更像一只巨大的香爐。
      香鋪村成了名副其實的蔬菜村??道暇脤iT跑到郊區和市里幾趟,找到有關部門要政策。有關部門答應給予政策支持,協調銷售對接,并組織宣傳。一下子,“香鋪蔬菜”打開了局面。俗話說,不怕有事干,就怕沒錢賺。種菜辛苦,但收入可觀。荷包鼓起來,香鋪人心里舒坦,看什么都順眼,康老久的威信穩穩地樹了起來。如今在香鋪,最得人敬重的,除了老牌坊,怕就是康老久了。寧萬三曉得,這一局怕是扳不回來,索性丟下面子,服了康老久,明里暗里,再不說三道四。不過兩三年,香鋪成了遠近聞名的富裕村,很多外地人來學經驗??道暇脮缘米约鹤毂?,就把寧萬三推出來應付。寧萬三樂此不疲,贏得不少稱贊,于是對康老久更是心服口服了。
      香鋪人富了,看啥事都是小事。錢多人膨脹,像打足了氣,有點飄?!耙率承小鞭k妥,家家戶戶打起“住”的主意,于是家家蓋房子。開這個頭的不是別人,是康老久??道暇迷诶险弦豢跉馍w起六間兩層。畢竟向陽和紅梅慢慢長大,得為他們將來成家著想。榜樣樹起,力量無窮。一時間,家家戶戶,三間五間,瓦房小樓,見縫插針。原本疏疏朗朗的香鋪,填得密密麻麻,蔚為壯觀。不過,不管房子起得高低,蓋得大小,老規矩不變,以香街為界,康姓在東,寧姓在西。
      趁著熱乎勁,康老久跟大家商量,集資在老牌坊下面修一個小廣場,給香鋪弄一個敞亮的地方,有事開會議事,沒事閑逛溜達。本來以為寧萬三會打壩子,沒承想他積極擁護??祵巸尚崭饔袔ь^人,事情辦得順利,當年秋后,小廣場建成。寧萬三起個名字叫“康寧廣場”??祵帍V場就是兩姓人的廣場,不偏不向,公平合理??道暇糜X得合適,大伙也覺得合適,于是都這么叫起來了。
      以康寧廣場為中心,以青石路為軸,原有的巷子連接起來,香鋪看起來更是有模有樣,更顯的老牌坊的神氣。因夏天一場暴雨,村里進水沒有及時排掉,老牌坊地基受損。老牌坊是香鋪的魂,村子如人,魂出了問題,肯定是大問題。寧萬三建議再次集資,請石匠將老牌坊維修一下。畢竟年代久遠,風吹雨淋,牌坊如人,老了難免生些毛病。這話是寧萬三和康老久私下說的,康老久覺得有理,但不主張再次集資,生怕擔上“增加農民負擔”的名聲。畢竟廣播電視里天天都在強調減輕農民負擔。寧萬三問,不集資錢從哪來?沒有錢維修怎搞?康老久想了想說,錢我出!寧萬三說,老牌坊是香鋪的老牌坊,維修當然是香鋪的事,讓你私人出錢不合適!康老久半真半假地說,要是覺得不合適,你也出一半!寧萬三當場被將一軍,一時下不了臺??道暇霉恍?,拍拍他的肩膀,說,開玩笑嘛!寧萬三呵呵一笑,尷尬也就過去了。
      老牌坊的維修是大事,一切按規矩來辦。寧萬三抱著皇歷查三天,挑了一個好日子。當天吉時,燒香擺供放爆竹,倒也隆重??道暇么砜敌粘隽隋X,寧萬三代表寧氏主動要求盡一份力。畢竟老牌坊上寫著“康”,也寫著“寧”??道暇靡娝麩崆?,考慮他有文化,便讓他負責維修監工。
      維修進行順利,清理基座時,發現一個隱藏多年的秘密。在老牌坊基座的內槽里,藏著一個石匣,石匣里有一塊石碑,長約三尺,寬約一尺,四周雕龍刻鳳,中間刻著一個壽星模樣的老人,做工精美,甚是奇特。
      寧萬三看不懂石碑有何講究,但曉得是個好東西,以研究為由,帶回家中,并關照在場的老石匠不要聲張??善鲜碁槿撕竦?,看透寧萬三的心思,害怕自己擔責任,就把這事跟康老久如實說了??道暇寐犃T,心里有數,并不聲張,想看看寧萬三如何表現。寧萬三以為康老久不曉得,悶著葫蘆不開瓢,康老久也不著急,想個法子作弄寧萬三。
      竣工那天,老牌坊下搭起臺子搞儀式,讓村民們都來參加,一起熱鬧熱鬧。這是康老久的主意,村民都支持??道暇谜垇韱顓葮钒嘀d,吹吹打打,操辦喜事一般??道暇贸鲥X辦事,自然要發表講話。本來,寧萬三怕他犯老毛病,一激動說不出話,提前替他寫了一篇稿子??道暇米R字不多,念稿子反倒麻煩,正好上茅廁時忘記帶紙,便把那稿子派上用場。不過,康老久也有自己的辦法,為了給自己壯膽,上臺前偷偷喝了二兩老酒,頓覺渾身發熱,腦瓜也活泛起來。
      掌聲熱烈,康老久暈暈乎乎地登臺,開門見山,說,各位父老鄉親,今天是老牌坊維修竣工的日子,大喜??!不過,我康老久心里卻有點難過!為什么呢?因為昨個夜里,我做了一個夢,夢里見到老祖宗。哎呀,老祖宗白胡子白眉毛,一看就像老壽星。他老人家說,伢哩,維修老牌坊是好事,可是好事也要辦好??!原本老牌坊底下有塊寶物,保佑香鋪康寧兩姓代代平安,可是,如今這塊寶物不見了,怕是往后香鋪不得安生??!
