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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劉秀青

    發布時間:2021-11-0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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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劉秀青想買一件連衣裙,她要穿給雷伊鳴看。
    那是一條橘黃色亞麻布料的裙子,泡泡袖,小圓領,腰間穿了一根紫色的細帶子。上個月她去給蔣安琪做家教時,路過步行街的一家名叫“伊人麗影”的服裝店,它就套在模特的身上,向日葵似的亮著,一下就撞進了劉秀青的眼睛里,鉆進了她的心坎里。伊人麗影,這名字她也喜歡。
      人生就像一張早已繪好的草圖,由生到死,其間經歷春夏秋冬。你能做的只不過是用生活的細節去讓它生動起來,用不懈的努力做一些改變。你卻無法知道它的結構。這張草圖有時平庸得就像一條直線,讓人一眼就能看到頭;有時又異峰凸起,每一個拐角處都藏著出人意料的變故,或讓人措手不及,或讓人大喜過望。劉秀青覺得,雷伊鳴和這條橘黃色的裙子,都是她人生拐角處的驚喜。
      那以后,她每次路過伊人麗影,都會迫不及待地去尋找櫥窗里的那抹橘黃,生怕那朵“向日葵”被人摘走了。只要看見它還亮在櫥窗里,她的小心臟便安定下來。人走遠了,還要扭回頭來,目光被它拽著。
      今天給蔣安琪上完輔導課,拿到一個月的工錢,劉秀青就直接奔向了伊人麗影。但一看它的標價牌,她就傻了,265元?對于一直被窮困擠壓的她而言,這無疑是一個龐大的數字。失望和無奈凝聚在她的眼睛里,掛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她拖著沉重的雙腿沮喪地走出伊人麗影服裝店。
      劉秀青坐到伊人麗影服裝店對面的街心公園發呆,六月的陽光從繁茂的枝葉縫隙里灑落到她身上,依然有灼人的熱度。她抬眼看它們,它們像金子一樣晃得她眼睛睜不開。但它們不是金子。它們是老天爺的眼睛嗎?以前受窮困擠壓時,她會向老天爺祈禱:老天爺,你幫幫我。但老天爺一次也沒有幫她。
    劉秀青在街心公園里坐了一個多小時,咕咕唱歌的腸胃提醒她該回學校了。她不甘心就這樣回去,又轉回到伊人麗影服裝店。她捏了捏那件橘黃的裙子,糙糙的,料子不是很好。真要200多元?拿起價牌翻來覆去地看,可不是明明白白地標了265元嗎?她看看坐在柜臺后玩電腦的老板娘,又看看櫥窗里的衣服,欲言又止,轉身勾頭慢慢朝店門口走去。
      “想買可以便宜點?!笨此坡唤浶牡睦习迥?,從電腦后面伸出頭來。劉秀青站住了,不好意思地看著老板娘,猶猶豫豫的,兜里的銀子跟衣服的標價差距太大,她開不了殺價的口。
      “過來試試吧?!崩习迥镆呀洀墓衽_后面轉出來了。老板娘看上去五十多歲,微胖,臉上的肌肉板結著,沒有笑意,但說話的口氣還算溫和,目光也還柔軟。劉秀青紅了臉,細語道:“我錢不夠?!?/span>
      “200塊有吧?200塊你拿去?!闭f話間,老板娘已經把模特身上的那件橘黃色連衣裙褪了下來,遞給劉秀青,指指柜臺旁邊的布簾,叫她進去試試。
      “能不能再讓點?”
      “已經是虧本價了,再讓我折得褲子沒的穿?!?/span>
      “我錢不夠?!眲⑿闱噙@回聲音提高了一點點,不好意思地強調著。
      “那你明天來吧,回家跟爸媽再要點?!崩习迥镲@然已經失去了耐心,準備把手上的衣服重新給模特穿上。
      “我沒有爸媽?!眲⑿闱嗟土祟^輕聲嘀咕道,轉身朝服裝店的玻璃門走去。
      老板娘一愣,看面前的小姑娘也不像是個會撒謊的人。
      “那你有多少錢?”
      劉秀青再次站住,取下黑色雙肩包,拉開拉鏈,從里面摸出160元錢來,一個月四節輔導課掙的錢全在這了。最終老板娘只收了她150元,劉秀青抱著這件橘黃色的連衣裙,揣著10元人民幣,歡天喜地地回到了市一中高二女生的宿舍。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買到的連衣裙。
      周末,室友們都回家了。只有她一個人是“常駐大使”。叔叔打過幾次電話,叫她周末回去,她不想看到嬸嬸那張黑黑的垮臉,借口作業太多婉拒了。周末一個人待在宿舍里,安靜是安靜多了,但孤獨和無助感也霧霾似的襲過來。自從同桌許文給她找了個課外兼職,讓她給初三女生蔣安琪做家教,那種孤獨無助感才緩解了些。
      劉秀青迅速脫掉被許文戲謔為“老面孔”的T恤衫和牛仔褲,這些“老面孔”都是堂姐劉枝枝穿過的,室友柳莎莎毫不客氣地稱它們為“廢物利用”。劉秀青笨拙地套上了連衣裙。宿舍里沒有穿衣鏡,但吳佳的那面塑料框的圓鏡還留在桌面上。她一只手拿著鏡子,鏡子黃燦燦地亮起來。隨著鏡子的上下移動,她看到了自己柔細的身姿,恰是一棵清新的翠竹。那根紫色的細腰帶稍微收一收,她的身子便顯得婀娜起伏了。她看到了自己秀氣的瓜子臉上泛起了一層潤紅,不大對稱的杏仁眼里溢滿了驚喜。她朝鏡子里的自己吐了吐舌頭,圓圓的鼻頭俏皮地從鏡子里退出。
      衣服現在不能穿。雷伊鳴說,他高考完就會來學??此?。她屈指算了算,一考完就來的話,還有十多天。十多天后,她再穿上這件橘黃色的連衣裙,把那個日子穿出節日的味道來。對了,到時候要不要再抹點口紅?許文有口紅,淡淡地抹一點就好,不能抹得像吳佳那樣,夸張地妖艷,不是顯得沒見過世面的土氣,就是顯得曖昧的狐氣。她把鏡子拖到面前來,翹起嘴唇端詳,看見的是一抹健康的紅艷。她決定還是不涂口紅為好,免得雷伊鳴錯把她當成骨子里悶騷的女生。
      劉秀青把裙子脫下,疊好,踮起腳打開床鋪上面的行李箱,把它放在別的衣服上面,輕輕撫平,這才心滿意足地坐下。往事像潮水一樣一一漫上記憶的堤壩。
      和雷伊鳴相識完全是一個偶然,但劉秀青愿意把這看成是命中注定的。如果不來市一中讀書的話,怎么能遇到雷伊鳴呢?劉秀青進市一中讀書頗費了一番周折哩。
      劉秀青是以全區第二的中考成績被市一中錄取的??忌鲜幸恢袑λ齺碚f不是什么意外的驚喜,所以拿到錄取通知書時,她心里惦記的是上高中的學費。她在錄取通知書的附件里,看到高一新生學費、書本費還有軍訓費等,總計要1400多元,心便沉甸甸的了。
      那天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叔叔家,發現家里來了兩位客人。一位是頭發花白、五十開外的長者,一位是玲瓏嬌小的年輕女子。他們和嬸嬸談得正投機,嬸嬸扁平的小圓臉像四月的杜鵑花綻放開來,顴骨上那片黃褐斑像塊被風扯動的旗子,歡快地起舞著。嬸嬸見她回來了,忙招呼她過去,指著兩位客人說:“這兩位是市二中的教導主任和老師,他們想叫你去他們學校讀書?!?/span>
      兩位老師叫劉秀青坐下,把顯然已跟嬸嬸說過的話又對她說起:他們希望劉秀青能去二中上學,直接進實驗班,免除所有的學費和住宿費,另外每學期給她1000元的生活補助。如果劉秀青將來能夠考入清華、北大,學校將一次性獎勵她5萬元;考入211大學,獎勵2萬元。嬸嬸滿臉喜氣,催她應下,好像獎金已經擺放在面前了。原來兩位老師是來“掐尖”的。
      聽了他們的話,劉秀青也有些許心動,但考進市一中畢竟是她三年的追求,也是初中班主任陳老師的殷殷期望。好不容易考進市一中了,讓她放棄,她怎能甘心?二中兩位老師和嬸嬸臉上的熱切期望又讓劉秀青不忍心拒絕,她只好表示再考慮考慮。他們站起身后,又游說了半天才真正離開。他們剛踏出大門,嬸嬸就回頭埋怨劉秀青:“遇到這樣的好事,還要考慮,你傻呀?”
      劉秀青說:“人家都搶著上一中呢,二中條件差一點?!?/span>
      “你能跟人家比嗎?你也不看看自己的經濟條件,高中三年的費用你可知道要多少?那么多錢從哪來?”嬸嬸提高了分貝,顯然已壓了一肚子火氣。
      晚上,嬸嬸和叔叔劉成武正在商討劉秀青應該進哪所高中時,劉成武的一位同事正巧過來串門。那位大胡子同事大著嗓門驚詫道:“什么?考上了一中還要去上二中?”他說誰誰的孩子沒有考進市一中,花了幾萬塊錢買進去了。哪有考進去了不上的道理?別只顧眼前,毀了孩子的前程。嬸嬸很不高興,嗆了他幾句,嗆得大胡子只好早早打道回府。
      第二天,又有一家民辦高中打電話到叔叔家,嬸嬸接的電話。劉秀青聽見嬸嬸大聲地詢問入學的優惠條件,對方好像是在說,學費免除,只交伙食費。
      “伙食費多少?一年4000?算了吧,我們上不起?!眿饗饠蒯斀罔F地回絕了人家,電話啪的一聲掛了?!俺允裁??一年4000?真會做生意?!睊炝穗娫捤€在抱怨。
      禁不住嬸嬸反復絮叨,劉秀青幾乎快要動搖了。這天,嬸嬸要她拍板時,她決定打個電話給初中班主任陳老師,向陳老師請教一下。
      她又聽到了班主任陳老師親切的聲音了。當她說明情況后,陳老師急切地叫她要慎重,劉秀青見機摁下了免提鍵,好讓嬸嬸聽得真切些。
      “劉秀青,二中為什么要開那么優厚的條件,你想過沒有?我知道你經濟困難,但困難是可以想辦法克服的。不去市一中你以后肯定會后悔的?!庇谑?,陳老師在電話中給劉秀青分析,學校與學校之間在師資力量、管理等方面存在著差異,好比是肥沃的土地同貧瘠的土地之間存在著差異一樣;學生之間整體素質、競爭意識等的差異,如同狼群與羊群之間存在的差異一樣。比喻雖然不夠恰當,但陳老師希望劉秀青不要莽撞選擇。劉秀青放下電話時,嬸嬸臉上早已是陰云密布,她沖著劉秀青說:“一個電話打到現在,電話費都打掉好幾塊了,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們老師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說著,狠狠地摔下抹布。她本來是裝著抹桌子站到劉秀青身邊的。
      叔叔下班回來,劉秀青告訴叔叔,說自己想上市一中,明天就要去報名了。她說她身上已經有了900元了,差不了多少學費了。嬸嬸立即火冒三丈:“伙食費不要錢?來回車費不要錢?下學期上學不要錢?枝枝都快高三了,有地方免費住宿你不去,偏擠在一起禍害她?!苯又指煞騽⒊晌涑称饋?。
      劉秀青煩得受不了,就沖嬸嬸說:“嬸嬸,你們別吵了。錢從借我家的債中扣。這學期我住校去?!?/span>
      嬸嬸張著嘴,驚愕地看著她:“什么債?”
