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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澮水

    發布時間:2021-11-0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參照《經山?!烦善?70*240,膠訂,上下:30,內外:260000第一章歸來
       天上下雨地上流, 
        兩口子吵架不記仇;
       白天吃著一鍋飯,
       晚上睡覺撂一頭。
       誰是誰非莫爭強,
       別為小事鬧不休;
       千年修得共枕眠,
       萬年修得手牽手。
    ——淮北大鼓
    有個嘴,要吃人
    鐵腳幾乎是飛身一躍,摘下了那面老銅鑼,駭了我一大跳。緊接著,他以極大的力道咣咣咣敲起鑼來。
    時隔四年多,鐵腳摘鑼的身手還是那么敏捷,敲鑼的勁道也還是那么強硬。
    鑼聲一響,澮南村的人蜂擁而出,齊刷刷地跑到澮山跟前,將那座大水坑圍攏,一起朝水坑邊的人投射眼珠子。眼珠子比鐵珠鋼珠還要厲害,比淮海戰場上的機槍大炮還要猛烈,一時間,投射眼珠和挨眼珠砸的人,都定格在一個愣神的狀態里。然后,那個挨眼珠的人,仿佛夢醒一般,捂著一張倉皇的臉,背著一身的眼珠子,屁股一磨,地老鼠似的,連滾帶爬地跳到莊稼地里,消失了。
    “他咋又回來了?他要干啥?”老伙計們圍著鐵腳問。
    “不管他要干啥,從現在開始,這面鑼不能閑著了?!辫F腳把老銅鑼重新掛在墻,說,“只要他一露面,我在家,我敲鑼;我不在家,誰發現了他,誰就來敲鑼。只要鑼聲一響,不管大家有多忙,都要第一時間跑出來,圍住他?!?/span>
      鐵腳老屋的門是不上鎖的,誰都可以進來摘鑼敲鑼。
      澮南村的老人,低低吼了一嗓子大合唱:“誓死保衛家園!”
      那聲齊吼比遍地刮著的春風還要爽快,聽得鐵腳一身是勁。他把手伸進口袋,一把抓出我來,握在掌心里,左手倒到右手,右手倒到左手,左手右手地來回倒騰著,整得我一陣陣頭暈眼花。
      “護身符有靈光,會護佑我們的?!崩先藗儼褵崆械哪抗饴涞借F腳的掌心里,盯在我身上。我羞愧難當。我哪里有那個本事?要是有的話,澮山何至于滿目瘡疤?
      “那是那是?!辫F腳不無驕傲地點點頭,挺了挺他那副老彎腰,邁步朝鎮上走去。臨走時他丟下一句話:“軍情緊急,我這就去澮水閣,向大先生匯報,讓眾茶客們做好戰斗準備?!?nbsp;
      鐵腳朝鎮上走的腳步,撲沓撲沓響成一串,完全不是那個絮叨著“有個嘴,要吃人”的“填嘴”彎腰老頭。他身上勁頭十足,像一名奔赴前線的戰士。
      這是春末,遍地小麥都在揚花。
      小麥花的香氣,喜洋洋地飄蕩在澮水鎮的大街小巷,直朝人身上撲,把我和鐵腳全身上下,都撲暖了。
      這一刻,鐵腳已經忽略了頭頂的太陽和遍地流淌的小麥花香,他只顧朝前一撅一撅地快步走著,恨不能三五步就趕到澮水閣。
      我在他口袋里,也隨著他步子的頻率,一撅一撅地朝前走。
      帶著一身的小麥花香氣,鐵腳走得心焦氣躁,呼喘著進到澮水閣。
      坐鎮澮水閣的大鼓書藝人沸滿天,一見鐵腳進來,忙用他特殊的方式打招呼,鼓槌朝鼓面上一落,咚咚咚一陣猛敲,開腔唱了段《說瞎話》:“麥子地開出高粱花,大路上帆船跑不停;二大爺纂兒上插著銀簪子,三嬸子在秫秸蓋上烙燒餅……”沸滿天的嗓子就像煙熏火燎烤燒餅的老爐子,滾出來的調子帶著煙味和焦味,大燒餅一樣撲棱棱直朝人懷里撲。
      但是,這回鐵腳沒接招,他大吼了一嗓子:“一枝梅回來了!”
      嘩哧一聲,澮水閣頓時一片安靜。只有老虎灶上的燒水壺被開水頂得吱吱作響。
      您該問了,一枝梅是誰?至于把大家駭成這樣?我待會兒要跟您講?,F在,我還是先說說茶館里正在發生的事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漸漸有了顏色,是摻雜著憤怒的顏色,是想伸出拳頭打腫人臉的沖動的顏色。
      只有武漢文面色平靜。武漢文快九十歲了,他就像老茶館樓頂那桿高高懸掛、寫著“茶”字招牌的旗幟一樣,無論風朝哪邊吹,旗往哪里擺,那個“茶”字總是清晰無比鮮亮無比,不卑不亢。
      武漢文舉了舉面前的茶碗,連說:“喝茶,喝茶?!闭f罷,自個兒先輕輕抿了一小口。
      沸滿天把鼓槌朝大鼓面上咚地一捶,鄙夷道:“他又回來做甚?!”腔調是大鼓書的念白。
      “他這是要殺個回馬槍!”鐵匠洪德順擔憂道。
      “還用說?他這一回來啊,肯定要把咱大澮水再搞個天翻地覆?!逼そ嘲泊筘S坐不住了,站起來,在茶廳里走來走去。
      鐵腳猛灌了一氣棒棒茶,把一截茶梗攔到舌根下,還是沒能擋住被茶水嗆出來的一陣劇烈咳嗽。
      我真想這時候說一說一枝梅給您聽,叫大家怕到這個份兒上的一枝梅,到底是枝什么梅?
      我得控制住自己,我先不說。我得把茶館里的事說了,把鐵腳的事說了。
      鐵腳告訴老伙計們,他已經在澮南村敲過鑼了,澮南村的人從現在開始,再次警鐘長鳴,只要一枝梅一露面,迎接他的就是人民的鑼聲槍。
      鐵腳播報的“小道消息”,就像剛下進滾油里的淮北綠豆丸子,刺啦一聲炸開了鍋。幾個老茶客吵吵嚷嚷,把一枝梅的千般不是萬宗罪過,從頭到尾又控訴了幾個來回。最后是武漢文的一句話,把大家的心驚肉跳壓了下去。
      “回馬槍也罷,天翻地覆也罷,他肯定是有備而來。到底是好事壞事,還須拭目以待?!?/span>
      武漢文有文化,說話文氣。他的眼睛被九十個年輪打磨過,仍然晶亮有力道。他就用這種有力道的眼神看著大家,包括鐵腳:“當年他確實做得急了,過了。那時候,發急的人,何止他一個呢?也許,他已經不是原來的他了?!?/span>
      “他還能是誰?他就是一枝梅!”沸滿天依然一腔憤慨,不過,聲音小多了。
      澮水閣老茶館里幾年來少有的緊張氣氛,讓幾個老茶客神情變得亢奮,就像靜止了許久的水塘,咚地砸進去一塊大石頭,掀起一陣水花。
    拴寶穿過氣氛緊張的茶館前廳,推開角門,進到后院里。大家知道,拴寶進后院是去薅菜。拴寶薅菜預示著他要給武漢文做午飯了。這時候,大家才發覺各自的肚子餓空了。
      “都把心放在肚子里吧?!鼻浦鴰讉€老茶客臉色難看地走出茶館門,武漢文靜聲靜氣地說了一句。
      “吃人的嘴,又來吃人了?!背隽瞬桊^,順著澮水老街朝北走的鐵腳,嘴里第一次嘟噥出這樣的話。我聽著有點不太習慣。絮絮叨叨間,鐵腳朝家走的步子邁得急了起來,他朝里勾著走路的雙腳,勾得更加厲害了。
      趁鐵腳帶我一起朝住處走的工夫,我來跟您說道說道鐵腳“填嘴”的事。
      鐵腳堅持“填嘴”,已經四年有余。起因,當然是和澮山有關,和山跟前的大水坑有關。四年多來,鐵腳一天不落的最重要的功課,就是帶著我給大水坑“填嘴”。
    我和鐵腳,住在澮水鎮北大街樓房后面的平房里,是武漢文家的老宅。每天一大早,鐵腳帶著我,從北大街后面的住所出發,走過丁字路口,順著澮水老街一路向南,先到拴寶家的早點鋪,吃兩只燒餅,喝碗辣糊湯。吃罷喝罷,鐵腳再買兩只燒餅,朝褂子口袋里一裝,一邁腳去了隔壁的澮水閣老茶館。鐵腳在口袋里裝燒餅形成慣例了,也沒別的意思,就是遇見喝茶的老伙計,誰沒買到拴寶家的燒餅,他就拿出來給誰吃——拴寶家的燒餅和辣糊湯,是限量賣的,過了早上那一會兒,就關門歇業,拴寶就到隔壁的澮水閣老茶館,當跑堂的。我的福氣,都裝在鐵腳的口袋里了,燒餅和我混裝在一起,芝麻粒兒東掉一顆西落一顆,香味經年累月喂著我,把我喂得香噴噴的,我都忘記我是誰了,全身上下,好像都被芝麻粒叮滿,成一只澮水燒餅了。