      眾人一聽,頓時嘩然,紛紛發問寶物在哪里??道暇貌换挪幻?,看了看人群里的寧萬三。二人的目光一碰,寧萬三馬上把頭扭開??道暇孟炔还芩?,接著說夢。
      康老久說,老祖宗說,那塊寶物上有龍有鳳,是個神物,法力好大,只有在老牌坊下面鎮著才是寶,沒有老牌坊鎮著,那就是個魔,不管哪個拿著,不出三天,都會招災惹難!
      眾人又一番議論,紛紛發問怎么辦??道暇每粗巳褐械膶幦f三,寧萬三有點慌張。
      康老久接著說,老少爺們,這是大事??!依我看,還是報案,讓公安局來好好查一查,好歹也得給老祖宗一個交代嘛!
      眾人贊成,有人跨上腳踏車,馬上就要去報案。
      這時,寧萬三站出來,說,慢!
      康老久說,萬三,你可曉得寶物在哪?
      寧萬三腦瓜靈光,馬上說,曉得曉得,我這就去拿來!
      康老久一拍大腿,說,哎喲,差一毫毫嚇我半死!快去!
      寧萬三灰溜溜地跑開,人群一陣哄鬧??道暇帽е蜃拥葘幦f三回來。不多時,寧萬三扛著石碑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將石碑放在康老久面前??道暇靡灰娛?,像中了邪似的,突然雙膝跪地,一邊作揖一邊說,寶物回來啦!寶物回來啦!眾人不解,見康老久這般虔誠,都跟著跪下來。放眼一看,老牌坊底下,老老少少,稀里糊涂,跪下一大片。
      拜完石碑,康老久讓大家排隊,好好看一眼,沾點福氣??道暇檬孪葟娬{,只許看不許摸,哪個敢亂摸,就剁哪個爪子。眾人心里裝著神圣,伸著老頸看,見石碑上果然刻著一個老人,果然像康老久夢里見過的老祖宗,更是覺得稀罕。有人提議,把石碑送到城里找專家看一看,說不定很值錢。有人主張,石碑既然見了光,干脆立在外面,供人參觀。還有人說,這塊碑少說也有幾百年,算是文物,捐給國家,說不定能擺進博物館。七嘴八舌,眾說不一。最后都看著康老久。
      康老久說,老少爺們,老祖宗說了,咱香鋪還指望這寶物保佑,物歸原處!
      老少爺們紛紛舉手同意,因為康老久是唯一和老祖宗對話的人,盡管是在夢里,那也不容易。于是石碑物歸原處。寧萬三曉得一定是老石匠告密,康老久有意作弄他,可是不好挑明,只好忍了。儀式完畢,大伙興致盎然,說說笑笑,意猶未盡。寧萬三前思后想,覺得有必要跟康老久解釋一下,只是一時找不到機會。這時候,天色已晚,康老久說,寶物回來了,我得趕緊回去托夢,給老祖宗他老人家回個話,好讓他老人家放心!說罷,匆匆回家睡覺去了。
      那天晚上,康老久累了一天,頭一挨枕頭便睡著了,睡得踏實放松。奇怪的是,果然做了夢,夢里果然出現了老祖宗,白胡子白眉毛,個頭跟他差不多,矮墩墩的。老祖宗說,伢哩,你干得好,把寶物找回來,我就放心嘍。瞧瞧,你太辛苦了,比往年瘦好多,嘖嘖!伢哩,你這人好強,隨我??墒侨税?,好強沒有錯,就怕心強命不強,那也白搭!伢哩,聽我一句勸,香鋪老少爺們都看著你哩,我也看著你哩。你得好好撐著,香鋪要是有個閃失,我會來找你,到時候非擰你耳朵不可,非打你屁股不可!好了好了,時候不早,回去歇著了!老祖宗說罷,身子一聳,便飛起來,飛到半人高,一屁股蹾在地上,痛得白胡子亂顫,罵,小孬子,你揪著老子的胡子,老子咋能飛起來嘛!說罷,舉起拐杖,沒頭沒臉地打過來??道暇泌s緊躲閃,左躲躲不開,右躲躲不開,急得他氣喘不勻,上氣不接下氣,一下子就醒了。
      康老久翻個身才發現,原來蕎麥枕頭抵在心窩子處,弄得生疼。于是坐起來,摸摸腦門,濕淋淋的,回想夢里的故事,覺得荒唐可笑。原本瞎編故事為了作弄寧萬三,不承想化入自己夢里,倒把自己編派進去。又一想,我康老久編出一個老祖宗的故事,鄉親們更把我看重,往后有老祖宗撐腰,還怕講話不管用?!
      于是心情大好,推開窗子透氣。窗子一開,傳來康寧廣場上的歡鬧聲??道暇蒙钌钗藥卓跉?,心里熨帖不少,慢慢躺下,思前想后,竟然睡不著了。



      5.開發區
      

      那時候,“開發區”這個詞冒出來,似乎有點突然,好比雞窩里孵出美鳳凰,大蒜叢中冒出郁金香。不過,香鋪人認為那是報紙廣播里的事,跟自己沒有一毛錢關系。開始,康老久也是這樣認為??道暇迷诮紖^開過幾次會,曉得市里正在積極籌建開發區,還曉得建設開發區是脂城人民當前的大事。這話是領導開會時說的,至于是多大的大事,康老久不曉得,總之跟種菜沒關系。畢竟,種菜是香鋪人自己的事,也是小事。
      柳芽吐綠,燕子歸巢,香鋪家家戶戶搶種頭茬蔬菜。這時候,香鋪來了一支測繪隊。幾個測繪員拿著儀器,測來測去,又是定標,又是插旗,忙活了好幾天。有人說是找礦,有人說是尋寶,還有人說是搞戰備??道暇卯敃r一心想著種菜,沒往心里去。有一回,他從菜地回來,順便去看熱鬧,一眼看見人家拿的地圖上寫著“開發區規劃”,頓時曉得問題來了。果然,三天后,康老久被叫到郊區開會。會開到晚半晌,跑了三趟茅廁,康老久只記得一句話:“開發區建設上馬,地點就選在脂城南門外?!笨道暇眠@才明白,香鋪人的日子果真要變了!