      “我爸爸跟我說過,你們買房子借了我家3萬塊錢?!彼隽藗€謊,爸爸并沒有跟她說過此事。她是上次聽叔叔和嬸嬸吵架時說過,她也記得爸爸曾遞給叔叔一個鼓鼓囊囊的紙袋。
      嬸嬸顯然沒有料到劉秀青知道有這筆債,臉都氣綠了,倒是沒再說什么。戰火終于平息。
      晚上,劉秀青上衛生間,經過嬸嬸的房門外時,聽見嬸嬸還在怒氣沖沖地絮叨:“住了這么長時間,吃我的,喝我的,還要我伺候她,她也不算算賬……”劉秀青趕緊溜掉,心怦怦直跳,像做了虧心事似的。
      這一夜,劉秀青輾轉難眠。聽見堂姐均勻的呼吸聲,她悄悄起來推開門,走到陽臺上。
      沒有月光的夜晚,也看不見星星,但城市的夜晚亮如白晝,路燈流線般地伸向遠方,仿佛璀璨的銀河墜落到人間。萬家燈火組成無數個星座,那燈火的下面涌動著暖暖的家的氣息,那一扇扇窗戶后面該有多少動人的愛的故事?可這么多的燈火沒有一盞是屬于她的。此時,她真的很想有個家,有個自己媽的家,有爸爸也有媽的家。她想靠在爸爸的背上休息,想偎在媽媽的懷里撒嬌,哪怕像堂姐枝枝一樣經常被媽媽絮叨,被爸爸責罵,也是好的。但是,命運對她不公。她沒有了爸爸,憨母卻不知道在哪里流浪。媽,你現在在哪呢?……璀璨的燈光在劉秀青眼前模糊了,冰涼的淚水滑過她的臉頰。
      她倚在欄桿上,想到今后的生活,真的很茫然、很無助。
      堂姐快要上高三了,打攪堂姐,劉秀青實在是過意不去,待在叔叔家顯然已不合適。劉秀青能夠住進他們的房子,卻很難融進他們的家庭。她不怪嬸嬸,她知道一個低收入家庭要供養兩個高中生是多么不容易,要承受多大的經濟壓力。她甚至打算就去讀二中算了。但她又不想放棄自己的追求。知識改變命運,她想上最好的學校,得到一個更好的發展平臺。她要自己有能力給憨母一個家,她要自己有能力回報社會。
    2
    劉秀青最終還是上了市一中。開學的第一天她就住進了市一中的學生公寓。劉秀青喜歡市一中的生活,覺得這里比嬸嬸家好。
      市一中學生公寓在運動場西南面的食堂后面。女生公寓和男生公寓之間隔著一條十幾米寬的綠化帶,一端由開水房和浴室把它們連成一個整體。緊挨著女生公寓的圍墻外面,就是附近居民區的一條小巷,像一條商業街,早晚行人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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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生公寓都是筒子樓,一樓的樓梯口設置了一個大鐵門。

      劉秀青的宿舍是302,用柳莎莎的話說,這里藏了四朵金花。她們四人都是高(1)班的同學。柳莎莎是個小胖子,長著一張娃娃臉,披散著頭發,留著厚厚的劉海兒,一張嘴整天不停,不是在咀嚼零食,就是在嘰嘰喳喳。沉默寡言的叫王娟,頭發不長,在腦后胡亂地揪成一個疙瘩,個頭高挑,背影很窄,看上去有點靦腆。王娟看書時,愛用一只手托著眼鏡,好像瘦削的鼻梁承受不了眼鏡的重量。吳佳是四朵金花中的“花魁”,有一副明星相,不僅臉龐長得靚,身材也火辣。她頭發高高地扎在頭頂,走起路來,馬尾辮便在腦后活潑地亂擺,顯得挺拔又有朝氣。她喜歡照鏡子,一邊照鏡子一邊哼歌:“夢醒來是誰在窗臺把結局打開,那薄如蟬翼的未來經不起誰來拆。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歌聲纏綿柔美,好聽極了。柳莎莎常慫恿她去參加《中國好聲音》比賽。
    吳佳的歌聲不僅室友們喜歡聽,就連對面男生公寓的那幫小伙子也愛聽。有一次吳佳在宿舍里唱歌,對面窗臺上擠著幾個毛頭小伙子,他們沖著302女生宿舍的窗口齊聲唱道:“對面的女孩看過來,看過來,看過來,這里的表演很精彩,請不要假裝不理不睬……”有一個男中音特別好聽,人也長得帥氣,吳佳只要一開口唱歌,他指定會推開后窗,伏在窗臺上看著這邊笑。
      吳佳是302室的快樂因子,她在宿舍,宿舍就會有笑聲。
      有一次放學回來,劉秀青整理書桌的抽屜,打開自己的日記隨手翻翻,發現里面竟然有幾條批注。例如:她日記中有一段文字寫自己想念初中老師,懷念她的母校。她感慨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夠回母??匆豢?。旁邊就有紅筆做的批注:“沒有機會了,陰陽相隔啊?!?/span>
      “誰偷看了我的日記?”劉秀青火氣大了。
      “怎么啦,隱私泄露了嗎?”王娟想開玩笑,見劉秀青臉上掛滿霜,知道她真的生氣了,伸了伸舌頭,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我可沒有看哦。我不做這么小兒科的事?!绷氏伦炖锏纳~片,趕緊撇清。
      劉秀青瞪著吳佳。吳佳有點不自在,避開了劉秀青的目光?!笆钦l?”劉秀青仍在發問。吳佳轉過頭來,發現劉秀青還在瞪著她,急了:“干嗎呀?不就是那么點家事嗎?有什么不能看的?我原以為你寫小說呢,想給你潤潤色……”
      “啪!”劉秀青拿起一本舊書作勢要拍吳佳,吳佳急忙用雙臂抱著腦袋,書拍中了她的胳膊。她哎喲叫了一聲,然后朝劉秀青嬉皮笑臉地說:“氣出啦?好了,我們兩清了。君子動口不動手哦?!?/span>
      “你還談君子呢,你就是個小人?!?/span>
      “好,我是小人。未成年人,當然是小人?!眳羌殉瘎⑿闱嘧龉砟?,柳莎莎在一旁嘻嘻直樂。劉秀青忍不住也笑了。
      做罷鬼臉的吳佳,討好地要去替劉秀青打開水,臨走時亮起銀鈴般的歌喉:“掀起了你的蓋頭來,讓我看看你的臉……”還朝劉秀青拋了一個媚眼,“你的臉兒紅又圓啊,就像那蘋果到秋天……”歌聲一直朝走廊盡頭傳去。
      可是吳佳回來時卻一瘸一拐的,滿臉怒氣。仔細一看,大家都樂了。吳佳顯然是摔跤了,雪白的褲子上沾滿了泥土,屁股上淋淋瀝瀝的,尤其難看,暖瓶也摔碎了一只。她說打水時,有幾個男生故意推搡起哄,說什么“知音來了”,硬是把一個男生擠倒在她身上,她新買的高跟鞋也幫了她的倒忙。
      “哪個男生???”柳莎莎好奇地問。
      “不就是對面那個男中音?!眳羌殉瘜γ娴拇皯襞?,沒好氣地回答。
      “哦——”室友們怪聲怪氣地哦了一聲,齊聲表示認同,又一起唱了一句“對面的女孩看過來,看過來,看過來”。
      吳佳換下褲子,看看臟成那樣,忍不住罵了一句極粗俗的話。王娟驚訝地張大著嘴巴看著她,不明白一個姑娘家怎么能夠罵出這么難聽的話。劉秀青卻一本正經地建議吳佳用普通話罵,別用方言,那樣會更有影響力和震撼力。大家立即笑倒一片,柳莎莎滾到劉秀青身上,直叫:“媽呀,媽呀,腸子都笑斷了?!眳羌焉爝^頭來,忍住笑,親熱地應了一聲“哎”,柳莎莎立即跳起來追著吳佳打。劉秀青建議下次學校評選“文明標兵”時,大家要一致推選吳佳同學。吳佳扔掉臟褲子,撲過來撓劉秀青癢。小小宿舍里亂成一片,惹得對門的女生紛紛探出頭來張望。
      但是,過完寒假之后,吳佳就變了。
      吳佳新買了手機,這是她過年得到的禮物。她不僅能夠戴著耳機飽飽地聽歌,還能夠上網看大量的小說。即使夜間熄燈了,她也不受影響,依然在那忙碌。后來,她漸漸喜歡上了手機網聊,半夜里還在嘀、嘀、嘀地忙個不停。
      “喂,吳佳,你發報嗎?快睡吧?!眲⑿闱嘧柚顾?。
      “她在發微信呢,老土。說不定網戀上了?!绷鞔?。
      “網上凈是釣魚的呢,別給人家釣走了?!眲⑿闱嗵嵝?。
      “這可是一條美人魚哪?!绷瘞颓?。
      “都睡吧。都什么時候了?”王娟反感了,大家忙住了口。沒有再聽到嘀嘀嘀的手機聲,可能是靜音了。手機的熒光還在,吳佳依然在忙。高一第二學期的第一次月考,劉秀青的名次上升了二十多名,吳佳卻下滑了三十多名。春末的某個星期天,她回了一趟家之后,整個人就全變了。她發呆,摔東西,莫名其妙地找大家吵架。柳莎莎背地里罵她提前進入了更年期。
      后來,周末她也不回家了,整天躺在床上。劉秀青勸導她:“我是無家可回,你為什么也不回家看看爸爸媽媽?”