      在澮水閣喝會兒茶,聽一出沸滿天的大鼓書,鐵腳朝茶館主人大先生武漢文抱抱拳,就順著老街朝南走了。
      澮水鎮的前身是座城池,后來演變成了一個小鎮,但城池的樣子還在。四四方方的老城墻,盡管只剩下西邊和東邊兩段了,并且老城墻已變得高高低低參差不齊了,但老土夯實的城墻和城墻上的松柏雜樹,仍然給老城墻壯著威武。古城池已經萎縮得很小,只留下幾條老街。這幾條老街,四四方方勾連著,也把老街區勾畫得四四方方??繓|的南北街道,叫東大街,靠西的南北街道,叫西大街;城南挨著澮水河的東西大街叫沿河老街,城北的東西大街是北大街;城中間那個筆直的南北大街是澮水老街,老街朝南和沿河老街交會,直通到澮水河的老碼頭,朝北正抵著車水馬龍的北大街。澮水老街南頭曾有座老城門叫薈賢閣,早已蹤跡全無。這幾條老街道被鐵腳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他都知道從哪里拐彎,從哪里轉角,他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在遺存下來的古街上走一圈,也不過三里望路,鐵腳的體力吃得消。
      一路走,鐵腳嘴里開始了咕嚕。他反反復復就咕嚕一句話:“有個嘴,要吃人?!弊邆€十步八步,他就說一句“有個嘴,要吃人”。隨著他的步伐,我在他口袋里一邊晃蕩著,一邊不由自主跟著他咕嚕起來:“有個嘴,要吃人。有個嘴,要吃人?!?只不過,他咕嚕的我能聽到,而我說的,他充耳不聞。無論聽到聽不到,我們是步伐一致口徑一致的。鐵腳在澮水幾條老街上走個四四方方,他能說上幾十上百句的“有個嘴,要吃人”。走完古鎮老街,他就直奔澮山而去。
      澮山離澮水鎮不遠,二里多路。每一次從澮水鎮趕到澮山跟前,鐵腳就在澮山邊停下來,對著大水坑,大聲喊出那句咕嚕了一路子的話:“有個嘴,要吃人?!?喊罷,朝大水坑里丟塊石頭,再說出那句一成不變的話:“老祖宗,不要怕;嘴,不吃人!”才算完成了每天固定的任務。
      這幾年,鐵腳去澮山跟前的大水坑喂石頭,雷打不動。給大水坑喂罷石頭,他會在澮山邊的澮南村自家老屋跟前坐上一會兒,發一會兒呆,嘆幾聲長氣。從澮山跟前再往鎮上走時,鐵腳嘴里的咕嚕聲就沒有了,好像,他一大早的馬不停蹄,早飯后圍著古鎮轉圈圈,就是為了把嘴里那句“有個嘴,要吃人”的話,送到澮山跟前的大水坑里。
      今天,鐵腳行走的軌跡依然保持原樣?;被ㄏ?、小麥花香一路拖拖拽拽,卻絆不住我們乘風而行的腳步??墒?,當鐵腳來到澮山跟前時,他咯噔一聲站住了,把那句“有個嘴,要吃人”的話,生生噎進喉嚨管里了。
      有個人坐在坑沿上,臉沖著澮山,背對著鐵腳,一動不動,就像參禪入定的僧人。但鐵腳一眼就認出他是誰了。鐵腳嚇了一跳。乖乖,殺回來了?鐵腳把喉管里含著的“有個嘴,要吃人”的話,狠勁咽進肚子里,三步并作兩步,去自家老屋里摘墻上的那面老銅鑼。
      老銅鑼一直掛在鐵腳家老屋的東山墻上,有四年多沒動過了,落了一層厚灰。鐵腳幾乎伸直了老彎腰,一躍就摘下了鑼,立即咣咣咣敲了起來。歇了幾年沒發聲,雖然蒙著一層厚灰,老銅鑼的嗓門,卻還是那么敞亮。
      聽到鑼聲,澮南村的男女老少蜂擁而出,用眼珠子,把大水坑邊的那個人,生生射跑了。 
      跟您說了這么多,我和鐵腳,差不多要拐到后街那條長滿蒿草的小路了。天上正當午的大太陽,熱嘟嘟地鋪下來,把鐵腳的身體曬得升了溫。我已經能聽得到吱吱的熱氣,漫過他身上的老皮朝外冒了。鐵腳就把外面的厚夾衣脫下纏腰上了。他這一脫不當緊,夾衣左右兩只老口袋倒立了起來,一個口袋里倒出了我,一個口袋里倒出了幾顆芝麻粒。
      這樣一來,鐵腳改變了我的位置。我幾乎是被他拖在地上走了。每回被他拖著走,我就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老彎腰,每看一次,我就心酸一回。
      鐵腳弓著腰朝前走路,我早就見怪不怪。我跟您說啊,鐵腳曾經是高身長腿的直腰漢子,啥時候起,他把自己的老腰身,彎得鼻尖快抵到膝蓋了呢?
      是和一枝梅有關嗎?
    閃電劈面扇他一耳光
    在澮水鎮新街北頭下了公共汽車,陸文昌并沒有急著朝老街上走,而是去了鎮北邊的澮山。他朝澮山跟前的那片深水坑邊一坐,就賴著不走了。
      暮春的暖陽一點都不嫌棄他,朝他身上熱熱地撲過來,還夾雜著小麥花的香味,很快就把他熏得有點飄飄然了。
      陸文昌想給自己一段真空般的時間,來這里坐一會兒,想一想,梳理梳理即將面臨的又一個開始。
      坐在這個藍汪汪的深坑邊,他自然會想到四年多前的那些事,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在他后來多次的自我反省里,他終于明白,他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聰明,那么堅強,那么拿得起放得下。
      他是走了彎路的人。許多人都被急功近利驅趕著走了彎路,他不管別人走得順不順、好不好、對不對,他只能拷問自己是怎么走的。他感到自己錯了,太自以為是了,太獨斷專行了,太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他朝前探了探身子,大深坑里的水面上,映出了他那張已經不年輕的臉,還有那被炮炸斧劈了一半的面目猙獰的澮山。他的臉和面目可憎的澮山山體在水坑里互相凝視。水波嘲笑般發出一聲呼哨,他覺得自己的臉皮被滿目瘡痍的澮山硌痛了。
      “我不是有意的,你知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彼麑χ永锉粴莸臐疑降褂罢f,“當時腦子里就那么一想,就奔過去了,就直接去做了。許多人都在那么做,吃老祖宗的,喝老祖宗的,要把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吃干榨凈,換取自己想要的成果,沒想到會有那么大的傷害……”
      陸文昌像個在教堂里懺悔的教民,開始對著澮山懺悔起來。如何給傷痕涂上一層良藥,讓傷口慢慢愈合?這是當前擺在他面前的必答題。他心里有了譜兒,但他也明白,他裝著心里的譜子回到澮水鎮,并不是想彈奏什么就能隨意彈奏什么。下一步的工作,同樣會面臨很大困難。
      他自己給自己設的坎,得自己跨越。
      正在苦思冥想,一陣轟然作響的銅鑼聲,差點把他掀進大水坑里。而那聲“誓死保衛家園”的吶喊,比四年多前還要猛烈,還要有火藥味,驚得他頭都不敢回,一尥蹶子逃跑了。
      他飛快地朝西邊的麥地里跑,一直跑到澮山的北邊,跑到離澮南村很遠的地方。確定誰也看不見他了之后,他才癱坐在麥子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氣。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一只人見人打的癩皮狗,而他心里分明已經亂了方寸。
      他坐在麥子地里,呆呆地看著一望無際的淮北原野。土地是寬容的,莊稼也是寬容的,都沒有嘲笑他。小麥棵團結友愛地簇擁著他,一起送來陣陣花香,有意或無意地暖著他的心。陸文昌從原野上收回目光,抬頭看著天空。暮春時節,剛剛還是一天大太陽的天空,漸漸起了烏云。一忽兒,天上的烏云又躲開了他,天空露出一片祥和的藍。他想,天無絕人之路,說的應當是他的現狀。他自作多情地想,天已經開了恩,原諒了他。
      而地呢,人呢?會原諒他嗎?