      也許是因為有那塊寶物和老牌坊的保佑,連著幾年,風調雨順,香鋪蔬菜種植順順利利,收入穩穩當當。這樣的日子,雖然又忙又累,卻過得平靜安穩,過得有根有底。用寧萬三的話說,今個曉得明個,明個曉得后個,瞎子吃元宵,心里有數,這日子過得放心,過得快活!可是如今,康老久不放心了,不快活了。往常,康老久看電視必選農業節目,如今改看新聞。新聞上說,鄧小平南方談話之后,改革開放走向深入,脂城乘勢而上,加快建設步伐,經科學規劃,將南門以南雷公湖周邊作為城市發展的主方向,建設經濟開發區,打造全市乃至全省經濟發展的新引擎。電視上多次出現一張地圖,地圖中間有好多小圓圈,其中一個圓圈旁邊寫著兩個字,康老久認得,是“香鋪”。
      開發區第一期,除香鋪外,周邊十幾個村都被劃入,紛紛拆遷。根據開發區規劃,香鋪所有土地都在征收范圍,不過村莊保留,并不拆遷。香鋪村口豎起一塊大牌子,牌子上有一張規劃圖,圖上的香鋪是一個小圓圈,孤零零地擺在紅線外面。有人說,可能是留給二期工程。也有人說,二期規劃繼續向南,包不包括香鋪還未可知。香鋪能不能保住,一時成為懸念。好在那是將來的事,暫時不提也罷。
      香鋪的土地征收只給半個月時間。這是宣傳車上大喇叭里說的。宣傳車停在老牌坊下。車上一只大喇叭,一男一女播講征地政策,一遍又一遍。大喇叭說,全市上下齊心協力,打響開發區建設攻堅戰。大喇叭還說,為了盡快交出一張人民群眾滿意的答卷,開發區建設要趕超“深圳速度”。大喇叭里那個女播音員說到“深圳速度”時,嗓門提高,聲音變細,經大喇叭一擴音,有點跑偏,聽起來像說“嬸嬸叔叔”。伢們放學不回家,圍著宣傳車,等到大喇叭播到“深圳速度”,一起喊“嬸嬸叔叔”,不鬧幾遍,不回去吃飯,天天如此。
      深圳在哪里,香鋪人不曉得,“深圳速度”有多快,香鋪人也不曉得。香鋪人只曉得,齊嶄嶄的大棚要拆,綠油油的蔬菜要鏟,平展展的農田要騰出來。好多人想不通,舍不得,不痛快。在寧萬三的慫恿下,由大鈴鐺帶頭,幾個膽大的婦女撒潑,又哭又鬧,直挺挺地躺在自家的田頭,攔著不讓推土機過去,白花花的肚皮露出來也不在乎。毫無疑問,香鋪的征地工作陷入僵局。
      說心里話,康老久也心疼,也想不通,也不痛快,但他是隊長,得帶頭支持政府工作。郊區成立征地領導小組,“一把手”親自抓?!耙话咽帧绷私庀沅伒那闆r,專門把康老久和寧萬三一起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說,香鋪是全區有名的富裕村,也是先進村,這與你們兩位帶頭人的努力是分不開的!你們兩個,一個是前任隊長,一個是現任隊長,一個是寧姓的代表,一個是康姓的代表,這一次,一定要積極主動,做好群眾工作,保證征地工作順利完成。我的同志啊,群眾工作做不好,我有責任,你們也有責任!這責任可不是小責任,是大責任!好大的責任?影響全市經濟布局,妨礙改革開放大局,你們說這責任好大?不過,“一把手”也為他們展望了前景?!耙话咽帧闭f,將來開發區建成,會陸續進駐好多企業,一個企業一天的產值,比你們一年種菜掙的多得多!到時候,最得實惠的是你們香鋪,因為你們離開發區最近,近水樓臺先得月嘛!再者說,土地征收,村民全部“農轉非”?!稗r轉非”曉不曉得?跟城市戶口差不多,乖乖,將來伢們搞對象都沾光!總而言之,這是好事,也是當前最大的政治。所以,要有大局觀,大局曉得不曉得?我的同志啊,思想要搞通,搞搞清楚,不要稀里糊涂嘛!
      康老久沒想通,寧萬三也沒想通。當著領導的面都裝著想通了,都答應積極配合,做好香鋪群眾的思想工作,保證征地順利完成?!耙话咽帧焙軡M意,拉著他們的手,一邊一個,像牽著兩個孩子,一直送到大門口。等走出好遠,倆人回頭一看,“一把手”還在向他們招手。
      從郊區政府出來,天將擦黑,康老久和寧萬三騎著腳踏車,并排而行,都不想說話。路過南七里塘,康老久突然拐到路邊,剎住車子。
      寧萬三問,怎搞?
      康老久說,喝酒!
      寧萬三說,喝嘛!
      兩個人一前一后,進了路旁一家小酒館,找個僻靜處坐下,點了兩個菜,一葷一素,又要了一瓶“大曲”。菜上來,酒打開,二人面對面,一杯接一杯死喝酒,不吃菜也不說話。不知不覺,酒喝掉大半,臉都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康老久放下杯子,說,我想不通!
      寧萬三說,我也想不通!
      康老久說,那你當著“一把手”的面,怎搞表態那么好?
      寧萬三說,你不也一樣?!
      康老久苦笑,說,本來以為你寧萬三頭最難剃,沒想到一擼就直!
      寧萬三說,嗒!大哥別說二哥,沒擼你就軟了!
      康老久皺皺眉,說,“一把手”不是說了嘛,大局??!
      寧萬三點點頭,說,大局為重嘛!
      康老久說,話又說回來,說不定開發區建好,咱香鋪沾光最多,“一把手”不是說“挨著屠戶油水足”嘛!
      寧萬三說,那叫“近水樓臺先得月”!
      康老久說,嗒!一個意思!
      寧萬三說,按說是這個道理。咱現在覺得種菜掙錢,說不定將來掙錢的事多著呢。報紙上說,在南方農村,萬元戶過時了,人家都有百萬元戶了!
      康老久說,乖乖!搞個萬元戶咱脫了幾層皮,那百萬元戶還不累屁淌?!