      吳佳不理劉秀青。劉秀青又說了她幾句,她掀掉被子坐起來,歇斯底里地大叫:“我沒有家了!你滿意了吧?”然后便嗚嗚地哭。劉秀青嚇了一大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吳佳哭累了,才告訴劉秀青,她爸媽離婚了,她被判給了爸爸,而她誰都不想要,她恨他們,恨死他們了?!皼]有媽媽的家還算個什么家?”說罷,吳佳又嗚嗚地哭起來。
      吳佳的痛苦劉秀青能夠理解。劉秀青思索著怎樣去安慰,她知道其實這個時候,什么動情入理的話都是蒼白無力的,但還是試著去勸說。劉秀青說:“爸爸媽媽不再相愛了,并不等于他們不愛你了。對你而言,只是生活發生了改變,并沒有缺失什么。爸爸媽媽有追求自身幸福的權利,做子女的不能太自私,只顧及自己的感受……”吳佳根本就聽不進,依然嗚嗚咽咽地哭。
      哭就哭吧,發泄一下不是壞事,劉秀青心想。
      壞事還是發生了。終于有一天,吳佳翹課了。大家下午臨出宿舍時,邀她一道上學,她坐在床上玩手機不理她們,下午竟沒有到班上上課。她們以為吳佳就在宿舍里上網,誰知放學回到宿舍也沒見到她。吃晚飯時她還沒回來,上晚自習時她依然不見。劉秀青有些著急了,叫柳莎莎打吳佳手機。吳佳的手機卻關機了,無法聯系。
      晚上公寓樓鎖門時,她還是沒有回來,宿管程阿姨不滿地叨咕著,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第二天早讀時,劉秀青趕緊把吳佳的事告訴了沙老師。沙老師翻開記事本,找到吳佳家長的電話號碼,打電話跟她家長聯系了。劉秀青不曉得是吳佳爸爸還是吳佳媽媽接的電話,她聽見沙老師建議她家長立即報警??磥韰羌岩矝]有回家。
      幾天后,她們在宿舍里第一次看到了吳佳的爸爸。很魁梧、很帥氣的一個男人,穿著也很時尚。劉秀青她們進宿舍時,他正在教訓女兒吳佳:“這次你要接受教訓,下次如果還有這種情況發生,老子是不會叫警察解救你的,讓你在那個火坑中自生自滅去?!币姷剿齻円膊蛔】?,仍然罵罵咧咧的,讓她們覺得很不自在。
      幾天不見,吳佳瘦了不少,她癡癡呆呆的,對她爸爸的話沒有反應。后來她們知道,吳佳被網友騙走,壞了身子,還差點被拐賣。
      王娟和柳莎莎明顯地疏遠了吳佳,像躲避傳染病人一樣避免和她接觸。劉秀青很同情吳佳,想和她交流,但吳佳把自己裹在自織的繭中,根本不容別人靠近。不久,她晚上就不去上晚自習了,據說是上酒吧唱歌掙錢去了。老班(同學們都這樣稱呼班主任)沙老師多次找她談話,都沒有效果,找她家長,家長也懶得管。
      有一天,吃完晚飯,劉秀青看見吳佳又在換衣服,擦口紅,看樣子她又準備出去了,便好意勸她:“吳佳,人生不是做作業,做錯了還可以擦掉重寫。你不可以這樣?!?/span>
      “我已經這樣了。你都說了不可以擦掉重寫了,你還能叫我哪樣?”吳佳冷冷地拋過來一句話,一下子把劉秀青噎住了。
      后來,吳佳懷孕了,做了人流。302宿舍里幾個姑娘誰也不敢再說什么。當著她們的面,吳佳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背著大家她常??奁?,她們常??吹剿t腫著眼睛。302宿舍里再也聽不到吳佳那動聽的歌聲了。
      不久,吳佳突然失蹤了?,F在,302的四根臺柱子,只剩下了三條腿。
    3
      文(1)班的老班沙老師是個胖胖的小老頭,五十歲左右,已經謝頂了??桃饬糁囊痪^稍長的頭發,象征性搭遮著仍在發展中的“沙漠”。他是教地理的,他先前的弟子給他起了一個“沙特”的雅號。雅號很響,已經在弟子間流傳好幾屆。探究他雅號的由來,劉秀青估計是“特”與“禿”音近的緣故,但也有可能是他上課時講“沙特阿拉伯”給學生帶來了靈感。他做事很利索,說話也干脆果斷,臉上總是帶著笑,顯得很可愛,沒有老班的威嚴。
      聽老班的地理課是一種享受。他簡直就是一幅活地圖,仿佛世界上所有國家的地圖都裝在他腦中。他隨便一抬手,三下兩下,黑板上就出現了一幅地圖,讓人覺得他特別牛。他指著地圖,講這個國家或地區的經濟、物產、風土人情,如數家珍。那種灑脫與自信,猶如央視《天氣預報》的主持人。
      歷史老師的出現,讓劉秀青莫名其妙地心顫了一下。這是一個干凈、白皙的年輕老師,好像只有二十多歲,眼睛像晴空一樣明朗。當他的眼睛看著劉秀青時,劉秀青就被它吸引了,胸腔中油然而生的是一種親切感。他上課隨意、幽默,沒有老師的架子。他姓高。
      高老師對歷史的看法顛覆了劉秀青的歷史觀。他說,歷史是人寫的,難免夾雜著人的主觀色彩和個體需要,有些歷史是不真實的。如果從應試出發,那就多記書上的;如果真的對歷史感興趣,那就得尊重歷史,看書還要動腦筋。他強調學習歷史的意義時,告誡學生:歷史是重要的,學習它,不僅能夠提升我們的人文素養,對我們的人生也有借鑒和指導意義。他認為,作為一個有時代責任感的青年,更應該關注將會成為歷史的“當下”,關注未來發展的方向,這對于我們更有意義。
      就像饑餓的人來不及辨別食物的味道一樣,高老師的講授,劉秀青照單全收,聽得如癡如醉。其他科目的老師也各有特點。在市一中學習,作業多了,要求更嚴格了,讓劉秀青感覺到學習節奏明顯加快,學習氣氛緊張了。高中老師的管理與初中也有明顯的區別,老師對學生更多的是尊重而不是管教。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緊張有序地進行著,就像車間里流水線上的作業。只是劉秀青還難以辨別,自己是流水線上的操作手,還是被操作的產品。
      第一次月考,劉秀青成績在班上排名中等。同宿舍的王娟比她高30多分,吳佳比她高17分,柳莎莎成績差一點,也只比她少1分。拿到成績單的那一刻,劉秀青難堪地勾下了頭,紅著臉,不敢看沙老師,一整天都無精打采。夜晚,她再次打開成績單時,淚水再也忍不住了,噗噗地落在被單上,她像一個孩子打碎了自己心愛的玩具,難過至極。
      到了高二期末時,她的成績在班上已經進入前十名了。這學期,她的目標是爭取進入前五強。對手太強,她每上升一步都要付出艱辛的努力。有時,咬著牙在學,卻不料單元小測時又下滑了好幾個名次。就像攀巖,一不留神就摔下來了。于是,打起精神再攀。生命不息,奮斗不止。
      平靜單調的學習生活有時也會起一些波瀾,讓人意想不到。上學期國慶節前的某一天,劉秀青認識了高三理科實驗班的雷伊鳴。
      國慶節的前一天,學校舉行了一場數學競賽,文、理科分場進行。劉秀青參加完數學競賽,又回到了自己的教室。班上為迎接國慶節,要布置教室,要重新出黑板報。劉秀青是文娛委員,寫得一手好板書,又會畫畫,出板報常常親自出馬。忙完班上的事,已經有點晚了,她抱著書本快步下了樓,她想從運動場抄近路回宿舍,吃飯、打水、洗澡,還有許多事要做呢。運動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踢球,她心想他們離我還遠著,不礙事吧,便迅速地朝前插過去。
    嘭!是球砸劉秀青后腦勺的聲音,她打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書本撒了一地。劉秀青踉蹌了幾步,站穩后,摸著后腦勺回過頭去,那幾個男生全都傻傻地站在那兒朝她行注目禮。她瞪了他們一眼,彎腰拾起地上的書本,又繼續走她的路??墒?,頭脹痛、發暈,胃也開始翻騰起來。走了十幾米,她開始嘔吐,只得蹲下,書本又撒到草地上。
      身后有雜亂的腳步聲,那幾個男生很快圍了過來。有人幫她把書本撿了起來。
      “沒關系吧?”
      “是不是腦震蕩了?”
      “要不要去醫院?”
      ……
      七嘴八舌,真夠吵的。劉秀青向他們擺擺手,站起來,接了一個男生手中的書,一手夾了書,一手捂著腦袋,繼續往宿舍走??墒?,身體很不得勁,說不清哪兒不舒服,除了腦袋,好像還有別處,走起路來暈暈乎乎,喝醉了酒似的?;氐剿奚?,室友們都去食堂吃飯了,劉秀青從一本黑皮日記本里翻出飯卡,又把它塞了進去,倒在床上不想起來。這晚,晚飯她也沒有吃。
      這天晚上的晚自習,劉秀青幾乎都趴在桌上休息??刺玫睦蠋熎鸪跻詾樗诖蝾?,走到她面前敲她的桌子。劉秀青抬起頭時,他看出了她不舒服,問她要不要去看醫生,或者回宿舍休息。劉秀青說不要,又打起精神看書。
      市一中的學生沒有小長假,國慶節依然上課。這天中午,劉秀青在食堂吃了幾口飯,回到宿舍又躺到了床上。不久,對門的女生突然過來敲門,尖著嗓子叫:“劉秀青,樓下有人找?!眲⑿闱嘀坏脧拇采吓榔饋?,下樓去。
      女生公寓樓的鐵門外,站著兩個男生,他們是被管理宿舍的程阿姨攔截在此的。學校住宿制度規定:男女學生不得進入異性的公寓樓。那兩個男生一高一矮,站在樓下正說著什么。見了劉秀青,高個子男生向前跨了一步,他手里提著一兜蘋果和香蕉,很靦腆地對她說:“真的對不起,昨天砸著你了。不知道要不要去醫院檢查?”
      “沒關系,不需要去醫院?!眲⑿闱嗯侣闊?,也沒有時間去檢查,再說她一貫都是不舒服扛一扛就沒事了。說話的男生又自我介紹,說是高三理科實驗班的,叫雷伊鳴,讓她想去檢查時再去找他。劉秀青明白了,昨天他們是回市一中本部參加數學大賽的。
      市一中每年最好的生源都放在實驗班,文、理各設一個小班,每班人數不超過30人。為了給這些學生一個更好的學習環境,學校在風景秀麗的天井湖邊另辟了一個園地,建了一座教學樓。坊間稱那里為“別院”,官方稱那里為市一中分校。那里遠離市區,學習環境安靜。學校把業務能力最好的老師選派到分校,一名副校長和實驗班各班班主任坐鎮管理。最近幾年,實驗班本科升學率都是百分之百,每年都有幾個考上清華、北大的。市一中本部的學生,談起“別院”的同學,那是一個羨慕嫉妒恨。
      聽到“理科實驗班”幾個字,劉秀青不由得朝他多看了一眼:瘦瘦的,長得不算很帥,但有朝氣,看上去感覺很舒服。他的笑容很富有感染力,一笑就露出一顆小虎牙。眼睛也是清澈明朗的,有點像高老師的眼睛。劉秀青看人的樣子有點傻傻的,他忽然局促起來,顯得很不自在。他的同伴比他大方多了,也對劉秀青說了一番客套話,然后拉著他就走。
      走出幾步,雷伊鳴又跑回來,把手里的水果兜遞給劉秀青,說是專門為她買的。劉秀青推辭不要,他把水果兜放到她腳邊就跑了。劉秀青只好提起水果回到宿舍。
      劉秀青一進門,柳莎莎就好奇地探問是誰找。劉秀青說不認識,好像叫什么雷伊鳴。柳莎莎立即尖叫:“雷伊鳴???大才子你都不認識?快說,他找你什么事!”