      陸文昌一直坐到暮色四合,才站起身朝澮水鎮上走。
      此刻,天陰得很重,烏云緊挨著烏云,你撞我一膀子,我搡你幾拳頭,互不相讓,擠擠挨挨,很快就把天空鋪出厚厚的一層濃黑。漸近古鎮時,突然,一道閃電,仿佛神手,瞬間在烏云間撕開一道亮河,緊接著,咔嚓嚓響起一串脆雷。那脆雷直朝地上夯,直朝人身上撲,陸文昌的腳步不由得驚慌起來,他頓時感到,那雷鳴和閃電,就是沖著他來的,就像耳光一樣狠狠扇在他臉上。
      過去了四年多,逃開了四年多,這電閃雷鳴的大耳光,仿佛靜靜等待了他四年多,等他在古鎮一露面,便摟頭蓋臉,力道狂猛,朝他劈面扇來時,毫不手軟。
      “扇得好!”陸文昌在心里為這大耳光叫了一聲好,面呈悲壯之色。他略略慢下腳步,卻并沒朝天上看,任由身后接二連三的閃電和滾雷肆意炸響。那些雷電,一味追攆著他的腳步,卻一直追不上,便氣餒了。在陸文昌走到澮水鎮老街口時,閃電瞎了眼睛,滾雷啞了嗓子,和澮水古鎮一起,陷入黑夜來臨前的寧靜之中。
      站在北大街和澮水老街街口,陸文昌覺得,整條黑黢黢的澮水老街,像一個穿著黑色長棉袍的鄉紳,沉默地抄手站立著,和他面面相覷。陸文昌胸中涌動的悲壯,此刻訇然隕落,蕩然無存。順著老街,他朝南走了一段路,已經看得見澮水閣老茶館的屋檐角了。在淡漠的天光下,有一百多歲的老茶館屋檐角,就像張開的手掌,朝著天空無聲地祈禱。陸文昌朝前邁動的步子突然艱澀起來,他不由得在老街邊一塊遺存的老石墩上,坐下身子。在暮色中看老街或被老街看,他的膽量壯大了幾分,羞恥感也減輕了。沒有人能看得到他的臉,連老街也看不到他的臉。但他知道,一旦他回到老街,他的那張曾經扭曲的臉,老街絕對能看得清清朗朗的,包括他身下坐著的這塊老石墩,也是能把他看得清清朗朗的,只是老街懶得看他罷了。
      陸文昌坐了好大一會兒,往事如嘚嘚馬蹄,紛至沓來;又似一股股潮水,將他淹沒。陸文昌希望有一根巨大的神針,能扳動時光的轉盤,讓時光倒流到四年多前。這當然不可能,時光走就走了,絕對一分一秒也不可能回頭的。
      陸文昌明顯感覺到,他已經把身下的老石墩暖熱乎了。而他的眼睛,也習慣了老街沉沉的暮色,并在暮色中,和老街無聲地交流著眼神。老街西旁的老茶館澮水閣,仿佛入定的老僧,透射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這是棒棒茶老茶館的氣勢,也是武漢文的氣勢。被暮色籠罩著的老茶館,人氣漸息,門樓上方的廊燈,發出微弱的光亮。一陣若有若無的鼓點聲,從茶館里啞啞地傳出來。聽不清唱詞,但陸文昌知道,這是大鼓書老藝人、外號沸滿天的李富友,一邊唱著大鼓書,一邊和武漢文嘮嗑。只要沸滿天在場,必定是唱著大鼓書嘮嗑;而沸滿天在場,外號鐵腳的朱太平也必定在場;鐵腳在場,老皮匠安大豐和老鐵匠洪德順也必定在場。從陸文昌記事起,他就見這幾個老茶客像是一根繩上拴著的鈴鐺,一起走到哪里,就響到哪里。他們吃過早飯不約而同地在澮水閣喝茶聊天,已經成了澮水古鎮幾十年不變的模式了。閑時天天在澮水閣喝茶,東扯葫蘆西扯瓢地閑聊,忙時一周也要聚上三兩次。幾十年來,他們不間斷地給澮水閣老茶館添著人氣,澮水閣就一直巋然不動地立在古鎮老街上,老磚頭老瓦片老墻根老廊柱都充滿著朝氣,連茶館老舊的椽子,也亮锃锃地扎眼睛。
    00  陸文昌最怕見的就是這幾個老茶客,特別是沸滿天和鐵腳。按照古鎮流行的歇后語,他一撅屁股,這幾個老茶客就知道他拉啥顏色的屎。雖然他知道早晚會見到他們,但至少不是今晚。他白天已經在澮山邊被銅鑼驚嚇了一場,心里的勢子弱了,不想再遭到別的襲擊,哪怕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今晚被驚雷轟炸著走到老街上,再頂頭遇見這幾個老茶客,他怕自己招架不了。他只想單獨跟大先生武漢文報個到。
      陸文昌心里有點怵得慌,有點猶豫。他在天落黑的時間才敢朝古鎮走,就是想趁著天黑,人不知神不覺地溜到澮水閣,讓武漢文當面鑼對面鼓地數落他一通。按理,天黑透了,幾位老人早睡早起,早該各回各家了,怎么都還待在澮水閣呢?難道真的就是在等著他過來?
      陸文昌的腳步在澮水閣門口徘徊了一陣,止步不前。這時,一陣大鼓書聲,清清楚楚穿透耳門而來:

    家將聞聽不敢怠慢,
      備上了快馬和馬鞍,
      羅八爺催馬來得快,
      大街上景致仔細觀。
      也有老來也有少,
      也有女來也有男,
      有的騎馬有的坐轎,
      有的推車有的挑擔。
      穿青掛皂的是爺兒們,
      披紅著綠的是女嬋娟……

    大鼓書伴著棒棒茶的香氣,摟頭蓋臉砸向陸文昌,砸得他身體猛地一陣趔趄。已經四年多沒聽到沸滿天唱大鼓書了,也四年多沒在澮水閣喝過棒棒茶了。他心里撲通一聲,眼眶涌出一股熱乎乎的東西。他覺得這茶香和大鼓書詞,一下子給他壯了膽,或者說,他找到了一塊遮羞布,可以嚴嚴實實包裹起自己的頭臉來。只有戴著遮羞布,他才有勇氣,跨進澮水閣的門樓。
      其時,陸文昌仿佛回到當年半大小伙的狀態,大步朝澮水閣茶館走去。 
       “把大門口的電燈拉亮吧?!蔽錆h文中氣十足地招呼一聲。這聲招呼,跟四年多前一模一樣,好像是專門泡好棒棒茶,支好鼓架子,召喚來一幫老茶客,在此等著陸文昌。一時間,陸文昌愣住了,似乎,四年多的光陰沒有流走,他還是以前的自己,還是像往常一樣,忙碌了一天的工作后,晚上來澮水閣和武漢文喝棒棒茶,敘敘跟工作有關或無關的話題。
      陸文昌伸手就摸到了茶館大門口的開關,手指一摁,門口立即一片光明??看箝T南墻支著的一排老虎灶,已經被煤塊封上了,燒水壺齊整整地排列著,集體啞了嗓子,沉默地看著他。陸文昌連忙進到茶館,幾步跨過前廳,直朝后廳而來。
      茶館前廳是公共活動場所,擺放著幾排高低不一的老桌子、數條板凳,簡簡單單。后廳屬于武漢文的私人空間,大部分時間,武漢文是坐在后廳喝茶,坐在后廳和人說事。面對猛然闖進來的不速之客,盤腿而坐的武漢文,微微笑著,一臉天遠地闊的慈祥。
      幾個老茶客的表現卻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一樣的,他們臉上掛著統一的不快活和不屑一顧。老鐵匠洪德順,打了一輩子鐵,到老了還是膀子鼓鼓的,比旁人明顯有力氣,哪怕八十歲了;老皮匠安大豐身子骨沒那么板直,他熟了一輩子的牛皮羊皮,做了一輩子的皮鞋皮帶皮護腰皮包皮夾,已經把自己的腰背做得朝前彎了;只有沸滿天和鐵腳,卻不再是四年多前的模樣。沸滿天的一條胳膊和一只手廢了,一半的身體垮塌下來,但嘴皮子磨成了一把利刀;鐵腳則神神道道了。
      沸滿天一見陸文昌,馬上端出一臉的鄙夷,鼓槌朝鼓面上一點,張嘴就唱:

    敢問客官從何處來?