      寧萬三說,你不曉得,人家還真不累。
      康老久說,瞎扯吧,種田哪有不累的?
      寧萬三說,人家不種田,搞“家庭工廠”!
      康老久眨眨眼,說,農民不種田,那還是農民?
      寧萬三說,改革開放嘛,黑貓白貓嘛,一切往前看嘛!
      康老久點點頭,說,往前看!
      二人又干幾杯,瓶子見底,時候不早,起身回香鋪。路上,二人商量好,借著酒勁,馬上開會,有酒遮著臉,好話歹話都能說出來。要不然,鎮不住人,到時候完不成任務,責任就大了。
      當晚,二人回到香鋪,已過九點??道暇煤蛯幦f三來到老牌坊下,沖著村里大喊,開會嘍!開會嘍!
      半天,沒見動靜。
      康老久想起銅哨子,說,萬三,吹哨子!
      寧萬三說,嗒!當初你說那哨子沒用,怎么現在想起來了?!
      康老久說,火燒眉毛了,還提過去的事!吹!
      寧萬三說,吹個屁吹,早扔了!
      康老久撓撓頭,只好和寧萬三分工,一東一西,各自去敲各自姓氏的家門。不多時,康寧兩姓鄉親陸續聚到老牌坊下??道暇孟葋砹碎_場白,直截了當,目的就是勸大家把地交了。本來,康老久打算借著酒勁,說幾句狠話,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口。都是鄉親,狠話傷人,將心比心,又何必呢?好在有寧萬三配合,你一句我一句,一一傳達上級的意思。鄉親們議論當然少不了,疑問也不少,康老久借著酒勁,腦瓜飛轉,等著見招拆招。
      有人問,老久,你也是種田出身,你說說,好好的田征去蓋廠房,好好的菜硬生生給鏟了,你能想通嗎?
      康老久說,想不通!
      有人說,嗒!你自己想不通,還來勸我們?
      寧萬三說,大局為重,大局為重嘛!
      有人說,咱就是老百姓,挑大糞種小菜,大局咱扛不動!
      康老久說,老少爺們,我康老久嘴笨,今個喝了幾杯酒,酒壯人膽,當面多說幾句。打個比方吧,好比我跟你借錢,你不急用,不跟我要,我擔你人情。要是你馬上娶媳婦急等著錢花,找我要錢,我怎搞也得還吧?
      眾人說,那是!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康老久說,我不還,你不高興吧?
      眾人說,那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康老久說,好,咱就拿這個打比方,來說說征地這個事。咱這田本來就是國家的田,前些年實行責任制,國家把田分給咱們種,相當于借給咱種。這幾年,多多少少,家家戶戶都掙了錢,都富起來了。如今,國家要辦大事,要把地收回去,咱有話說嗎?咱不給那不就是不講理嗎?樹活皮,人活臉,有借無還,這臉往哪擱?
      眾人都不吭聲,接著又議論。
      寧萬三沒料到康老久說得有條有理,趁機靠近康老久,說,老久,啥時候把老子的“兩大法寶”學去了?
      康老久笑而不答。
      有人說,照這么講,有道理。人嘛,得講理!
      有人說,老久,聽你這么講,明明你想通了,為什么說沒想通?
      康老久摸摸鼻子揉揉眼,迷迷糊糊,孬子似的,說,咦!我想通了嗎?我想通了嗎?!
      寧萬三說,好像是通了!



      6.“農轉非”
      
      還是那句話,香鋪人厚道。
      這一點,康寧博士在他的演講中會反復強調。據說厚道是描繪中國農民的最好底色,好比畫天空少不藍色,畫大地少不了黃色??傊咨卿侁惖谋匾?。
      因為有康老久和寧萬三出面做工作,康寧兩姓人家都給面子,市里又適當調整補償政策,群眾思想工作做通了,香鋪的征地工作順利完成。不過,中間出了一檔子事,是大鈴鐺鬧的。大鈴鐺是寡婦,無兒無女,跟大家比,就業安置補償這一塊有點吃虧,搞死不簽字??道暇帽緛硐胗H自出面勸解,想了又想,一把鑰匙開一把鎖,就把這個光榮任務交給了寧萬三。寧萬三曉得康老久故意撂挑子給他,堅決不干,差點跟康老久吵起來??道暇脮缘盟b佯,不跟他啰唆,把話一撂就不管了。轉天,大鈴鐺主動找上門,跟康老久說她同意簽字??道暇眯α?。
      土地征收完畢,“農轉非”辦妥,補償款發下來,香鋪人一下子閑下來,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好不適應。年輕人想得開,跑到開發區看熱鬧,也能解悶。上了歲數的人心里發慌,聚在老牌坊下坐著,像迷了路,又像丟了魂,覺得日子過得像做夢一樣。
      一開始,聚在一起談的都是“農轉非”,以為占了好大便宜,沒承想,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說著,“農轉非”就說成“農轉飛”了。這話題誰開的頭不曉得,但是都覺得有道理,都能插上嘴。想想看,本來有田有地是農民,如今沒田沒地不是農民了,除了戶口本上蓋個“農轉非”的章,啥也沒變。有人打個比方,好比把雞趕進鴨棚里,雞還是雞,拉屎還是雞屎味,下蛋還咯咯嗒地叫。萬一哪天人家鴨子不快活,一翻臉往外攆你,搞不好還弄個雞飛蛋打!這樣一說,不就是“農轉飛”嗎?!