      “叫我捎水果給你們吃?!贝髱浉??劉秀青不以為然。她對他有好感,這是肯定的。
      “捎給誰吃?誰呢?他說了嗎?他一定是看上我們宿舍的誰了?!绷悬c興奮。
      “看上你了!”劉秀青和王娟一起朝柳莎莎喊。
      “那不可能。我還從來沒跟他套過近乎哪。有可能是誰呢?讓我想想……”柳莎莎伸手從劉秀青手上的水果兜里抓了個橘子,一邊思索一邊吃起來。讓她去想吧,劉秀青懶得解釋,她把水果兜放到窗邊的條桌上,招呼王娟也來吃。
      幾天后,劉秀青在教學樓的樓梯上又碰見了雷伊鳴。她明顯感覺到他和她不是巧遇。
      “今天又有什么競賽嗎?”她疑惑。
      “不是,這幾天身體不舒服,請假回家了。我家就在那邊?!崩滓柳Q朝校區東邊指了指,讓人感覺他家就在校門外似的。劉秀青想知道他是不是還在擔心她的腦袋,很想告訴他腦袋已經不痛了,跟平常一樣了。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沖她笑笑,露出一顆潔白的小虎牙。他說他估計劉秀青的腦袋已經不礙事了,問她高一時發的地理書還在不在,說他一哥兒們畢業考試地理沒有通過,要補考,地理書找不著了,他來替哥兒們借地理書。劉秀青說:“地理書倒是可以借給你,千萬別弄丟了?!?/span>
      劉秀青去宿舍拿書,雷伊鳴在校園花圃等。
      一回到宿舍,劉秀青就找出了他要的那本地理書,拿了就要往外跑。
      “哎,等等啊,一道哦?!蓖嵩诖采贤媸謾C的柳莎莎想叫住劉秀青。
      劉秀青把拿書的手放到了背后:“我過一會兒去食堂,我同桌許文在等我呢?!眲⑿闱嗳隽藗€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撒謊。她匆匆忙忙地逃開宿舍樓,快步穿過運動場,轉過體育館,一眼就看見了雷伊鳴站在一棵桂花樹下。他也看見她了,老遠朝她揮手。
      劉秀青抱著書向他跑過去,他迎了上來。她遞給他書,不知道說什么好,臉色緋紅。她偶然一抬頭,發現他在看著她笑,眼睛好亮,看得她手足無措。他接過書,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卻也不說話。劉秀青很愿意和他多待一會兒,又怕別人看見會說閑話,就勾著頭匆匆地逃了。
      后來,劉秀青又在實驗樓邊遇到過一次雷伊鳴,倆人隔了一段距離,她看他時,他也在看她。他倆目光相遇時,他沖她笑笑,露出好看的虎牙;她則趕緊扭過頭,移開目光,心里甜甜的。不知道他又是什么原因來到本部了呢?她心里很希望他來這里的種種原因,都是來看她的借口。
      又有一次,是周末,劉秀青意外地看見雷伊鳴在足球場上奔跑,英姿颯爽的。她不由得停止了腳步。她看見他在球場上迅猛地穿插,像只靈敏的馴鹿。他抬腳射門時,她就忍不住在心里為他叫聲好。他停下來擦汗的姿勢她都愛看。
      這以后,路過教學樓的樓梯或走廊時,劉秀青就不由自主地東張西望;路過運動場時,她的目光也會在人群中尋找,她多希望還能和他不期而遇。她甚至遐想,再次見到他時,她會假裝看不見,誰叫你這個壞家伙這么久才出現呢?他要是和自己打招呼怎么辦呢?對了,只向他扯扯嘴角,矜持點。
      見不到他的時候,她喜歡靜靜地回憶他的每一個笑臉,品味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晚自習時難免常常走神。這種情緒既讓人感到美好,又讓人覺得煩惱。真是莫名其妙。很多次,劉秀青都想把懵懂的甜蜜流淌到黑皮的日記本里,但打開日記本時,她又無法用言語去表達了。下課和許文坐在座位上,很多次她都想跟許文說說什么,但心里的那些小秘密好像還沒有成形,拿不出手,說不出口。
      雷伊鳴還劉秀青地理書時,已臨近期末。他是借周末的空當過來的。他依然是那樣看著她笑,露出一顆璀璨的小虎牙;笑容里比以前少了份羞怯,多了份親切。他問劉秀青學習上有沒有需要幫助的,還跟她說,高三了真的很忙。還說,希望劉秀青提前做好進入高三魔鬼般境界的準備。他的話挺多,也不著邊際。
      拿回書,劉秀青偷偷地檢查了一番,想從中找到留言、紙條什么的??墒?,翻了好幾遍,什么也沒翻到。她心里好失落,酸酸的,不是個滋味。當她打開日記本想傾訴的時候,猛然醒悟:我心海翻起的浪花是不是愛的情愫?說不定就是自作多情。危險,劉秀青!千萬不要墜入早戀的泥潭!她努力說服自己,在心田的某塊角落筑起一道擋潮的堤壩,她將努力讓雷伊鳴從自己的視野中淡出。她知道自己的處境,她也知道只有埋頭苦學,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再后來,劉秀青的兜里只剩下幾十元錢了,生計問題成了燃眉之急。如何利用寒假去打工掙錢主宰了她的意識,雷伊鳴便被漸漸地忘在了腦后,他的形象也被模糊成一張久遠的舊照片,她給他們的邂逅,畫了個句號。
    4
      仿佛梅雨季節提前到來了一般,這個春天雨水格外多。劉秀青的鞋老是濕漉漉的;被子沒法曬,也是潮乎乎的,本來就薄,現在就更不暖和了。
      頭暈得厲害,鼻子也不通,劉秀青只好張著口呼吸。嗓子不知道怎么也啞了。在她的人生簡歷上,還沒有“生病”的字眼。這一生病她才知道健健康康是多么美好。
      劉秀青已經幾乎兩天沒有吃東西了,這回她才體驗到什么叫“沒胃口”。在她受饑餓折磨時,柳莎莎嬌滴滴地說著“沒胃口”曾讓她覺得柳莎莎多么矯情,原來“沒胃口”不是什么好感覺。人整天昏昏沉沉的,四肢也酸軟得沒力氣。白天,劉秀青還在堅持上課,但這天去教室上晚自習,沒一會兒,就被老師勸回宿舍了??吭诖采?,擁著薄被,劉秀青還是拿出了課本看起來??墒蔷耠y以集中,書上的文字總是在眼前跳動。實在支撐不住了,她就和衣倒下了。
      是誰在摸我的額頭?我發燒了嗎?是誰在替我掖被子?我的肩膀露出來了嗎?劉秀青扭頭看看,哦,原來是媽媽。劉秀青的媽媽回來了。
      “媽,你怎么來啦?這么長時間你在哪???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看見媽媽,劉秀青哭了。媽媽用干凈的毛巾替她拭淚,又用手輕撫她的臉。媽媽告訴她,七叔已經不生她的氣了,爸爸還治好了她的病。她說:“青青生病了沒關系,有媽陪著你,你就好得快?!倍笏o青青喂藥。她把青青抱起來靠在她的懷里,把藥遞給青青。她說她已經嘗過藥了,不苦。劉秀青接過藥吞下,卻又差點吐出來。媽媽便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哄她再吞。媽媽給劉秀青喂糖水,她用勺子舀起,放到自己的唇邊吹涼,再送到劉秀青的口中。忽然,給劉秀青喂水的人變成了柳莎莎的媽媽。不,我要我自己的媽媽……劉秀青掙扎了一下,醒來了。原來是個夢。
      多美的夢啊。我為什么要醒來?我的媽媽現在到底在哪?大顆的淚珠從劉秀青眼角滑落下來,冰冷冰冷的,滑過她的臉頰,落進她的脖子。她心里莫名地脆弱,真想投進誰的懷里好好地哭一場??墒?,沒爸沒媽的,想哭都找不著地方。
      嘈雜的人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從樓下一直響到樓上,劉秀青知道同學們下晚自習了,趕緊擦干淚,面向墻壁躺下了。
      “劉秀青,劉秀青,睡著了嗎?”是王娟在床邊小聲地叫。劉秀青繼續裝睡。生病的人,心事重,不想與人說話?!耙膊恢朗欠窈命c了?!蓖蹙曜匝宰哉Z。
      “她這樣撐著也不是個事,我們明天一定要勸她去醫院?!笔橇瘔旱土说穆曇?,口里還含著什么東西。
      “該不會是沒錢吧?”柳莎莎小聲地問?!皣u——”是王娟在阻止。
      聲音沒有了,她倆躡手躡腳的。不久,熄燈了。各床便陸續傳出均勻的呼吸聲,而劉秀青失眠了。她想媽,想爸,在這個下著雨生著病的夜晚,她刻骨銘心地想著自己的親人。
      第二天早上,劉秀青起得比大家早。沒等王娟和柳莎莎勸,她自己就去了學校外面的小巷中。
      校門外的小巷是一條熱鬧的小街,早點鋪啦,面館啦,花店啦,書店啦,網吧啦……一家挨著一家。背著書包的學生,騎車上班的工薪族,提著菜籃或塑料袋的主婦、主男,晨練的老頭、老太……小巷中車水馬龍、熙熙攘攘,非常熱鬧。劉秀青在人群中穿插了會兒,鉆進了一家大藥房。
      她在柜臺前慢慢轉著,尋找那種最便宜的感冒膠囊,以前她替堂姐枝枝買過,5毛錢一板,也挺管用。穿著白大褂的女售貨員走了過來,問她想買什么。劉秀青說:“5毛錢一板的那種感冒膠囊?!笔圬泦T淡淡地一笑:“現在哪還有那么便宜的藥?”售貨員隨手從貨架上拿了一盒感冒藥丟到玻璃柜面上,“這盒28元,效果不錯?!眲⑿闱鄵u搖頭,叫售貨員拿最便宜的。售貨員裝模作樣地在柜架上找,又拿了一盒10塊的,說再便宜就沒有了。劉秀青知道就是換家藥房恐怕也是一樣的情況,藥品價格太低,藥房沒有利潤空間,肯定不會進貨,到醫院去的話,還要交掛號費。想不買了,既擔心老師不讓她去上課,又擔心把許文和王娟、柳莎莎她們給傳染了。劉秀青咬咬牙,還是拿出了10塊錢。
      吃藥后不久,感冒就好多了,不知是藥真的發揮了作用,還是心理暗示所致,總之,好多了。劉秀青打開宿舍的窗戶,深深吸一口潮濕的空氣,竟然嗅到了春的氣息。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劉秀青沒有傘。下小雨的時候,頂著書包跑一陣;雨下大了的話,就和同伴共用一把傘。好在宿舍離教室不遠。
      可是不巧,這天放學后劉秀青因為和高老師討論了一道歷史題,走到教學樓門口時,本來不大的雨突然大了起來。她發愁地看看天,布滿烏云的天空黑沉沉的,看來老天要打持久戰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縮著脖子沖進了雨簾中。剛跑幾步,一只大手從她身后抓住了她的肩膀,一把雨傘就罩向了她。她扭頭一看,是雷伊鳴!她想起來了,這天下午學校好像有什么競賽活動。她想掙脫,卻被他一把抓住,緊緊地攬在了臂彎里。她只好乖乖地由著他護送。
      他們一言不發,就這樣行進在雨幕中。刮過一陣風,雷伊鳴把傘又朝她這邊斜了斜。劉秀青見他淋到雨,就把傘柄朝他那邊扶了扶,他又固執地把傘朝劉秀青這邊斜過來。雨敲擊著淡綠的傘,淺唱低吟著,像個詩人。樹枝在風中婆娑起舞,小草在路邊探頭張望。往日感覺到的凄風苦雨突然有了不一樣的韻味。雨中的風景原來也會這么美麗。劉秀青的心暖暖的、甜甜的。心底那一角柔柔的要化了似的,是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壩嗎?原以為跟雷伊鳴的那一頁已經翻過去了,卻沒想到“句號”又變成了“逗號”。
      不經意間就發現女生公寓樓已在眼前了,雷伊鳴說話了:“拜托你照顧好自己?!甭曇艉車烂C,“我,現在處在最緊張的備戰之中。我……”
      劉秀青抬眼看看他,他黑了,瘦了。她等著他說下文,卻已經到了女生公寓樓的樓下了。劉秀青怕被人看見,忙鉆出他的傘,跑向樓梯,轉彎時回頭看看,他仍站在雨幕中目送著她。他一只手半喇叭狀地卷在嘴邊,沖著她喊:“高考完我就來看你!”她朝他急急地擺擺手,一轉身像只兔子消失在樓道里。
      劉秀青的幸福一定是沒有藏好,不小心流露到臉上了。進宿舍,柳莎莎劈頭就問:“撿錢啦?”