      回到古鎮又為哪般?
      你可是,做夢夢到了大澮水?
      你可是,回來扒屋好升官……

    盡管陸文昌已經做好了受奚落的準備,但聽到沸滿天唱著大鼓書奚落他,還是面紅耳赤,心跳怦怦不止。按照老茶館“面紅耳赤、同進”的議事規矩,陸文昌的面部表情恰好符合議事條件。只是,今天他是只身“面紅耳赤”前往,沒有“同進”之人。
    鐵腳不會冷嘲熱諷,甚至,在看到陸文昌的時候,他臉上沒拿出來任何表情。似乎,他和陸文昌壓根兒就不認識,盡管上午他在澮山邊的大水坑前,用銅鑼攆走了陸文昌。仿佛不喜歡跟“生人”待在一起,他立刻從坐著的地方,把老彎腰使勁彎著站起來,朝武漢文雙拳一抱:“大先生,我回啦?!笨匆膊豢搓懳牟?,把陸文昌當空氣一樣忽略過去,朝里勾著兩只腳,手里提著一只小馬扎,朝門外走去。
    陸文昌明顯感覺到,鐵腳經過他身邊時,有一股氣直朝他襲來。他知道,那是鐵腳身上發出來的怒氣,哪怕他腰身彎得越發厲害了,那股氣還一直繃著,一直沒有泄漏出來。
      而且,在鐵腳與他擦肩而過時,陸文昌的耳邊突然響起一陣狂歡的銅鑼聲。那聲音,仿佛是鐵腳身上自帶的。陸文昌不由得怔了怔。
      鐵匠洪德順和皮匠安大豐見鐵腳走了,連忙跟上去,嘴里叫著“老伙計你等一等,我們仨一起走”,就跟上去了。鐵匠和皮匠見到陸文昌,把臉寡得鐵緊,那表情,好像陸文昌是他們的債主。
      鐵腳走到門口時,突然絮叨起來:“去找石頭,找石頭,填上吃人的嘴,吃人的嘴,嘴……”
      陸文昌吃了一驚,他不知道鐵腳把腰身彎得越發厲害的同時,還添了這個瞎絮叨的毛病。
      直到鐵腳和皮匠、鐵匠的背影在茶館門口消失,陸文昌才把愣怔著的神情整理到正常狀態。他正要朝大先生武漢文打聲招呼,沸滿天猛地再朝他甩過來一串橫眼珠子,繼續敲著大鼓,接唱道:

    跳梁小丑一出場,
    平頭百姓要遭殃。
    大先生,別沮喪,
    降怪捉妖我來幫。
    手里鼓槌吼一嗓,
    古鎮百姓齊上場,
    叫這個小丑沒地兒藏。

    啪的一聲,沸滿天止了唱,把鼓槌掛在鼓架子上,同樣是拂袖而去。只不過,沸滿天離去時,步子是趔趔趄趄的,甚至不如鐵腳走得利索,左胳膊就像垂下來的棉線繩子,飄飄忽忽。
      特別的“歡迎儀式”終于告一段落。仿佛觀看了一出情節曲折的戲,武漢文臉上波瀾不驚,他微瞇著眼睛,指著面前熱氣騰騰的茶碗,聲音里透著幾分慈愛:“坐下吧,先喝碗棒棒茶暖暖?!?/span>
      陸文昌心焦面臊地坐了下來,眼睛不敢多看武漢文,低頭捧住褐黃相間的粗陶茶碗,放在唇邊。一股奇香從鼻孔直沖腦門,把滿心滿懷的羞臊趕跑了一大半。
      “這次回來,又要搞出啥動靜???”武漢文不緊不慢地問道。
      “漢文爺爺,您怎么知道我今天回來?”問罷,陸文昌就知道這句話多余了。澮水古鎮的大先生武漢文,有句響當當的名言:“坐守澮水閣,盡知天下事?!倍嗌倌陙?,南來北往的茶客,都喜歡到澮水閣跟大先生武漢文聊上幾句,所聊之事,皆是掏心掏肺,不帶一絲虛假。茶客們不但把外面世界的枝枝葉葉、絲絲縷縷,一股腦兒放在澮水閣里和武漢文分享,甚至離開后,無論怎樣天遠地闊,仍要保持著和武漢文的聯絡,把外面的風吹草動,盡數說給澮水閣的大先生聽。這一點,打小時候起,陸文昌就領略過了。
      漢文爺爺外面的朋友,總是那么多,數也數不清。那些曾在澮水經商數載又因各種原因離開的茶客,帶出去了大澮水的故事,并傳給了他們的后代。其后代紀念先祖的方式,就是保持著和澮水閣老茶館主人武漢文的聯絡,把外面的故事說給武漢文,武漢文也把澮水的新舊故事說給他們。
       “不但知道你今天會回來,我還知道你立了軍令狀,要把咱們的澮水古鎮,再整個底朝天。你這個一枝梅啊,要么不出招,一出招,就是狠招,就會攪水翻砂。是不是???”
      “一枝梅”的外號,是前幾年陸文昌在澮水大搞城鎮建設時留下來的。陸文昌當初氣盛性強,一心要把澮水古鎮整出個名堂來,他手指到哪兒,哪兒的房子就得被拆沒了,老街道就被改得面目全非了,所以,人送外號“一指沒”,漸漸演變成“一枝梅”。雖然后來陸文昌帶著滿身羞愧離去,但澮水古鎮的人,絕對忘不掉他這個給小鎮帶來禍害的“一枝梅”。
      “什么都逃不脫漢文爺爺的法眼啊?!标懳牟皖^把玩著粗陶茶碗,發現粗陶茶碗褐黃相間的圖案,像極了一張人臉,橫折豎彎的構圖,就是人臉上的眼睛鼻子,勾描出人臉上哭笑不得的表情。陸文昌似乎在看自己有點滑稽有點羞愧的表情圖。
      “既然有種回來,就有種把事情做好??峙?,你心里擬的譜子早就像沸滿天唱大鼓——有板有眼了吧?”武漢文用上了澮水鎮流傳甚廣的歇后語,這歇后語是沸滿天創下的。
      武漢文打開手機,把屏幕緊貼在眼睛旁,看了下屏幕上的天氣預報:“明天天就晴了,要不要我幫你叫人回來?”
      說著,武漢文拿眼珠盯緊陸文昌,意味深長地笑了。
      一個人相信另一個人,一顆心相信另一顆心,還有什么不能說不能做的?陸文昌從武漢文直視自己的眼睛里,讀出了那顆真心,他心頭猛地一熱,羞恥感頓時減輕不少,勇氣也上來了。
       “就怕人家聽到我的名字,就氣跑了,能跑多遠跑多遠,哪里還會回來?”陸文昌熱切地看著武漢文。
      “在老茶館議事,從來沒有不來的道理嘛。議事的規矩你沒忘吧?”武漢文有意問道。
      “怎么會忘記呢?從小就刻在心里了。遇到委屈哪里去?不到官府到茶館。手捧一碗棒棒茶,但憑茶客來公斷。公正公開又公平,件件公道心里安?!?/span>
      “不錯不錯,你還記得‘三公’?!蔽錆h文說,“如果當初扒屋時你心里放著‘三公’里的公正、公開、公平,哪還有后來那么多的事情發生?”