      多年來,在寧萬三“兩大法寶”的熏陶下,香鋪人大都掌握了用故事講道理的本領。方圓十里八村都曉得,有三個香鋪人在一起,再?,诺拇笫?,都能糅到香鋪人的生活里,糅得土不拉嘰灰頭土臉,最后糅出一番道理來。比如說,當時電視新聞里頻繁出現美國總統競選,香鋪人跟著看熱鬧,嘴巴也不閑著。有人說,美國總統競選,好比是兩條狗打架,只要能下嘴,哪塊都敢咬,沒忌諱。有人接著說,咬是咬,下嘴還要穩準狠,一口咬在對方襠里,死也不松口。瞧瞧克林頓,一口咬住小布什的襠,乖乖,他準贏!后來,克林頓果然當了美國總統。
      有了“農轉飛”一說,在香鋪人的心目中,“農轉非”變淡了,好比一塊雞骨頭,越嚼越沒味,反倒連累牙疼,干脆不提也罷。還不如扯扯家長里短,男女之事。尤其是女人扎堆,不葷不素,沒真沒假,鬧得口水流長鶯歌燕舞。畢竟,汗多起痱子,話多生是非,大鈴鐺上吊就是這時候鬧出來的。說起來,這事本可以避免,可是沒有避免,其中必有緣由了。
      大鈴鐺閑來無事,常來康寧廣場解悶。寡居多年,怕人家說閑話,大鈴鐺養成習慣,只跟女人一起說說笑笑。三個女人一臺戲,一堆女人連續劇,熱鬧可想而知。都曉得大鈴鐺嗓子好,又會唱,大伙回回都鼓動她唱。大鈴鐺性子歡樂,說唱就唱,讓她唱啥就唱啥。
      這天是七月七,香鋪人叫“七巧”。這個節跟牛郎織女有關,有人就要聽恩恩愛愛的戲。大鈴鐺就唱《休丁香》中的一段。有人說這段唱得好是好,就是悲腔掃興,罰大鈴鐺再唱一段葷的。眾婦女都喊,快唱快唱!大鈴鐺說,你們這些娘兒,口味好重,可惜葷的我不會!黑燈瞎火的,不曉得哪個嘀咕一句,說,咦!一個寡婦家,還有你不會的?這句話有點重,大鈴鐺當下就生氣了,起身就走,走上香街,身后一群女人笑起來,一浪接一浪。接著就聽有人說,瞧瞧,大鈴鐺憋不住了,去找牛郎了!話音才落,有人說了一段順口溜:
      織女配牛郎,
      光棍搖鈴鐺。
      鈴鐺搖不響,
      一腳下床!
      其實,這么多年,大鈴鐺沒少聽閑話,有輕有重,一般不往心里去。不過這段順口溜卻是頭一回從外人嘴里說出來。大鈴鐺在意了。說起這段順口溜,就要說到寧萬三。當年寧萬三和大鈴鐺相好,編了這一段,只在他們兩個人之間說笑。如今從別的女人嘴里說出來,大鈴鐺就多心了?;氐郊?,大鈴鐺一個人喝悶酒,越想越委屈,越覺得活著沒意思,一時沒想開,找根繩子要上吊。按說,大鈴鐺住在康家巷最里頭,算是僻靜處,大晚上上吊,沒人曉得??善翘齑筲忚K的大棚補助款批下來,康老久到區里開會替她帶了回來。寡婦門前是非多,康老久曉得自己不便去送,就叫紅梅給大鈴鐺送去。紅梅拿著錢來到大鈴鐺家,一推門見大鈴鐺正站在凳子上,伸著頸子往繩套里鉆,不禁大叫一聲。這一叫,大鈴鐺被嚇著了,撲通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大鈴鐺嗓子好,嗓門也大,左右都是康姓鄰居,聞聲趕來,一下子把門口圍住了。大鈴鐺先是一聲一聲叫著不想活了,接著又罵寧萬三不是東西。這時候康老久早被人找來,一聽這話,便叫人把寧萬三找來。寧萬三聽說大鈴鐺上吊,馬上趕到??道暇冒阉揭慌?,問他把大鈴鐺怎么了。寧萬三一頭霧水,連連否認??道暇貌恍?,寧萬三跪下指天發誓。這時候,一個婦女悄悄把廣場上的事說了,康老久明白了。
      閑人生是非,這事得管??道暇寐犝f了這事,下決心剎住這股歪風邪氣。寧萬三做工作有“兩大法寶”,康老久嫌麻煩,只用一招:罰款!嘴皮磨出泡,不如掏荷包??道暇米寣幦f三回去寫告示,從今往后,不許在廣場上說三道四,違者罰款一百元。罰款是最有效的管理,在中國農村尤其好使。寧萬三當然曉得這個道理,苦思冥想,把告示編成一段順口溜:
      自從農轉非,人閑生是非,
      敬告眾鄉親,管好自己嘴。
      若是管不好,絕對不客氣,
      罰款一百元,當場要繳訖!
      寧萬三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寫了兩張,拿給康老久過目??道暇米寣幦f三把一百改成兩百,說你不日他媽他不叫你爸,你下手不重他不曉得疼!寧萬三會意,將告示改好,貼在老牌坊的柱子上,一邊一張。告示貼出后,果然效果顯著。好多人為了避嫌,又怕罰款,不再來廣場閑呱。一時間,老牌坊底下安靜許多。
      畢竟香鋪人種慣了田,突然沒有田種,又不能扯閑話,日子過得實在寂寞。別人不說,康老久就受不了,實在無聊,便在房前屋后開出零星的菜地,耕鋤澆種,好歹過過手癮。寧萬三見康老久這一招不錯,也跟著學。前有車,后有轍,家家戶戶如法炮制,沒出半個月,原來光鮮整齊的香鋪一下子被搞成了大花臉。
      果然是“深圳速度”,開發區的建設飛快,仿佛一夜之間,過去生長莊稼蔬菜的田里,如今冒出高高低低的煙囪和廠房??粗锏匾稽c一點消失,明明曉得政府在辦大事,康老久心里還是難過。這一點,寧萬三跟他保持一致。閑來無事,兩個人坐在老牌坊下,不再爭吵,也不抬杠,你一句我一句,說的都是難過話。是為祖祖輩輩的耕地難過,還是為莊稼蔬菜難過,抑或是為自己難過,都說不清楚。
      開發區的建設如火如荼,晝夜不停。夜晚來臨,工地上的燈火映照著,香鋪一下子變得暗淡無色,仿佛鮮亮的果子,脫了水分,慢慢萎縮了。
      中秋到了。晚上,康老久喝了幾杯,翻來覆去睡不著,便披衣下床,出門散心,不由自主地來到老牌坊前。月上中天,借著月光,見老牌坊柱子下有一個人影,走近一看,是寧萬三。寧萬三一嘴酒氣,像條老狗似的,半倚半臥??道暇谜泻粢宦?,也像條老狗似的,在寧萬三身邊躺下來。
      寧萬三說,喝了幾杯,睡不著。
      康老久說,我也喝了,睡不著。
      寧萬三打著酒嗝,說,后半晌,我去開發區轉了轉,原來老塘口我家那塊田被蓋上廠房了,說是衛生巾廠。
      康老久最近上火,耳朵有點背,問,什么廠?