      “你丟啊,我撿了和你平分?!眲⑿闱嘁沧兊没顫娖饋?,打著哈哈掩飾著。
      雷伊鳴今天是不是特意站在樓道口等我的?他不會還傻傻地站在雨中吧?他的家遠不遠???雨好像越下越大了,他會不會被淋濕?高三沖刺階段到底有多苦?“我,現在處在最緊張的備戰之中……”后面,他還想說什么呢?——心中揣了秘密的劉秀青,難免走神。每當此時,她就立即警告自己:劉秀青,不可以!于是,做一個深呼吸,把他從腦海中趕走,又繼續看書做題。
      這段時間,劉秀青接觸過的男生還有她的初中同學周童。她和周童遇到過兩次,一次是路遇,彼此微笑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另一次是體育課時,他們兩個班打籃球友誼賽,看比賽時他倆恰巧坐在了一起。那次,他們閑聊了許多過去的事。后來,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他姑姑的身上。周童的姑姑是劉秀青的小學老師,還是她爸爸的初戀女友。周童說,他姑姑一直關注劉秀青的學習,常向他打聽劉秀青的學習狀況。
      周童告訴劉秀青,他姑姑退休后就住城里了,現在在家帶孫子。周童讀高中就一直住在他姑姑家。
      “住別人家,住得慣嗎?你媽為什么不像別的家長一樣租房陪讀呢?”劉秀青問。
      周童奇怪地看著劉秀青:“姑媽家怎么能說是別人家呢?姑媽家跟自己家差不多啊?!?/span>
      劉秀青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不想多說了。她跟他說不清理,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她羨慕周童命好,有一個像周碧秀這樣的好姑姑。和周童的交談勾起了劉秀青對周碧秀的思念。周老師的身影在她心中揮之不去。周老師曾用母親般的愛滋養過劉秀青,用自己平凡而偉大的人格影響了她的人生志向,使她向往長大后成為周老師一樣的人。
      王娟這學期報了數學輔導班,于是劉秀青多了一個任務:抄她輔導課上記的筆記,和她一起做輔導資料上的題。有空的時候劉秀青還是喜歡看課外書。她的床頭堆著厚厚的一摞《讀者》、短篇小說選之類的書,沒有錢買書時,她就把舊書翻上好幾遍。有時她也會向同學借名著看。沉浸到課外書中,她便有了另一種滿足。劉秀青的日子過得充實而快樂。
      五月底,劉秀青和幾個同學被沙老師帶著去了“別院”聽名師講座。她特意穿了一套還不算舊的T恤衫,球鞋也被刷得干干凈凈。來做講座的老師是省內一位知名的詩人,年紀不大,自我感覺特好,與他的年紀不相稱。劉秀青本來認為她能讀懂詩歌,聽老師那么一說,她反而覺得要把詩歌讀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聽完講座,即將離開“別院”時,她捕捉到了雷伊鳴的身影,他和一群學生正朝運動場走去,也許是去上體育課。他和一幫同學邊走邊說著什么,劉秀青站在遠處看著他,心里呼喊著他的名字,希望他能扭過頭來,突然看見她,他的臉上會不會閃現驚喜的光芒?但是他們談得太投入了,有一次他扭過臉來了,劉秀青心口咚咚亂跳,幾乎就要揮起手臂來,但他沒有發現她,很快又把臉轉到別處。劉秀青心里好失落。她目送他走過林蔭道,轉到實驗樓后面去了。她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祝福他高考順利?!案呖纪晡揖蛠砜茨恪?,想起雷伊鳴的這句話,劉秀青心里寬慰了許多。
      該回去看看枝枝姐了,這個時候她最需要鼓勵和安慰。星期天,劉秀青帶著兩本厚厚的復習資料——她從為數不多的生活費中擠出幾十元,復印了高三學姐的政治和歷史資料,回到了叔叔家。嬸嬸把她迎進門,告訴她叔叔又去打零工了。嬸嬸說自己已經開始請長假了,在家全方位地照顧枝枝,讓枝枝一心一意去備考。劉秀青心想有這個必要嗎?增加了枝枝姐的心理壓力,說不定幫了倒忙。劉秀青向嬸嬸揚了揚手中的資料:“這是我們學校備考秘籍,有押題的成分在里面,學??墒遣辉S外傳的?!眿饗鹆⒓锤吲d起來,讓劉秀青去房間看看枝枝。
      劉秀青推開房門,看見枝枝趴在桌上,瘦削的背影已明顯有些佝僂。劉秀青向枝枝說明來意,枝枝依然顯得很冷漠,冷漠得不想看一眼劉秀青帶來的資料。劉秀青知道,她一定是厭倦透了。
      和堂姐說不上話,劉秀青只好出來了,和嬸嬸聊起來。嬸嬸這回終于提到劉秀青的生活費了。她說,他們實在是沒辦法,供一個孩子讀書都夠嗆,哪有能耐供兩個?她讓劉秀青別怨恨她,要怨就怨青青爸爸不該走,怨叔叔沒本事。說著,嬸嬸的眼圈紅紅的。劉秀青說:“我誰都不怨,其實我過得挺好的,學校對特困生有關照?!眿饗鹫f這樣她就放心了。后來嬸嬸又開始咕叨大姑子不仁義,侄女生活費的事怎么說撒手就撒手了呢?又埋怨小姑子太摳了,越有錢越摳……劉秀青不想聽嬸嬸的嘮叨,吃了午飯,步行近一個小時,回學校了。
    5
      柳絮不再飄飛的六月,校園里一片姹紫嫣紅,不僅有綻放的紅月季、紫色的鳶尾、黃燦燦的金雞菊,還有女生飄舞的裙裾。劉秀青知道自己穿橘黃色連衣裙的日子不遠了,就要高考了,高考后的第一天,她就會穿上它。萬一這天雷伊鳴沒有來,傍晚洗洗晾干,第二天就可以接著穿,這些,她都盤算好了。
      這天,離高考還有三天,劉秀青做完值日下了教學樓,一陣嘭嘭嘭的聲音便從花臺那邊傳過來,有人在薔薇花叢后面拍球哩。劉秀青聽到拍球聲,本能地想讓開,她朝另一條通向宿舍的甬道走去。
      “劉秀青,哪里走?”
      聽到熟悉的聲音,劉秀青猛一扭頭,她看見了雷伊鳴。他并沒有看她,仍在玩球,原來他已知道劉秀青過來了。
      “你放假了?”她驚喜地問?!班?。今天放的假,讓我們考前休整幾天?!?/span>
      “復習完了?”
      “差不多了?!?/span>
      “有信心吧?”因為他突然出現了,劉秀青措手不及,原來準備好的臺詞都忘了,她問話有點結結巴巴。
      “還好吧?!?/span>
      “估計能上什么學校呢?”
      “其實,我早就被學校保送了?!?/span>
      “那你還考???”
      “當然要考了。不參加高考,對我來說高中生涯就不完整了?!彼钟媚_尖顛了幾下球,劉秀青嚇得朝后閃了閃。他竟故意朝她面前顛,劉秀青急了:“別,我害怕呢?!?/span>
      “得了恐懼癥啦?看來上次你被砸得不輕啊?!?/span>
      “你還說呢,我還沒有找你算賬呢?!?/span>
      “找我算賬?你弄錯了吧?那一腳球不是我踢的哦?!?/span>
      “不是你是哪個?”