      帶著怨氣的人,面紅耳赤地一同進到茶館里,當面鑼,對面鼓,大家把各自的委屈、私下里解不開的扣,都擺在桌面上解決,公開議事,公平論斷,讓眾茶客當仲裁員,達到一個公道,達到把各自的委屈解散開來,各人找著了各人的理,也找著了各人的不是,最后心服口服,冰釋前嫌。
      這個斷“三公”的人,既是武漢文,也是眾茶客。
      “明天,在我們澮水閣,再搞個熱熱鬧鬧的議事吧?!蔽錆h文把手機屏幕再次貼到眼睛邊,仔細翻找著電話號碼,“現在咱爺兒倆先議個事,你說,這第一個電話,該打給誰?”
      陸文昌笑望著武漢文,臉上漸漸漲起一股潮紅。武漢文見狀笑道:“小家伙,本性一點沒改嘛,還是書生的害羞樣。我先打給小荷吧。只要小荷回到咱的大澮水,成煊他敢不出面?”
      陸文昌坐立不安地看著武漢文打電話。老人家真是緊跟時代啊,手機玩得那么熟練,聲音還是那么洪亮,說話仍舊綱是綱,線是線??磥?,漢文爺爺和那倆人,一直保持著緊密聯系哩。也是啊,那倆人,盡管一個一跺腳離開了古鎮南下,一個一咬牙北上,可就算他們從心里消滅了陸文昌,并不表明他們不跟古鎮聯系了,尤其是和武漢文,他們絕對一天一個電話地噓寒問暖著呢。特別是稽成煊,保證有空就會回來向武漢文討主意。聽說,成煊之所以在外地東山再起,武漢文可是幫著說了不少話,把外地那位合作伙伴,請到澮水閣,整整喝了一天的棒棒茶,聽了一天的淮北大鼓書。
      只有他陸文昌不打電話給武漢文,是沒臉再聯系,但在心里,他可是一刻也沒放下過大先生。以前是一天不落地幫著武漢文的澮水閣拉泉水燒茶,離開澮水鎮后,不能親力親為了,他便委托鎮上賣辣糊湯的拴寶,按天付錢地讓拴寶代勞。但是拴寶不要他一分錢,拴寶說,他該拉水,他一定會一天不落地為大先生的茶館拉泉水。大先生是古鎮人心目中定心秤般的人物,人人敬重他,他拴寶與大先生為鄰,更敬重大先生。陸文昌相信,他不敢給漢文爺爺打電話,一次面也不敢見,也不敢回到古鎮上,漢文爺爺絕對知道他的心,不然,老人哪能對他的行蹤一清二楚呢?甚至,在這個傍晚,還泡好棒棒茶等著他過來。
      “你在市委黨校學習的鏡頭,電視上都播出來了?!蔽錆h文合上手機蓋,見陸文昌呆呆的樣子,說,“做你這個職業的人,進了黨校學習,工作肯定會有變動的?!?/span>
      “嗯,組織上找我談話,要調我去縣里工作,任縣農委的副主任,是我主動要求回到澮水鎮的。從哪里跌倒的,再從哪里爬起來?!标懳牟抗饩季?,“而且,我也是帶著贖罪的心回來的?!?/span>
      “從你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還會殺回來。哈哈?!蔽錆h文仰天一笑,“你這個小家伙,你心里的那點小九九我能不知?”立刻又放緩了口氣說,“李富友幾年前得了中風,說話不咋利索了,左邊的胳膊和手也不靈活了,不能打夾板了,但只要右手握著鼓槌,朝鼓面上一敲,嘴巴立即利索起來。他現在跟我聊天的方式,全靠敲著鼓唱著聊哩。大鼓和鼓槌,就是他的嘴巴,他離不了大鼓和鼓槌啦?!?/span>
      “他是因我中風的,我知道……”陸文昌望著茶幾邊沸滿天的大鼓和鼓架子上掛著的鼓槌,心里一陣陣難受起來。
      “鐵腳朱太平呢?他的樣子怎么怪怪的?”想到剛才離開時鐵腳的絮絮叨叨,陸文昌擔憂地問道。
      “上了年紀,有點迷糊了?!蔽錆h文微微一笑,“說起來比我還小好幾歲,咋就迷糊了?他犯迷糊是有時段的,平常還好,就是每天一早就要出門,嚷著要找石頭,填嘴,有個嘴,要吃人。他兒子也六十好幾了,在縣城幫著帶孫子。有一天我跟著太平,看他往哪里走。朱太平就走到澮山那里,指著澮山跟前的大水坑,像吵架似的,說:‘別逞兇,叫你吃,叫你吃!我填上你這個吃人的大嘴!’就拾起地上的小石頭,扔進大水坑里。只要不刮風下雨,他每天都去大水坑邊扔石頭,扔幾塊石頭后,就不喊吃人的嘴了,迷糊勁就過去了,這一天也就過安穩了。醫生也給診看過,說是得了老年癡呆癥??墒?,到茶館喝茶時,跟我聊天,聽富友唱大鼓,跟喝茶的老伙計們嘮嗑,都是好模好樣的,一點不像得了老年癡呆癥嘛。就是一個人的時候,喜歡瞎說,翻老賬,最喜歡反反復復說那幾句:找石頭,填嘴,有個嘴,要吃人?!闭f罷,武漢文輕輕抿了一口茶。
      陸文昌再次把頭深深低下去。澮山邊的那張“嘴”,就是他“挖”出來的;因為他狂舞亂揮的“一枝梅”,差點就把澮山給削平了。沒想到,澮山邊那個碩大無朋的地坑,倒把鐵腳給害苦了。
      “李富友說了,他早晚要為你這個一枝梅唱一部書?!蔽錆h文說道,“你可要把他肚子里的書給改正好了,至少改得好聽一些,不然,就他那張嘴,真唱得你千秋萬代臭名遠揚了?!?/span>
      “唱,一定讓沸滿天唱,讓他唱一部好書來!”陸文昌一口喝干茶碗里的棒棒茶,有一根茶梗,硌了他的嗓子一下,被他生生咽下去了。
    半截腳趾和四百雙布鞋
    一枝梅回來了,我和鐵腳填嘴的工作,多了幾分警惕。好在,一枝梅沒敢在澮山水坑邊再出現過,他這個心虛的人,一定是怕“人民的鑼聲槍”了。
    今天,我和鐵腳填嘴后往回走時,我覺得天氣比前陣子熱了,我能聽到一股熱氣,正從鐵腳身體的老皮里,汩汩朝外冒。果然,鐵腳隨手脫下了外夾衣——他有隨手脫外套的習慣。他把夾衣脫下纏在腰上,我就從他外衣口袋里掉了出來,被白棉線提溜著,被鐵腳拖拽著走。我現在離地面只有半拃高,我的鼻子里再也沒有蔥油和芝麻粒的香味,另一種香味代替了它們,那是太陽照射地面時散發出的香味,是磚縫里的草芽伸懶腰長身個兒時散發出來的香味,是路兩邊的洋槐花綻放時散發出的香味。我貪婪地吸著這些香味,我想大聲告訴鐵腳,我是多么熱愛這個世界!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是對這個世界充滿無限神往,這讓我驕傲,同時,也讓我不好意思。在人世間,我怎么可以這樣多吃多占!我常常把我的愧疚說給鐵腳聽,只可惜,鐵腳什么也聽不見。我跟鐵腳之間唯一的遺憾是,我能聽得懂他說話,而他,無法知曉我在說什么。
      就在我在心里感嘆我和鐵腳之間怎么樣才有合適的交流方式時,一抬頭,我又看到了鐵腳過分彎腰走路的姿勢。以前我被掛在他脖子上時,我看到的是前方;被他捏在手里,我能看到他布滿皺紋的臉。今天鐵腳把我差不多拖到地面上走,我看他的角度完全上仰。這一仰頭,他過分弓著的老彎腰,讓我心疼了。
      鐵腳是澮水鎮上唯一能把身體彎曲成九十多度走路的人。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個直腰漢子,不但高身長腿,細腰乍臂,而且走路健步如飛。演變成弓著腰走路,至少有二十年了。我覺得他只不過比世上其他所有的彎腰老頭,腰彎得更狠一些,沒想到,他腰彎得頭差不多要垂到鞋面上了。
      我天生是個樂天派,無限熱愛這個世界。這樣跟您說吧,我是為了歌唱才來到人世的,因此,我很少有不開心的時候。跟著鐵腳風風雨雨幾十年,無論遇到啥年景,我一直都開心地活著。我執著地相信,每一個不愉快的前面,等待著的都是一個愉快,只要你不停止朝前走的腳步。事實也確是如此。但今天我被鐵腳過于弓著的老彎腰,震得幾乎想哭幾嗓子。