      寧萬三大聲說,衛生巾廠!
      康老久說,衛生巾是啥東西?
      寧萬三說,就是女人襠里夾的“騎馬布”,如今叫衛生巾,說是更方便更舒坦!嗒!女人方便舒坦了,老子的菜地沒有了,白花花的票子沒有了!
      康老久說,三眼井那塊田,你曉得的,原來是我家的肥田,不使肥料,種啥長啥,長啥啥好?,F在廠房蓋好了,年底煙囪就要冒煙了,說是生產洗發水,叫什么香波!
      寧萬三說,可惜!
      康老久說,可惜!
      寧萬三說,老久呀,不操那份心嘍。如今咱不是農民了,戶口“農轉非”了,咱不是農民嘍!
      康老久說,戶口是轉了,可骨子里轉不了!農民就是農民,骨頭縫里蓋著鋼印喲!
      寧萬三說,老久呀老久,你就喜歡抬杠!我問你,是農民就得種田,你說咱還是農民,咱在哪種田?!
      康老久咂咂嘴,半天才說,房前屋后??!
      說罷,兩個人大笑起來,笑得眼淚汪汪。
      康老久說,知足吧,好在香鋪還在,老牌坊還在,家還在嘛。
      寧萬三說,照這“深圳速度”,香鋪能不能保住,真不好說喲!
      康老久看了看老牌坊,說,不好說!
      寧萬三突然站起來,一驚一乍,說,老久,萬一香鋪保不住,老牌坊怎么辦?
      康老久低下頭,說,不曉得。
      寧萬三說,老牌坊保不住,咱康、寧兩姓人家怎么辦?
      康老久頭低得更深,說,不曉得!
      寧萬三哼一聲,說,老久啊老久,這不曉得,那不曉得,你當隊長有什么用!
      康老久火了,說,這是隊長能做主的事嗎?!
      寧萬三本想多說幾句,見康老久一臉無奈,拍拍他,說,唉!閑得心慌,都是酒話,別往心里去!
      康老久嗯了一聲,也站起來。
      寧萬三說,累了!
      康老久說,歇吧!
      寧萬三勾著腰,倒背著雙手,在月下拖著一團剪紙般的影子,如同踏著一片黑云,慢慢地拐進寧家巷子,一進巷口的黑暗里,人便不見了,像是被生吞了似的??道暇猛鴮幦f三吞沒的巷口,一陣孤獨襲上心頭。他抬頭望著老牌坊,老牌坊默然矗立,像打盹的老人??道暇眯念^一緊,揉了揉眼,巴望著老牌坊或者那塊寶玉能放出一陣光,把他的心里照亮。然而,一切如常。
      不遠處,開發區工地上機器轟鳴,震得腳下的大地發顫??道暇孟駛€孩子似的,突然想哭,但沒哭出來,嘆息一聲,拖著疲憊的影子回家去了。在他的身后,月光下的老牌坊連同香街上厚重的影子一起,睡著了似的,靜無聲息。



      
      7.杠子
      
      市政府出臺就業安置細則,劃出年齡杠子。杠子劃在四十五歲。按照這個杠子,香鋪人分為杠內和杠外。杠內是指十八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可以安排到開發區的企業上班。杠外也就是四十五歲以上,給予一定的生活補貼,不予安排工作??道暇煤蛯幦f三都已年過五十,自然屬于杠外。
      雖說都歸杠外人,但康老久和寧萬三種田出身,身上又沒毛病,自然閑不住。況且,房前屋后那些菜地,也拴不住他們的心。說來也怪,自從土地征收過后,沒有田種,這一對老冤家一下子成了患難兄弟,整天形影不離,配合起來默契得很,不管什么事,一個眼神一句話,對方都能心領神會,馬上配合到位。寧萬三喜歡看報,就念給康老久聽。有一天,寧萬三在晚報上讀到一篇文章,說是某某地方出現土地拋荒現象。土地拋荒,乖乖!這不是敗家嘛!文章沒念完,兩個人幾乎同時眼睛放光,不用商量,騎上腳踏車,圍著開發區轉悠開了。轉了大半個月,屁股磨出繭子來,一無所獲。事實上,開發區不是沒有荒地,但不是被鐵柵欄圍著,就是上面插著“企業用地,禁止耕種”的牌子??粗牡厣想s草叢生,二人像丟了魂似的,心疼得不得了。
      這一天,二人擴大偵察范圍,終于在雷公湖邊月牙堤后頭發現一塊地,得水得光,平平展展,一地的青草長得齊齊整整,像剛剃的平頭一般。不用說,絕對是種菜的好地。左右看看,既沒拉鐵絲網,也沒畫線,更沒插牌子,料定是荒地無疑。二人興奮得一夜沒睡好,轉天一大早,便背著干糧,帶著工具去開荒了。
      太陽剛露頭,康老久和寧萬三來到那塊荒地。時節已過白露,荒草上秋露晶瑩,草香陣陣。兩個頭發花白的家伙像見到親娘似的,撲下身子干起來,干得有勁,干得痛快,一不留神眼淚竟流了出來。直腰喘氣的時候,兩個人互相看一眼,竟孩子般地笑了。原來,痛痛快快地種田,是如此幸福??!干了大半輩子農活,有田種才覺得自己有用,才覺得自己還年輕!