      “是江濱啦。就是和我一道給你送水果的那個男生?!?/span>
      “嗨,我還一直以為是你踢的呢?!眲⑿闱嗳滩蛔⊙谧煨ζ饋?。雷伊鳴也覺得很好笑,咧開嘴笑起來。
      “請你看電影好嗎?明天的午場?!彼拖骂^看著自己的腳尖問,又把目光移到劉秀青的腳尖上。劉秀青不由自主地把腳往后縮了縮。那已露出一點大腳趾的球鞋讓她難堪極了。這時她才想起自己身上敗興的“老面孔”,才想起被小心擺放在行李箱中的橘黃色連衣裙。
      “明天我沒空?!眲⑿闱啾緛硐氚言捳f得委婉點,輕松點,可是話一出口卻是硬邦邦的,像是拒絕了。也許是太過緊張的緣故吧,也許是因為“老面孔”難堪、為橘黃色連衣裙沒有穿上身懊惱吧。這時,運動場上來了幾個人,遠遠地喊雷伊鳴,看樣子他們要開練了。雷伊鳴抱歉地朝劉秀青笑笑,揮揮手,抱著球跑了。
      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劉秀青心里懊惱極了。她等待他的相約等了好久,她一直在等他說:我請你看電影。她的本意是不愿拒絕他的,但她明天確實沒有空。明天是周末,她答應回家給枝枝姐送市一中的押題卷,可能還要幫助枝枝姐解決一些難題。
      劉秀青期待高考過后,雷伊鳴再來學校,那時她就會穿上橘黃色的連衣裙,就會跟他一道去電影院看電影。
      但是高考后的第一天,雷伊鳴沒有來本部。
      第二天,劉秀青還是沒有等到他。
      第三天,還是沒有看到他的影子。劉秀青回到宿舍,王娟和柳莎莎已經去教室上晚自習了。劉秀青的身子軟得像被抽掉了筋骨,心口好像被烙鐵烙熔了一塊,痛得整個身體都要坍塌下去。慢騰騰地脫下橘黃色連衣裙,抱著它,把臉埋進衣服里,哭得稀里嘩啦。
      直到劉秀青期末考試結束,雷伊鳴都沒有再出現。
      “他應該是誤會了我的意思,把我的難堪當拒絕了,才感覺到抱歉的?!币还煽酀母杏X漸漸浸透了劉秀青,吞噬了劉秀青。
      她想找他解釋,想要看到他露出小虎牙對著她笑。想要那種他不曾離開的甜蜜和溫暖。她想,應該要買個手機的,如果能夠的話。因為沒有手機,她從來沒有問過他手機號。也因為沒有手機和電腦,她到如今連個QQ號都沒有。
      現在她只能給他寫信了??墒?,他已經高考過了,離開學校了,信件往哪里投遞呢?他既然不出現,說明他們的緣分已斷了,也不能厚著臉皮滿世界去找他。
      她把許文送給她的黑皮筆記本打開,她想寫一個人的名字,寫了滿滿一張,然后又撕了,揉了。她知道宿舍里藏不住秘密,吳佳就曾翻看過她的日記,還公然在她日記后面留言。吳佳雖然失蹤了,劉秀青仍然不放心。但想跟他說點什么的愿望如此強烈,像海浪拍擊著巖石,訇訇作響。晚自習時,她無心做作業,托著腮發了一會兒呆,還是拿出了許文送她的黑皮筆記本,開始寫起來。

    第一封信
      我想跟你說說話。說什么呢?還是說說我自己吧。反正你又看不見,想怎么寫就怎么寫嘍。
      我出生的時候,我爸爸劉成文四十八歲,我媽二十歲左右。
    四十八歲的爸爸看上去有六十八歲。爸爸身材高大,但我記事時,他的身板已經有些佝僂。他方形臉,是很周正的那種方形臉。他頭發斑白,胡子拉碴,滿臉皺紋。皮膚黝黑,黑得有厚度,總讓人疑心他好久沒有洗過臉。他言語不多,說話也從不大聲。
      媽生我時沒有去醫院,一則沒錢,二則他們實在不知道還應該去醫院。于是那座處在十三沖苦水塘邊的三間舊瓦房,便成了我實實在在的出生地。你可能想象不到,我們山里有多窮。
      據坡后本房四奶奶說,那天,我爸照例挑著破筐、拎只舊鑼去四鄉八莊收廢品。太陽快落山時,我媽挺著大肚子,坐在門檻上嗷嗷地哭??蘼曊衼砹藦牟说卣寺愤^的四奶奶。四奶奶本沒有閑工夫理會我媽,因為那天她家供著木匠,正為她的小兒子——我的七叔劉寶結婚趕做家具。但四奶奶猛然醒悟:憨子懷著的孩子是否該臨盆了?于是她倒著小腳趕了過來,趨近一看,我媽的羊水早破了。
      四奶奶回頭看看西山樹梢上頂著的碩大的蛋黃似的落日,知道我爸劉成文回家還要些時候,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只好耽誤木匠師傅的晚飯了。四奶奶把我媽扶到床上,褪了她的褲子,就開始接生。用不著接生婆,再說也來不及了。好在四奶奶一生養了七個兒女,有的是經驗。于是,我便被四奶奶活拉硬拽地扯到了這個世上。
      爸回家時月亮已掛上枝頭。那天他收獲頗豐,累得滿頭大汗。當他喜滋滋地推開虛掩的門時,媽已吃過一碗糖水蛋安穩地進入了夢鄉,我仍貓吱似的哭著。聽見孩子哭,爸爸一時慌了手腳,不知該站還是該坐。等他明白了他期待已久的孩子已經降臨了人世,就興奮地一步跨到了床邊,想掀開被子抱起裹在襁褓中的我。聽四奶奶說生的是個女娃,爸便有些黯然,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他本想生個兒子傳宗接代的,他弟劉成武生的也是女兒,他把希望全寄托在我媽身上。
      不過,爸爸很快接受了我是女娃的現實,并且全心全意地愛我。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我出生不久,爸爸就鄭重其事地給我取了一個大名:劉秀青。不過,村里的鄉鄰只叫我的乳名“青青”,或“青”。他生命中另一個重要的人便是我媽——他撿來的妻子。后來我才知道他生命中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女人,我的名字便見證了爸爸那隱藏的心思。
      我的家鄉十三沖,窩在皖南眾多丘陵的褶皺中。這里的山綿延起伏,層層疊疊,蒼翠蓊郁。山與山之間或有河流,河流清澈蜿蜒;或有小塊的田疇,田間小路像蜘蛛網似的縱橫交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兒女,有的便吮吸了水的柔情、涵養了山的堅毅。我們這兒最大的山叫城山,離我家有四十多里;我屋后的小山是城山延伸的子孫,我們叫它板栗山。山上種著大片的板栗樹,也有杉木和毛竹。樹林間還有村民們開墾的坡地,用來種雜糧和蔬菜。
      我家單門獨戶住在半山坡上,門前有口清凌凌的苦水塘。從板栗山上流下的竹溪之水日夜不停地灌注其中。溪深不盈尺,寬不過一米。它穿過山道的地方,有兩塊大青石鋪在上面成了橋。扁平的石橋已經有些年頭了,不知是我爺爺造就,還是我爸爸造就,年深月久,雨打人踏,橋面光滑玉潤??嗨梁窦奶了窬I緞似的柔柔的、滑滑的,使人忍不住想去撫摸它、親近它。坡后200米外是村莊,住著我本家四奶奶一家、隊長(現在應該稱村民小組長了,但村民還是習慣稱隊長)二圖哥和其他一二十戶村民。村口有一條機耕路一直通到鎮上。我和虎子后來曾爬上板栗山山頂,站在大板石上看山外的山。也曾看見村口那條灰白的路,像河似的扭著、伸著,伸向遠方。我爸每天騎車來回走的就是那條道。那時我們曾憧憬過以后也沿著那條道去上小學和中學。
      虎子是我的堂弟——七叔劉寶的兒子——四奶奶的孫子。他小我三個月。
      我的出生讓爸爸快樂了起來,更讓他忙亂起來。媽不會奶孩子,爸便當起了媽,磨米粉、沖米糊、洗尿布,他什么都做。高興了,也會把我高高托起,逗我玩樂;我吵瞌睡時,他也會學著四奶奶的樣子哼著土土的催眠調哄我入睡。我長到四個多月時,爸爸便把我“入托”給了四奶奶的兒媳珍子。
      長大后,我曾聽村里人說,珍子嬸在嫁給我七叔前另有婆家。
      因為家里窮,珍子的三哥一直沒能成家。等到他三十好幾時,終于有一個寡婦看上了他。寡婦原本想招他上門過日子的,無奈寡婦的公婆、小叔、姑子一致不肯,不愿外姓人占了他們那點薄薄的家產。寡婦如果想要再婚,只能被掃地出門。珍子的兩個大哥已分家單過。珍子的父母帶著兩個小兒子和一個待嫁的姑娘住在三間小房里,已然很擠。寡婦拖兒帶女地再過來,建新房就勢在必行。而老兩口在給兩個大兒子各建了一棟平房、各娶了一房媳婦之后,背已累駝,力早已用完,再也無力為三兒子砌房了。那時老兩口急得坐立不安,托人四處為珍子找婆家,條件只有一個:男方給的彩禮,要足夠建三間新房。
      珍子瓜子臉、小蠻腰,長得雖然也有幾分姿色,但畢竟不是傾城傾國;再說鄉村里流傳的話語說:漂亮又不能當飯吃。窮困的百姓懂得,踏踏實實地過日子,比貪圖“漂亮”這種無關痛癢的虛榮更有實際意義。給得起、也愿意給這么多彩禮的男方實在不好找。最后,有一個丁姓男子被敲定為珍子婚嫁的候選人。
      丁姓男人家住的山里,是我省著名的鳳丹皮產區。因為一直種藥材,賣藥材,所以家境較殷實;又因為身體有缺陷,所以臨近四十還是孤身一人。
      丁姓男人,我七叔劉寶也見過。珍子的大媽用丁姓男人給的彩禮錢為三兒子砌新房,請的磚匠就是我七叔劉寶。那個時期,珍子家忙得不可開交,丁姓男人理所當然地要經常過來幫忙做活。那個男人個頭極矮,矮得像個侏儒;鼻子、眉眼全擠在一起,仿佛造物主在創造好他以后,一不順心,就故意在他的要害部位捏了一把似的。珍子看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背地里她哭過、鬧過,就是違拗不了大媽。七叔可惜珍子這一朵鮮花要插到丁姓男人這坨牛糞上,心里老大不平,便經常在干活時作弄他,這很迎合珍子的心理。
      “老丁,把那桶砂漿給我遞上來?!逼呤鍎殯_著丁姓男人喊著,他故意喊他“老丁”,而且還把“老”字喊得拐著彎、變著調。丁姓男人就像忌諱“禿”而不愿聽“光”一樣,訕訕地丟下正拌著砂漿的鐵鍬,極不情愿地提起一桶砂漿走了過來。
      丁姓男人吃力地朝著腳手架上的劉寶——劉師傅舉著滿是砂漿的泥桶,小臉憋得通紅,短腿也微微發著顫。蹲在腳手架上的劉寶卻不愿勾下身子,他沖著徒弟張福貴喊道:“小張,給他弄條凳子,瞧他這受罪的樣?!?/span>
      張福貴抿著嘴強忍住笑,用腳劃拉了一塊磚到丁姓男人的腳下。丁姓男人墊了塊磚一用力,那泥桶終于到了七叔劉寶的手中。丁姓男人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誰知劉寶“一不小心”,弄翻了泥桶。一桶砂漿劈頭蓋臉地全澆在了丁姓男人身上,弄得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像眼睛。劉寶一縱身從腳手架上跳下來,手忙腳亂地替丁姓男人胡亂地擦拭著,一面假惺惺地道著歉:“哎喲,對不住了,對不住了,怎么能夠把我們的丁大公子打扮成這樣?我該死,我該死?!?/span>