      當然,我哭幾嗓子或者大放悲聲,鐵腳也是聽不見的。他只管拖著我朝家走。在從澮水老街到澮水北街的這段路上,我被鐵腳反復扔到地面上數次,在數次嘴啃泥的體驗里,我嚇住了一群浩浩蕩蕩搬食物的螞蟻,蹭住了一泡冒著熱氣的小狗狗屎,被幾個娃娃的小腳踩疼了幾次,被摩托車的汽油味熏得差點吐了,還有幾只剛剛會跑路的淮北麻鴨,硬是把我當作蠶豆米猛啄了幾口。最后,鐵腳坐在街邊攤曬醬豆的徐奶奶旁邊。徐奶奶一邊攤曬著包了一層綠霉菌的黃豆,一邊跟鐵腳說著柳奶奶在世時的事(柳奶奶是鐵腳的老伴)。說罷,徐奶奶順手抓住拖在地上的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摩挲了半天,又攥在手心里焐了好一會兒,不但勾起我對柳奶奶的回憶,還勾起了我對另一個女人的回憶。這次回憶,讓我哭了。我的哭聲誰也聽不到,徐奶奶手上撲鼻的霉豆子味,生生熏停了我的哭泣。
      就這樣,我被鐵腳摔摔打打拖拖拉拉著,拐進北大街后面的小路上。
      在北大街那條被樓房遮掩著長滿蒿草的小路上,我又被摔地上兩次。我喜歡這兩次的被摔,因為蒿草的緣故。這條小路,除了中間鐵腳踩出來的一點點像路的痕跡,其他全部被蒿草占領了。蒿草長得肆無忌憚,蒿草長得忘乎所以,蒿草長得精神百倍。在我被鐵腳拖著前進的時候,我一直行駛在蒿草棵里。蒿草變著花樣地撫摩我,糾纏我,拖拽我。蒿草的香味一浪高過一浪地將我吞沒,我快醉死了。我想到了幾千年來人世間所有花草的香味,想到靈山和澮山的草木生靈,想到那個端莊嫵媚、長袖善舞、不負君王意的女子,還有那個摔下戰馬的漢子,如何把支離破碎的我,扔到澮山腳邊倉皇而去……
      磕磕絆絆間,我和鐵腳終于進了那扇門,那座有一百歲年紀的老屋的院門。
      在我的眼里,一百年只是眨眼的工夫;在鐵腳的眼里,一百年就是一段很老的年頭了,是他一不留神,很難活過的年頭。
      這不是鐵腳的老屋,鐵腳的老屋在澮南村,就是澮山邊他天天去給吃人的嘴喂石頭的那個村莊。四年前鐵腳才挪到這里。這個老屋是武漢文家的老宅。一九九幾年的時候,武漢文家的這處老宅,終于輾轉回歸到武漢文的名下,他也不住,他一直住在澮水閣老茶館里,老宅就空下來了。四年前鐵腳的老伴柳奶奶去世了,而他家的屋子被澮山炸石頭的氣浪沖歪了,成了危房,武漢文就跟來澮水閣喝茶的鐵腳商量,讓他住到自家的老宅里。老宅住上人,才能有人氣。
      鐵腳住進來后,這座老宅院果真有了人氣,有了生機??傆腥顺@里送寶貝,鐵腳就幫著武漢文守那些寶貝。
      這座老宅院,由三間堂屋和一個院落組成,堂屋里有幾件老物件,老得暗淡無光,就那樣堆放著。鐵腳在堂屋中間的屋里擺張床,讓客廳變成了臥房,東西兩邊的房間,他就用來放寶貝。平常放寶貝的兩間屋一直鎖著,旁人很難看到都是些什么寶貝。當然,也少有外人來看。
      老宅的院子里長著兩棵樹,一棵是柿子樹,一棵是棗樹。這兩棵樹,樹齡少說也在三十年以上,所以把整個院落遮得嚴嚴實實的。院子的西南角空出了一片地方,鐵腳讓人搭了間廚屋,支個地鍋,地鍋門前堆了一些硬柴,陰天下雨出不了門的時候,地鍋就派上用場了。廚屋里還有一溜櫥柜,擺放著電磁爐、電燒水壺,一旦地鍋門前的硬柴燒沒了,鐵腳不至于沒的吃沒的喝。
      我們一起進到老宅院里,鐵腳沒有像先前那樣躺床上瞇一會兒午覺,他今天要坐在院子里,罵一會兒人。他關起門來在家罵人,我也熟悉了。這幾年,他沒少罵人,他罵的人,就是一枝梅。他今天這樣罵道:“你這個挨杖打受刀剁的一枝梅,你又想把啥弄沒了?你干的缺德事還少嗎?你回來還想弄啥?”
      趁鐵腳在這里罵一枝梅,我得向您交代鐵腳的故事了。
      鐵腳不叫鐵腳,鐵腳的真名叫朱太平。
      我認識朱太平的時候,他剛說上媳婦,是他爹用半斗麥子和一口袋紅芋干為他定的親。都是窮人家,沒那么多講究;又處在兵荒馬亂年月,閨女長大了最好馬上送給婆家,省心。朱太平的準岳父也就是柳奶奶的爹,已經相看過朱太平了,他對相貌堂堂忠厚老實的未來女婿一百個滿意。親事就定在了臘月十六。
      然后,發生在咱中國的那一樁大事,就在澮水古鎮的南北東西方向轟轟烈烈展開了。在此也不需我多講了,這樁全中國人民看得見摸得著的大事情,已經激起了大家伙兒沸騰的熱血,已經讓大家伙兒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曙光就在前頭,改朝換代為時不遠,人民就要當家做主了。
      就在這一年的陰歷十月初六,這場歷史上有名的戰役拉開了序幕。澮水古鎮的人不會說“震驚中外”這樣洋氣的詞,他們只會說“共產黨和老蔣又干起來了”。共產黨是向著人民,是為人民打江山的,而老蔣是向著自己,為自己打江山的。這一點,澮水古鎮的人都知道,澮水古鎮方圓幾百里上千里的人都知道,所以,老百姓的血是沸騰的,老百姓和為人民打江山的共產黨的心是凝聚在一起的,就軍民攜手地跟老蔣干了起來。
      進入陰歷十月下旬,第一場雪飄過不久,十七歲的朱太平掐指算著,離他成親的日子不到兩個月了。他心里擔憂著天上的飛機、地上的大炮,擔憂著新娘子在炮火聲中,怎么能坐轎子來到他家。這時候,澮水古鎮來了幾位共產黨的大官,他們在鎮子上走了一圈,就順著澮水河一路向西,在澮水河上游找到一處隱秘的地方,開始坐鎮指揮打得炮火連天的戰斗。澮水古鎮上的許多百姓,都見到過這幾個共產黨的大官,不管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個個都精神抖擻,個個都信心百倍,一看就是能打勝仗的樣子。朱太平自然也見過這幾個大官,他把見到共產黨大官的消息帶回家里跟爹娘說,爹娘的反應比給他娶媳婦還要興奮。爹說:“太平啊,我找私塾先生給你取的名字沒錯吧,天下就要太平了,咱們老百姓今后的日子就是太平日子嘍?!?/span>
      您說,要獲得太平日子,人民自己也要奮斗不是?所以,澮水古鎮的人,包括澮水鎮方圓幾百里的人,都投入這場為今后的太平日子而戰的戰役中了。一九四八年陰歷十月、十一月,澮水古鎮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沸騰景象。全鎮各村的青壯年勞力,爭分奪秒地上了前線,送藥送糧送鹽送餅送衣送鞋送槍炮送子彈,凡是前線需要的都送去,支前民工像潮水一樣朝前線涌進。不僅是青壯年勞力勇力支前,還有夫妻、父子、兄弟共同上陣支前的。當時有首歌唱得很嘹亮:“男女老少齊支前,打下徐州下江南;解放全中國,徹底把身翻?!毙腋5娜兆泳驮谇邦^,幸福不是等來的,幸福是靠奮斗得來的。澮水古鎮及周邊各村的老百姓,把家里能使用的勞動力,都趕到前線去了。