      就在兩個老家伙沉浸在種田的幸福中時,突然傳來幾聲狗叫。倆人抬頭一看,過來兩個年輕人,一胖一瘦,提著棍子,牽著狼狗,走近一看,原來是保安。
      胖保安說,哎,弄啥哩?弄啥哩?
      康老久聽出是個北方人,說,翻地?
      胖保安說,翻地弄啥?
      寧萬三說,種菜!
      胖保安說,誰允許你們種菜?這是俺江總的地盤,將來要開發度假村哩!
      康老久說,將來是將來,眼下荒著可惜!
      胖保安說,那你管不著,俺江總愿意荒著就荒著!
      寧萬三說,年輕人,荒年不荒田,好好的田荒著,就是浪費!
      瘦保安說,俺江總有錢,你管不著!滾!
      康老久看不慣人張狂,把眼一瞪,說,有錢也不能糟蹋田!別理他,接著干!
      兩個人揮鍬翻地,胖保安氣得哇哇直叫。這時,瘦保安大喊,胖子,放狗!
      胖子一聽,馬上松開拴狼狗的皮帶。狼狗汪汪叫著直向康老久撲去。鄉下人天天跟狗打交道,自然不怕狗??道暇媚贻p時專門打過狗,曉得打狗先打腰的訣竅。狼狗跳起撲來,康老久身子一閃,鐵鍬由下而上一挑,不偏不倚,正打在狼狗的腰上。狼狗嘗到厲害,嗷的一聲,掉頭跑開。寧萬三眼疾手快,斜下去補了一鍬,打中狼狗的后腿。狼狗慘叫,一瘸一拐地逃走,兩個保安喚都喚不回來??道暇煤蛯幦f三哈哈大笑。保安氣得大叫,揮動手中的棍子,沖上來要拼命。兩個老家伙鐵鍬一掄,呼呼生風,保安竟不敢上前了。這時候,有幾個人聞聲趕來,將康老久和寧萬三團團圍住??道暇煤蛯幦f三毫不畏懼,背靠背,將鐵鍬架著,儼然臨陣對敵的英雄,又如雙劍出鞘的大俠。場面一時僵持。這時,一個“大背頭”來了,拿出大哥大撥打報警電話。不多時,警車哇哇地趕到,不由分說,將康老久和寧萬三帶走了。
      康老久和寧萬三被帶到開發區公安分局雷公湖派出所,被關進一間空房子里,好半天沒有人理會??斓缴挝?,來了一男一女兩個民警。男民警是個中年人,女民警是個小姑娘。男民警提問,女民警記錄。照例先問姓名、年齡、職業、家庭地址。當得知他們是香鋪人,其中康老久還是遠近聞名的萬元戶時,兩個民警似乎有點吃驚。
      男民警皺著眉頭,說,香鋪是遠近聞名的富裕村,你康老久還是大名鼎鼎的萬元戶,大老遠你們跑到人家度假村刨地搞什么?
      康老久說,開荒!
      女民警一聽,忍不住笑了。
      寧萬三說,種菜!
      男民警也忍不住笑了,說,人家那里要開發度假村,你們開什么荒,種什么菜?
      康老久說,我就是看那是荒地,想開出來種菜!
      寧萬三說,我跟你們講,田開出來,一年能種好幾茬!剛過白露,馬上就能種菠菜、香菜!
      康老久說,大蒜也能套種!
      女民警又笑。這回笑得厲害,筆都放下了,捂著胸口笑。
      男民警強忍住笑,一拍桌子,說,好了!你們可曉得,你們刨的不是荒地,是人家種的草坪!
      康老久看了看寧萬三,寧萬三看了看康老久,半天不敢出聲。他們真不曉得,不養牲口不放羊,種草搞什么?
      男民警料定他們不是真的故意破壞,便換了口氣,說,按說,你們香鋪土地被征收了,政府給了補償,應該不缺錢,為什么非要到處開荒呢?
      康老久說,閑著心慌!
      寧萬三說,想過過癮!
      男民警點點頭,半天才說,就到這吧!
      女警民問,不錄了?
      男民警說,不用了。
       那天,康老久和寧萬三回到香鋪時,天已擦黑。之所以被放出來,據說是因為那個男民警同情他們,故意放了他們。出來后才曉得,他們打的那條狗可不是一般的狗,德國狼狗,是度假村的江總拿一輛面包車換回來的。幸好他們下手不重,要不然八畝地的菜也賠不起,兩個老家伙不禁有些后怕。好在經派出所協調,度假村的江總不再追究他們,也不要賠償,只要求他倆寫一份保證書,往后別再去他那塊地里開荒了,因為他種的進口草皮,修補一次實在太貴。畢竟那是馬尼拉草坪,進口的。
       康老久識字不多,寧萬三代筆,寫了半頁紙,念給康老久聽??道暇寐犕?,其他沒意見,讓寧萬三加上一句“種田有理,開荒無罪”。寧萬三無奈,隨手添上。男民警看了,哭笑不得,也不深究。這事就算過去了。
      經過“開荒打狗”事件,康老久和寧萬三暫時打消尋地種菜的念頭,實在手癢,就在自家房前屋后的小菜園里耍一耍,好歹過把癮。話又說回來,小菜園畢竟無法讓他們心安,他們總想尋條出路。當然,這并不容易??道暇脮缘?,寧萬三也曉得。
      和康老久、寧萬三他們杠外人相比,香鋪的杠內人,自然幸福得多。按政策規定,自愿報名,雙向選擇,最終他們被安排在開發區的不同企業中。頭一批進駐開發區的企業有三十多家,好多行業。一時間,進哪家廠,做什么工,成為香鋪家家戶戶的熱門話題。
      寧萬三對兒女一向民主,在兒女選擇企業的時候,只提供參考意見,不替他們做主。本來,寧萬三建議春花進服裝廠,花花綠綠,女孩子家適合??墒谴夯ú辉敢?,非要去食品廠。理由是服裝廠是民營企業,食品廠是港資企業。寧萬三不了解港資企業好在哪,既然春花堅持,他也不反對。兒子春風高中畢業,大學沒考上,書念得傷傷夠夠,正好趕上這個機會,也想進企業搞個飯碗。春風好高騖遠,要搞高科技,首選電子廠,寧萬三挑不出毛病,表示支持??墒谴猴L到電子廠面試,頭一輪就被刷下來了,原因不明。春風又選日化廠,一面試又被刷下來了。春風有點不自信,又選制冷設備廠,面試過了,試工一周,又被退回來了。春風大失所望,氣得幾天不吃飯。眼看企業選擇截止日期臨近,寧萬三坐不住了,去找康老久尋主意。