      他這一擦拭,丁姓男人的臉上就更花了,甚至連鼻孔都要被堵上。旁邊的人早就笑噴了,有幾個幫忙做活的小媳婦簡直就要笑得打滾。珍子媽見了,氣哼哼地一腳踢翻了雞食盆。她不知道是該恨這個惡作劇的磚匠師傅,還是該恨那個不成器的準女婿,或許她更心疼那桶被糟蹋了的砂漿。珍子則暗暗稱快。
      珍子很快就看上了我七叔——這個長相雖不十分出眾,但渾身充滿活力,又幽默風趣的小伙子。劉寶本來沒有要在珍子和丁姓男人之間插一腳的意思,架不住珍子芳心暗許,秋波頻遞,很快倆人的情感便熱絡起來。倆人眉來眼去的,也曾引起珍子媽的警覺。不想她緊盯暗防,還是防不勝防。一不留神,珍子就和磚匠師傅劉寶在屋后的竹林里,把生米煮成了熟飯。
      見到女兒日益隆起的肚子,珍子的大媽打過、罵過女兒之后,不得已還是讓我七叔迎娶了她。不過,七叔要賠付丁姓男人的損失。如同商店里的物品有了瑕疵,珍子家這次的許婚也是打了折的。
      珍子嫁給七叔劉寶幾個月便做了媽,用時髦點的話說,她與七叔劉寶是奉子成婚。但村里人笑話她時,說她懷的是“早黃早”(“早黃早”是早熟稻子的一個品種)。七叔家三代單傳,四奶奶一連生了六個女兒,才有了七叔劉寶這個兒子。劉寶生下劉虎,四奶奶一家也不知道有多寶貝他。
      七嬸奶水足,虎子吃不完,我便成了堂弟虎子的“陪食”,七嬸成了我事實上的奶媽。
      我與虎子后來成了最好的玩伴。我們在村井旁的老板栗樹下玩過家家,在四奶奶屋山頭棗樹上打棗,我們在連接兩家的山道上瘋跑,在我爸爸堆起的紙殼和酒瓶旁躲貓貓,在屋后的竹林里捉螞蚱……
      能跑會跳的我,也常常往坡后的村中跑。四奶奶常常一手牽著我,一手牽著虎子,去老板栗樹下玩耍。老板栗樹靜默在村中間的老井邊,那里是全村人的“游樂場”。說是游樂場,并沒有什么玩意兒可玩。無非是大人小孩都愛聚在一起,男人們蹲在地上抽煙、說新聞、罵粗話;婦女們坐在馬扎上奶孩子、打毛衣、納鞋底,說張家長李家短;小孩和狗在人堆里竄來竄去,很是熱鬧。我玩累了便倒在四奶奶懷里睡,餓了也常在四奶奶家吃。
      稍大點,七嬸便給我們進行啟蒙教育?!秾殞毧磮D識字》《兒童必讀》《寶寶學兒歌》等,或是掛在墻上,或是摞在茶幾上,閑暇時七嬸便攬著我們,教我們讀ɑ、o、e,認日、月、水、火,算1+1=2,還教我們背“鵝、鵝、鵝……”“離離原上草……”等?;ɑňG綠的圖片像施了魔法一樣令我著迷,我總是記得又快又準;而虎子常常被七嬸打手心、擰耳朵,或是賞一顆糖、一粒棗,才會心甘情愿地坐下讀書。有一回,七嬸緊盯著翻書的我慨嘆:“憨子怎會養個這么聰明好看的姑娘?敢情瘦田也能出肥稻?是基因變異了?”坐在一旁納鞋底的四奶奶說:“彎彎竹子破好篾嘛。成文有福哩?!?/span>
      “依我看,憨子未必是先天性弱智,要么是小時候得過腦膜炎,要么是精神上受過重大打擊。去醫院看看,說不定還能醫得好?!逼呤鍎氃谝慌圆遄?。
      “可別給你成文哥出餿主意??!她又年輕又漂亮,醫好了還不跑啦?”四奶奶趕忙阻止。
      從他們的閑談中我知道了爸爸、媽媽的故事。
      今天不早了,下次再說吧。

    6

    雷伊鳴高考后沒有來學校找劉秀青,劉秀青收起了她的橘黃裙子,放暑假的第一天她就去找工作了。
      劉秀青的打工生涯是從中考后開始的。
      中考過后,她又回到了十三沖。推開家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爸爸”那慈愛的目光。她走上前去,仰頭看著鏡框里黑白的爸爸:“爸爸,青青回來了?!毙闹械膫匆巡幌駨那澳菢觿×伊?。
      為了籌集下學期的學費,她顧不得等著看考試結果。臨行前,她拜托許文幫她打聽考試結果,寫信告訴她。劉秀青打算跟在磚匠后面做小工,這在農村,是最快最好的掙錢方式。
      劉秀青吃過簡單的晚飯,就去村頭找柱子幫忙找活。柱子原是七叔的徒弟,他倆關系也不錯。柱子爸早年墾地燒荒引發了山林大火,因而坐了牢,不久就病死在牢里。他媽因此落下了后遺癥——不能聽見“火”字,聽見“火”字就心驚肉跳、發慌欲倒。就連隊長大人劉得福在她面前也得注意忍住口頭禪。柱子很早就輟學了,十五六歲就跟著劉秀青的七叔學磚匠,現如今已有十年工齡,是大師傅了。
      劉秀青到柱子家時,孤兒寡母正坐在桌上吃晚飯?!皢?,青青回來了?”柱子媽忙把青青讓到電風扇前坐下。隔壁的杏花嫂子聽見青青說話聲,也搖著蒲扇過來了。柱子媽有一段時間沒看見劉秀青了,她一直盯著劉秀青看,看得劉秀青都不好意思了。柱子媽聽劉秀青說明了來意,直咂嘴:“看你在城里養得細皮嫩肉的,哪能干得了這活?”又回頭對杏花嫂子說,“這丫頭年把沒見,出落成大姑娘了,能說婆家了?!?/span>
      劉秀青立即飛紅了臉:“嬸嬸,別瞎說,我還念書呢?!?/span>
      “咳,姑娘家大了,理當嫁人。能認得幾個字,識得自己的名,也就夠了?!?/span>
      杏花嫂子罵她老古董,什么時代了,還用老皇歷看日子,能讀書自然要讀書。
      于是大家便談到學費上來。柱子媽仍勸劉秀青:“別瞎花錢了,高中每年恐怕也要個五六百吧?”
      劉秀青說:“高中學費每年要2000多?!?/span>
      柱子媽驚呼:“天啊,這丫頭真不懂事,這么多錢還要讀書?!毙踊ㄉ┳佑蒙茸诱诹俗?,咯咯咯地笑。柱子翻了他媽媽一眼,說她老鼠眼光。劉秀青央求柱子幫忙找小工做,他答應去說說看。
      見事已說妥,劉秀青忙起身告辭,生怕柱子媽又會說些不中聽的話來。柱子丟下碗說送青青,她說走慣了山道,何況又不遠,不怕的。但他仍堅持要送,杏花嫂子和柱子媽也說該送送的。
      一路上他都不說話。原本他就是個老實巴交的人,在女孩子面前自然更拘謹了。劉秀青覺得別扭,便無話找話地跟他談起來,他總是簡單地只說幾個字。上了坡劉秀青便謝他,叫他回家,自己則飛快地跑向家中。
      第二天,柱子收工回來便來到劉秀青家。并不進屋,遠遠地站在場地上喊“青青”。劉秀青出來了,他說:“妥了。你明天去上工吧?!?/span>
      “這么容易???謝謝你了?!?/span>
      “本來不要的,有幾個小工回去搞雙搶了,缺人手。老板說讓你試試看?!?/span>
      “好哪。你早上什么時候走???”
      “6點。你跟我摩托車吧!”
      “知道了。太謝謝了!”
      送走柱子,劉秀青異常興奮。她尋找干活要穿的衣服和鞋子,盤算著整個暑假能有多少進項,學費能否湊齊。
      這一段時間,柱子的老板承包了幾棟民宅。柱子把劉秀青帶到工地時,老板用極挑剔的目光把她上下打量著,柱子仿佛作了弊,搓著手很不好意思。反倒是劉秀青主動向老板問好,告訴他自己從小就干活,吃慣了苦。老板是個黑胖子,滿臉的橫肉。他聽劉秀青這么說,擺出一副勉為其難的神情:“好吧,那就跟我們后面干吧,不過工錢每天只能給你40塊?!敝蛹绷?,接口道:“小工每天不是80塊嗎?”
      “80塊?她能扛水泥袋嗎?能抬預制板嗎?”老板有點火了。柱子啞了言,劉秀青也不好爭些什么。40塊就40塊吧,一天能掙40塊,一個月就能掙1200塊了。
      干活的幾乎都是男工,除了劉秀青一個女性,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據說她是老板的小姨子。
      老板分派劉秀青撿磚、推磚車、拎砂漿。起初,劉秀青渾身是勁,干這點活不算什么。但很快就覺得腿酸手軟,衣服也全汗濕了。柱子趁人不注意,小聲提醒她:“干活要悠著點,別把力氣出過頭了?!?/span>
      老板也親自干活,他只是一個小包工頭。他手上拿著磚刀,嘴里叼著香煙,一邊麻利地干活,一邊指揮這個,責罵那個。見劉秀青干活的節奏慢了下來,他便沖著劉秀青喊:“不要磨洋工,干我們這種活,就要舍得吃苦?!眲⑿闱嘀缓糜旨涌炝瞬椒?。
      中午,主人家管一餐飯。男工們在飯桌上大碗喝酒,大口抽煙,大聲喧嘩。不知道他們哪來的好勁頭,再苦再累的活好像也不能壓垮他們。劉秀青本來早已餓了,盛了一碗飯,夾了點菜坐到屋外的樹蔭下,卻難以下咽。此刻,她就想喝一碗涼涼的、薄薄的粥。老板的小姨子也端了一碗飯坐到劉秀青身邊來。她見劉秀青一粒粒地數著飯,便好心地勸道:“累不慣吧?多夾點菜,把飯吃下去。不好好吃飯怎么會有力氣?”
      中午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就又接著干活。太陽毒辣辣地定在天上,懶懶的,不肯移步。劉秀青的汗水就跟雨水似的不住地往下淋。彎腰做事時,汗珠滾進眼里,眼睛辣得都睜不開。不停地要喝水,胃里像著了火。即使胃里的水往上漾,看見水還想喝。衣服緊緊地裹在身上,為了使自己不至于太難看,劉秀青一邊干活,一邊還得扯著緊貼在身上的衣服。老板的小姨子又告訴她:“夏天干活應穿厚衣服,穿厚衣服才能防曬,又能多吸汗?!?/span>
      天太熱,老板自己也熱得受不了,下午四點多鐘大家又休息了一會兒。劉秀青一屁股坐到樹蔭下,似乎再也起不來了。歇不到二十分鐘,就又干活,下班通常要到下午6點多。好不容易下班了,劉秀青仿佛已經虛脫了,軟軟地坐上了柱子的摩托車。
      摩托車風馳電掣般朝家的方向奔去,雖然暑氣未散,但已經很涼爽了。衣服很快就干了。渾身已散了架的劉秀青,在顛簸中竟昏昏欲睡,頭軟軟地靠在了柱子的背上。柱子放慢了車速,劉秀青閉上眼靠在他的背上,真想就這樣軟軟地睡去,不要醒來。
      第二天的日子更難熬。早上渾身酸痛幾乎爬不起床來。手上的血泡早已破了,被汗腌到或是不小心碰到,鉆心地痛。這一天,劉秀青被老板罵了多次。下班回家時,柱子勸她說:“覺得累,還是別干吧?!眲⑿闱鄨詻Q表示,一定要堅持下來。
      做過一個星期的活后,劉秀青漸漸適應了。老板不再罵她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陰雨天也要干活。做地平,粉墻壁,似乎是專門留待陰雨天做的。男工們抱怨,下雨天也不能在家陪陪老婆,管管孩子。劉秀青是巴不得天天有活做,這樣暑假她就能掙更多的錢。
      有一天,收工回家剛下柱子的摩托車,杏花嫂子就猴急地沖她喊:“青青,趕快回家吧,有客人來了,都等你三四個小時了?!?/span>
      “誰呀?”