      朱太平是第一批支援前線的民工之一,所不同的是,他所在的支前民工隊,有一個響亮的名號,叫“支前龍虎隊”。龍虎隊的組成人員一共十七人,平均年齡二十二周歲,年紀最小的有三位:朱太平、安大豐和洪德順,三個人同年,都只有十七歲。當時有個口號喊得遍地開花:“就算傾家蕩產,也要支援前線!”老百姓心里明白著呢,先犧牲了自個兒的小家,換來全國大解放,還愁今后小家沒著落?如果不把“遭殃軍”“刮民黨”攆跑了,就永遠沒有好日子過。老百姓不盼別的,就是盼著過上太平日子。解放軍拿槍負責在前線打敵人,不會使槍的老百姓,就負責推著小車送吃的喝的,送穿的用的,來支援前線的官兵,好讓他們有力氣打勝仗。先把吃喝穿用的送到前線,再把前線的傷員拉回到兵站,這就是支前民工的大任務。小車隊日夜不停,風雪無阻,就像是在和老天較勁。
      澮水鎮周邊的大地上,使槍的使炮的使飛機的,都做出拼老命的樣子,把天地間整出連天接地的炮火。這一天,雪花像一片片發亮耀眼的刀刃,漫天漫地落個不停。支前龍虎隊的小車隊又一次出發了。這一回,支前龍虎隊負責運送的是布鞋和棉衣。朱太平負責運送的布鞋是澮南村全村婦女日夜不停趕制出來的。這車布鞋有四百雙,二十雙一捆,一共二十捆,用油紙包著,嚴嚴實實碼在獨輪車上,再用麻繩牢牢地捆綁在車架上。朱太平推著獨輪車,和隊員們一起,朝前線趕。惡劣的天氣,沖天的炮火,這里轟一聲,那里炸一片。兵站上的解放軍,已經訓練過他們如何在戰場上行進,如何躲避敵人炮火的襲擊,盡管周邊有炮火,他們也不怕。朱太平眼睛看到的地方,是大平原上長龍樣的車隊,不僅有他們龍虎隊的車隊,還有別的鄉鎮和村莊的支前車隊。而炮火是無情的惡魔,總要拿走人的性命,接連飛過來的幾枚大炮,把支前龍虎隊的小車隊擊散了?;靵y中,朱太平和龍虎隊隊員們走散了,他混進了別的車隊當中。這時候,他不能喊安大豐在哪里,也不能喊洪德順在哪里,他只能跟著別的車隊往前趕。朱太平微弓著腰,深深低著頭,把全身的力量凝聚在車把上,把獨輪車推得飛跑起來。然而,漸漸他覺得速度慢下來了,因為天要黑了,路看不太清楚了,而腳下的冰碴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吃掉了他腳上的那雙布鞋。朱太平卻渾然不覺,他的腳已經由開始的疼痛不堪變成了最后的麻木,他甚至都把自己的腳忘記了,他只想著前線那些趴在雪窩子里為老百姓打江山的解放軍,他們挨餓受累受冷受凍,還要小心天上飛機橫飛豎掃的槍炮襲擊,還要瞄準對面的敵人并堅決消滅掉。他得讓這些解放軍馬上有鞋穿,不能像自己這樣光著腳挨凍。
      在想著腳的時候,朱太平猛然感到腳趾劇痛,甚至越想越痛起來,痛得不行了。他不得不把獨輪車支起來,小憩片刻。然后他發現,他是不能停下來的,一旦停下來,那種痛就鉆心難忍,就有讓人趴下不想起來的折磨。他馬上直起身子,咬著牙,推著車子再往前行。這時候,三三兩兩的民工,推著小車超過了他,他緊攆幾步,趕上去。冰碴和著泥糊,再次裹住了他的雙腳。漸漸地,他的腳不疼了,甚至,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腳了,那杵在冰碴泥糊路上朝前走的雙腳,仿佛有了騰云駕霧的本領,不再需要他出力,它們自個兒就能往前飄著走了。
      下半夜的時候,終于趕到解放軍設在小汪莊的臨時兵站,朱太平把一整車四百雙布鞋,完完整整交給了兵站的解放軍。當他推著空車準備離開的時候,解放軍發現了他沒穿鞋子的雙腳。有一位女戰士驚訝地叫了一聲:“老鄉,你明明推了一車的鞋子,怎么不把車上的鞋子拿下一雙穿自己腳上呢?”朱太平一板一眼地說:“那怎么行?我想都沒想過。我們上前線時立下了軍令狀,人在車在物資在,要把四百雙鞋子完完整整一只不少地送到前線,一只都不能少!”
      朱太平說著,狠狠地朝上豎起一根食指,強調一只都不能少的重要。
      離開兵站,朱太平連夜往澮水鎮方向趕,他想天一明肯定還有上前線的任務,到時候龍虎隊隊員可不能少了他。天剛麻麻亮,朱太平走到了澮山北邊。離澮山南邊他居住的澮南村還有三里路的光景時,他撲通一聲跌倒了,手里的獨輪車也骨碌碌跑出一丈多遠。
      他是被一塊大石頭絆倒的。這時候的朱太平,盡管筋疲力盡,但也不至于會讓一塊石頭給絆趴下,他從小就在澮山邊的白石頭堆里玩耍,哪一塊石頭不認識他?哪一塊石頭敢絆倒他?朱太平生氣了,他爬起來,帶著一身的泥水雪水,抬起腳就朝石頭上踹,覺得光腳丫踹幾腳不過癮,他又抱起石頭,想把石頭扔出去摔疼它。他也做到了,那只南瓜大小的白石頭,盡管趴地上有些年頭了,還是被他抱起吧唧摔了個嘴啃泥,然后,我就從石頭下面滾了出來。
      不,不,我說錯了,我不是自己滾出來的,我是被朱太平的腳踩出來的。朱太平帶著少年氣盛的眼神,瞪著趴在地上呼呼直喘被他摔到一邊的那塊石頭時,他正好站在石頭之前待過的地方,正好踩住了在石頭下茍且偷生的我。
      朱太平很快發現了我,因為我正夾在他的大拇腳趾和二拇腳趾之間。他從腳趾縫里一把摘下我,好奇地抓在手里,上上下下打量著我,他甚至還用手彈了彈我,拿著我朝那塊剛剛被他摔疼了的石頭上敲一敲,他咧嘴笑了:“嚯,你嗓子怪脆哩,你是個會唱歌的石頭呀?!彼M一步細看我時,突然感覺哪里不對勁,他東瞅西瞅地去找那個不對勁的地方時,猛然咧嘴哭了。
      您猜到朱太平看到什么了嗎?朱太平看到了他左腳的二拇腳趾短了一截。那正是剛剛夾過我的地方。其實朱太平從腳趾縫里摘我時,已經發現了哪里不對勁,他只顧看我,沒顧得上看別的?,F在,他終于發現,他左腳的二拇腳趾,少了一截。
      朱太平隨手把我裝在他棉襖里面緊貼胸口的上衣口袋里,坐在被他摔疼的石頭上,寸步難行。猛然,一陣痛徹心扉的疼痛,穿透了他的全身。他想不起來這截腳趾丟在了哪里,尋找回來是不可能的了。而沒有了這半根腳趾,他今后還怎么種田怎么養父母怎么娶媳婦?十七歲的朱太平,就要做新郎官的朱太平,越想越后怕,他猛地站起身子。
      就在此時,天空轟轟作響,敵機側著膀子飛過,朝支前民工隊伍投擲炸彈,發泄憤怒。突然,一道殺人暗器,嗖地飛過來,直奔朱太平的前胸。朱太平倒了下去。
      朱太平是被路過的支前民工洪德順和安大豐拉回家的?;杷税胩?,他終于被娘的哭泣聲吵醒了。爹見他醒轉過來,轉悲為喜道:“太平醒來了,沒大礙了?!?/span>
      朱太平立即轉頭朝腳上看。他的腳被娘縫制的布襪子嚴嚴實實包裹住了,疼痛也減輕了不少。
      這一天,是陰歷的十一月初十,距離朱太平娶親的日子還有月余時間。朱太平連續十次送物資到前線后,不得不因為少了半根腳趾而脫離了支前龍虎隊,躺在家里養傷。朱太平無法知曉,那幾位待在澮水河上游指揮前線戰斗的解放軍軍官,已經實施了“圍三伐一,網開一面,虛留生路,暗設口袋”的作戰方略,并且即將打贏這場戰斗,為一個新的時代的到來,撕開了一道鮮亮的前景。
      頭上的飛機轟鳴著跑過來,又跑過去,漸漸沒聲音了;零星的槍炮聲,也啞了嗓子。澮水河和灣子河兩岸一片安靜,之后是一陣熱鬧?!皯鹨鄞騽倭恕钡穆曇?,在古鎮上呼來喊去;有歌聲在飄,有軍隊行走的腳步聲和口號聲。之后,軍隊開走了,朝南方進發了?!按蜻^長江去,掀翻老蔣的老巢,解放全中國!”一時間,老百姓都興奮地說出這樣激動人心的話來。
      進入臘月,又落了一場鵝毛大雪。離臘月十六還有四天的時間,朱太平的岳丈過來瞧朱太平。他看了看朱太平已經結疤的腳趾,扔下一句話:“別說你少根腳趾,就是少只腳,我也要把閨女嫁給你!”