      康老久家里這些天也不安生,也是為孩子進企業的事。本來,向陽和紅梅都有自己的選擇,紅梅想進服裝廠,向陽想進化工廠,都去面試了,也都被正式錄取了,可是康老久不同意??道暇米屜蜿栠M食品廠,理由是做吃的東西,比啥都可靠。至于紅梅,康老久不打算讓她進廠,在家待著。兄妹倆一肚子意見,又不敢不聽。好在向陽去食品廠面試,順利通過。眼看香鋪的年輕人都高高興興去上班,紅梅在家孤單單,暗自生氣,又不敢跟康老久慪氣,躲起來偷偷哭。向陽心疼妹妹,壯著膽子求康老久讓紅梅進服裝廠,差點跪下??道暇貌怀赃@一套,非要紅梅在家呆著,不過,順便透露一點,紅梅在家有事做。至于什么事,康老久不明說,向陽也問不出來。紅梅無奈,只好乖乖在家等著。
      寧萬三找到康老久時,康老久正蹲在老牌坊底下曬太陽,兩眼瞇縫著,似睡非睡。寧萬三晃他一下,就勢蹲下來,把兒子春風的事一說。香鋪人都曉得,寧萬三平時慣孩子,春風多少有點任性,稍不如意就使性子,摔碟子砸盆的??道暇米匀灰矔缘?,半天沒吭聲。寧萬三說,老久,幫我勸勸春風,拖久了怕要出事!康老久想了想,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跟著寧萬三去勸春風。
      來到寧萬三家,春風卻不在。寧萬三怕春風一時想不開,鬧出大事,拉上康老久,騎著腳踏車四處去找。找了半晌,也沒見人影。這時候,在村口碰著春花騎車回來。春花打扮得花枝招展,老遠就喊,春風被錄用了!
      寧萬三問,哪家廠子?
      春花說,衛生巾廠!
      寧萬三半天沒吭聲,見康老久不陰不陽的,趕緊找臺階下,說,這個廠好!當初那塊地就是咱家的,春風去那里上班,相當于替咱家看著地哩!
      春花說,就是就是,我也這么想!
      康老久笑了笑,跨上腳踏車,腳下一用力,走了。



      8.婚姻
      
      康寧博士盡可能地還原當年的香鋪,并為此做了許多功課,尤其是有些關鍵細節,一毫也不放過。毫無疑問,這一點既得益于他多年的學術訓練,同時也得益于家族血脈的遺傳。后天的訓練加上先天稟賦,無疑是做好學問的關鍵??祵幉┦空J為是關鍵之關鍵。
      那時候,年輕人紛紛上班,杠外人慢慢適應,浮躁的香鋪進入新一輪的平靜。平靜下來之后,原本一些不太在意的事,一一浮現。比如年輕人的婚姻問題。寧萬三和康老久扳著手指頭一數,眼下香鋪有三四十個年輕人到了結婚成家的年齡。大致上看,康寧兩姓各占一半,男孩女孩各占一半。這個現狀,放在他們兩家,一目了然。
      婚姻問題關系到香鋪的子孫后代,肯定是大問題,香鋪人當然曉得。前些年,因為香鋪富裕出了名,好多外村人前來提親。香鋪人當時有點飄,挑鼻子挑眼,提出好多條件。外村人碰了一鼻子灰,從此不敢再來提親。畢竟,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用寧萬三的話說,春天來了,花總是要開的,攔也攔不住。于是,這事就擺上議事日程。
      春天來了百花開,天經地義,自然而然??道暇脮缘?,自家的“兩朵花”也是要開的。向陽屬馬,二十大幾,擱在過去早當爹了。前兩年有人提過親,康老久忙著掙錢,總覺得孩子沒長大,就沒太上心。再加上向陽看過瓊瑤的小說,非得自由戀愛,所以耽擱了。紅梅雖說小兩歲,也是二十出頭,到了該嫁人的年紀??道暇媚樌湫臒?,對外人這樣,對伢們也一樣,嘴上天天掛著刀,心里卻似嫩豆腐。尤其是對紅梅,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最怕她找不到好人家。有人來提親,紅梅不挑他挑,不挑錢財相貌,挑人品家教,挑來挑去,也耽誤了??道暇霉虉?,但曉得反思,反思的結果是,香鋪這一茬年輕人的婚姻大事,都被“富?!钡⒄`了。這話說給寧萬三聽,寧萬三表示贊同。有他現謅的打油詩為證:
      樹高三丈也有梢,做人千萬不能飄。
      根基不穩房會倒,人不踏實要跌跤!
      萬萬沒想到,走到今天,香鋪遇到如此嚴峻的問題。一連幾天,康老久和寧萬三坐在老牌坊下一議就到大半夜,最后決定馬上行動。還是老辦法,分別在各自的家族中帶頭解決年輕人的婚姻問題。
      康老久講究,凡事按規矩辦,再急也不能亂。大麥先熟收大麥,向陽是哥,先張羅向陽的婚事。寧萬三也先收大麥,著手張羅春花的婚事。不過話又說回來?;橐霾槐确N菜,光花力氣不行,還講究一個“緣”。千里姻緣一線牽,有緣還得有人牽線。牽線這事康老久不在行,寧萬三也不在行。不過,都曉得一個人在行,那就是大鈴鐺??道暇米寣幦f三去找大鈴鐺。寧萬三扭扭捏捏,康老久火了,說,急得火上房,你就別裝佯了!寧萬三這才去找大鈴鐺。
      大鈴鐺不負重托,出去轉了幾天,帶回兩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