      “我哪認得?是個挺洋氣的小姑娘。大概是你同學吧?!?/span>
      劉秀青想:會是誰呢?是鄰村的,還是鎮上的?她三步并作兩步朝家趕去。拐過四奶奶家的院墻,陡然看到一個肩挎小包、穿連衣裙的女孩趴在井口的石欄上朝井里探望著,好像井里面有什么稀罕物?!霸S文?!眲⑿闱嗳f萬沒想到會是許文?!霸S文——”劉秀青驚喜地跑著,叫著,向許文撲過去。
      “是劉秀青嗎?哎呀,你怎么曬成這樣?我都不敢認了?!痹S文抱住劉秀青蹦著、跳著?!拔胰シ侵捱M修了?!眰z人大笑,繼而又嘰嘰喳喳起來。
      許文告訴劉秀青,她倆都被市一中錄取了,她就是專門來告訴劉秀青好消息的。許文按照劉秀青給的地址,讓司機導航把她送過來的。她看見劉秀青不在家,就在村前村后轉著。許文對十三沖的一草一木都感到新奇,井臺邊的老板栗樹讓她驚嘆不已,她張開雙臂去摟抱它粗糙的樹干,卻怎么也摟不過來?!皝硌?,你來呀!”她嚷嚷著讓劉秀青和她一起摟,結果倆人也摟抱不過來板栗樹粗壯的樹干。劉秀青聽老人說,這棵板栗樹已經有幾百年了,枝頭上依然綴滿青色的板栗蓬,它茂盛的枝葉間還藏著幾個大鳥窩哩,冬天落完葉子時,遠遠地就能看見它們像燈籠似的掛著。許文仰起頭,張著嘴尋找著?!巴?!”她指著一個鳥窩跳起來,那神情惹得劉秀青撲哧笑出聲來。倆人朝坡上劉秀青家走去,許文看見青石板的路面也會“哦”地瞪大眼,路邊坡地里的野花野草,也讓她“??!??!”地驚嘆。劉秀青說,你都快要“啊”出詩來了。許文挎住劉秀青的胳膊,說真正的詩人來了,也只能“啊”。她說農村真有趣,到處都有像電視電影上一樣的美景。路過竹溪時,許文便蹲下身,好奇地探究它,把手伸進溪流中輕輕地撩水,然后驚訝地大叫:“呀,水好涼?!?/span>
      “你嘗嘗,還很甜哪?!?/span>
      “能嘗嗎?沒有血吸蟲嗎?”
      “我們這里從來沒有出現過血吸蟲,我家吃的一直是溪水?!?/span>
      許文便掬了一捧喝了:“嗯,好喝。能不能做成礦泉水呀?我回去后叫我爸爸帶人來看看?!?/span>
      來到劉秀青家,看著劉秀青家的房子,她驚奇地瞪大了眼睛:“不會吧,劉秀青,這就是你家呀?太夸張了。像電視中放過的西部貧困山區的住房……”
      “這就是貧困山區?!眲⑿闱鄾]好氣地打斷她的話,“這就是不太富裕的皖南山區一個特困戶的家?!痹S文見劉秀青假裝生氣的樣子,趕忙道歉,說她不該忽視劉秀青的感受。
      許文也許是太興奮了,話特別多,跟醉酒了似的。劉秀青沒工夫跟她閑聊,她得趕緊做飯。許文則好奇地在劉秀青家門前屋后轉悠,并拿出手機拍照。待天完全黑了,她才圍到劉秀青身邊,說東道西,像只興奮的喜鵲。
      吃過晚飯,趁著朦朧的月色,劉秀青又帶許文到外面四處轉了轉。許文指著苦水塘說:“這里應該栽一些蓮藕,這個時候應該就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時候吧?!?/span>
      劉秀青順著許文的思路說:“在水邊建一座小亭,水中放一只小艇,再放幾只白鵝?!?/span>
      許文說:“不夠,不夠。劉秀青,把你的破房子推了,建一座山莊,雕梁畫棟、曲廊小亭高踞于水塘之上,游客們在這里休閑垂釣,賞荷看山。夜晚,燈火璀璨,與星月交相輝映,水面上、水底里,分不清哪里是人間,哪里是天上——太美了,簡直就是人間仙境?!眲⑿闱鄳溃骸昂冒?,我會努力的,下輩子請你來看?!庇谑?,她倆相顧大笑。
      “阿嚏!”許文忽然打起噴嚏來,涼意確實越來越濃了?!班l間這么涼爽,晚上恐怕不用開空調吧?”她問。劉秀青說:“我家沒有空調?!眰z人站在外面說話,討厭的蚊蟲不斷地騷擾她們,許文感到奇怪:“這么涼還有蚊子?這里怎么這么多蚊子?”
      劉秀青一本正經地說道:“夏天當然有蚊子了。蚊子也適應了山里的環境,晚上不怕涼的。今天有城里的佳人送來美餐,機不可失,它們一傳十,十傳百,就都來會餐了啊?!痹S文先是蠻認真地聽著,后來聽著不對勁便來打劉秀青。倆人打著、鬧著跑進了屋子。
      這個晚上,劉秀青沒有像往常那樣堅持看兩個小時書。她要給自己放個假,好好陪陪老同學、好閨密。
      倆人坐到蚊帳中躲開蚊子。許文驚訝劉秀青床上鋪的不是涼席而是被子。劉秀青說,我們山里夏天從來就不用涼席,半夜會更冷。許文將信將疑。她們促膝坐著,從老師談到同學,從城里談到鄉下,從現在談到未來,一直談到深更半夜才略有睡意。
      臨睡前,許文說要上衛生間。劉秀青便帶她到屋后上茅房。許文踟躕在茅房外不肯進去。劉秀青好說歹說地把她勸進去了,她剛一蹲下,卻有一只老鼠從她腳邊竄過,她拎著褲子驚叫一聲跳了起來。劉秀青笑話她是膽小鬼,后來發現許文哭了,才忙去安慰她。解決完問題出茅房時,許文看見樹影的婆娑,聽見山鳥的鳴叫,也嚇得縮著脖子,緊緊地抓住劉秀青的手臂,指甲都掐進了劉秀青的肉里。她的樣子讓劉秀青覺得又擔憂又好笑。
      回家關上門,上了床,許文開始擔心門是否閂好,半夜里會不會有狼或是壞人來。劉秀青再三保證,說沒有,許文依然嚇得哆嗦,不敢睡覺。劉秀青便一直安慰她,直到自己實在支撐不了蒙蒙眬眬地睡去。
      早上醒得有點遲。見許文仍在呼呼熟睡,劉秀青躡手躡腳地下了地,洗漱完畢便做早餐。這時柱子沒見劉秀青下坡便騎車上坡來接她。劉秀青告訴他,家里來了客人,煩他替她請個假。
      “不用陪我,我很快就回去?!?/span>
      劉秀青一回頭,見許文穿著睡衣站在了門口,原來她已經被說話聲吵醒了?!澳悄阆茸甙?,待會我騎自行車去?!眲⑿闱啻虬l柱子先走,他欲言又止的,還是先走了。劉秀青招呼許文洗漱,許文看著她怪笑:“剛才那小伙子對你有意思呃?!?/span>
      “別瞎說,快去洗臉吧?!?/span>
      “說真的,我從他眼神中看出來了?!?/span>
      “別打趣。真的不玩啦?”
      “夜里太恐怖,不敢多待了?!?/span>
      “我建了別墅你也不來了?”
      “當然會來。放心吧,不建別墅我也會來的。多帶幾個同學壯膽不就得了?!闭f罷,她掏出手機給她媽打電話,叫司機來接。
      一個小時后,許文家的司機就到了,在坡下按喇叭。劉秀青找了些干筍和野茶讓許文帶上。
      劉秀青騎自行車趕到工地時,也才9點多,大胖子老板齜著黃牙對著她一頓唾沫亂飛。劉秀青自知理虧,無心計較他的責罵,趕緊干活。罵罷,老板說要扣劉秀青20元工錢。劉秀青拉著柱子一起找老板說理,老板一摔磚刀,問:“你們是不是不愿干活了?不干回家去!”劉秀青只好住了口,乖乖干活去。
      自從許文開過劉秀青和柱子的玩笑,劉秀青便注意和柱子保持距離,說話盡量客客氣氣。
      那天,收工有點晚,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讓劉秀青在他家門口的路邊下車,而是直接把車騎到了坡上,把她送到了她家場地上。劉秀青下了車,柱子卻沒有掉轉車頭,好像要說什么。劉秀青很緊張,生怕他會說出想處朋友之類的話來。
      “柱子哥,你是個好人,人又長得這么帥,一定要娶個好姑娘哦。到時候別忘了給我留喜糖哦?!?/span>
      柱子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強。
      暑假快要結束時,劉秀青開始向老板要工錢?!肮こ虥]有結束,哪會有錢付?即使結束了,人家也不知什么時候付款呢?!崩习妪b著一嘴的大黃牙,敷衍她。
      眼看八月中旬都要完了,按照往常的慣例,高一新生要提前十天左右報名,要進行軍訓的。劉秀青不能再等了。這天,吃過午飯小憩時,她又找到老板,說要開學了,希望盡快給她結算工錢。老板吐掉嘴里的牙簽,火氣蠻大地嚷道:“錢錢錢,我沒有結到工程款,哪有錢來墊付你?要念書的孩子多了,我哪管得了許多?”
      劉秀青懇求他幫幫忙,說自己是為了掙學費才來做工的。人家孩子沒錢上學,大、媽還能在別處想辦法,她除了要工錢還能有什么辦法?看著老板無動于衷的樣子,劉秀青幾乎要哭了。大家見她說得可憐,也七嘴八舌地幫她。老板的火氣小了,但仍堅持說沒錢付。
      這時,坐在一旁不聲不響的老板小姨子突然發火了:“你這人怎么這樣不通情理?沒大沒媽來做這等苦活已經夠可憐了。開學了,不要你幫助幾個錢,要結算工錢交學費還不行嗎?”原來,她是沖她姐夫開火的。老板似乎有點怕他小姨子,這才極不情愿地從口袋中掏出賬本給劉秀青結算工錢。
      老板很快算清了劉秀青的賬,一共是2080元工錢,遲到扣除20元,還有2060元。老板說沒帶現金,得從手機中轉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