      澮水鎮上的小皮匠安大豐和小鐵匠洪德順,時不時過來瞧瞧他們的支前龍虎隊隊友朱太平,腦門子皺成了一小把,他們都盯著朱太平的半截腳趾看,左瞅右看一番后,異口同聲道:“得想法子給你裝一截腳趾,不能讓你少根腳趾當新郎官?!?/span>
      一九四八年的臘月十六,朱太平按時娶回了柳莊的閨女柳氏。結婚那天,澮南村的人發現,平時大步流星的朱太平,這會子走路慢了半拍,再不是把兩只腳擺得大開呈外八字地健步如飛了,而是不由自主地朝里勾著腳走路。有人說他這是護疼;有人說他的腳傷長好了,不疼了,只是少了半截腳趾,走路時把地不穩了,不得不勾著腳走路;也有說鐵匠和皮匠給他組裝了新腳趾,只是戴著不習慣。不管是哪種說法,我心里是明鏡般清楚:他左邊的二拇腳趾少了半截,使不上勁了,大拇腳趾不得不朝地上使勁扒,就帶動了整只腳朝里勾著走路;左腳朝里勾了,右腳也跟著朝里勾了。
      在朱太平的頭生兒子滿地跑的時候,已經小有名氣的鐵匠洪德順,終于給朱太平量著腳趾成功打制了一只小巧的鐵環,套在他那個只余半截的二拇腳趾上,讓他有了完整的腳趾,但走路有些硌得慌,就好像器官移植產生的排異現象。兩人就到皮匠安大豐那里討主意。皮匠安大豐的名氣也正在朝上升,在察看了朱太平的半截腳趾,又研究了一番洪德順精心打制的鐵環后,就削了一塊熟牛皮,手工縫制了一副小皮套,套在朱太平的半截腳趾上,鐵環里面有個皮套子襯著,走路再不硌腳了。
      果然,朱太平又能健步如飛了。他的健步如飛外人看不出來,但熟悉他的人還是能感覺得到,朱太平的健步如飛是小心翼翼的健步如飛。
      朱太平被人喊外號“鐵腳”是哪一年的事呢?我跟您說啊,連緊隨他多年的我,也記不大清楚了。應當是他脫離了青年,進入不再講究的中年時代吧。年輕時候的朱太平,不想讓人知道他有半截鐵腳趾,除了以前的熟人和一直為他定制皮腳趾套的皮匠安大豐(朱太平一年要磨壞好幾副皮腳趾套)、打制鐵腳環的鐵匠洪德順,年輕后生沒人知道他少了半根腳趾。后來他不講究了,天熱的時候,他也敢脫掉鞋子跟人一起到水塘里摸魚到灣子河里捉蝦了。他的那根用牛皮套當襯里的鐵腳趾,也就被人發現了。
      “鐵腳趾啊?!?/span>
      “真是鐵腳趾?!?/span>
      “乖乖,真是的!”
      在證實了朱太平確實有半根鐵腳趾后,他的大號“鐵腳”就漸漸被人叫開了,以至到后來,大家只喊他鐵腳,朱太平的名諱反倒少有人喊,少有人知了。
      鐵腳也不在乎別人怎么喊他。一想到當年跟他一起推獨輪車送物資上前線的幾個玩伴,被炮彈當場炸死了,他就什么都想得開了。他說自己活下來是賺的,他只不過比別人少了半截腳趾,而有的人,連命都搭進去了。比如,支前龍虎隊的“三只虎”。大虎二虎三虎三兄弟,能吃苦有力氣,推著小車上前線一直跑在最前頭,是領隊的“三只虎”,支前龍虎隊也是由此得名的?!叭换ⅰ钡墓适?,都是鐵腳朱太平坐在武漢文家的老宅院里跟我絮叨出來的。這幾年,他太喜歡自言自語了,沒有了老伴柳奶奶,我差不多是他唯一的聽眾了。
      今天,我忙著說鐵腳的故事給您聽,鐵腳忙著罵一枝梅。他罵得對。這幾年鐵腳喜歡自言自語,鎮上不了解他的人說他是神經病。我跟您說,鐵腳喜歡自言自語,絕對是一枝梅的功勞,是一枝梅生生給逼出來的。
    靈石
    我得說說我了。
    我再不說,您一定覺得我拿喬,故弄玄虛,不誠實了。其實我很簡單,我就是一塊石頭。
      一塊沒心沒肺年紀三千歲掛零的老石頭。
      我出生在離澮水鎮三百里路的靈山。這一片的人,都叫我們是靈石。
      其實我的真實年齡遠不止三千歲。你們人類定性我們靈石一族在九億年前就形成了。只不過,在三千多年前,你們人類才挖掘出了我們,讓我們以各種造型得以和人類共處,從而沾染上了人類的靈氣。我的記憶,就是被人類的靈氣喚醒的,所以,我自己確定自己的年紀是三千歲。我不想再把自己往大里說了,否則,太寂寞。
      因為年歲有些大,我身上帶著各朝各代的故事,毫不客氣地說,包括您在內,凡是世上活著的人,都沒法跟我這塊老石頭比。你們肉身的人類,能活多少年?轉眼間灰飛煙滅了,我們石頭卻結結實實活過許多年,活過許多朝代,哪怕變成石頭末,我們也有記憶。
      我這塊老石頭吧,看著無嘴無牙的,心里卻清朗著呢。別看我不說話,我卻像智者一樣存在著。你們人類不是這樣定位有智慧的人嗎?——看到了不說,才是智者。在蒼天大地之間,我說或者不說都沒多大關系,甚至,我不說比說了還管用。我對人間的事,看得一清二楚的,從開頭到結尾,哪一筆哪一畫,我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特喜歡人間的笨蛋,尤其是現在,笨蛋真是太少了,多的都是聰明人,都是削尖了腦袋四處鉆營的聰明人。所以呀,您說我有多喜歡鐵腳朱太平吧。鐵腳就是人世間的笨蛋,大笨蛋。他少了半根腳趾,戴著皮套子和鐵環,還憂國憂民,還天天拎著小馬扎,歪歪跩跩走路,給大水坑里填石頭。他八十多歲了,再填也填不滿那個大深坑,他丟的小石頭,不過是大海里的一滴水罷了。
      得,得,我先不說鐵腳,我說說我的第一個主人。其實他也是個笨蛋。有人把他說成英雄,這個我不抬杠,在某一方面,他確實是英雄。首先他的出身就不平凡,約等于現在的官二代富二代。這樣說吧,我的第一個主人是名將之后。小時候,他叔叔要教他讀書。讀著讀著他就不感興趣了,說讀書不過只能記住自己的名字罷了,沒啥了不起的。他叔叔就耐著性子,再教他舞劍。學著學著,他又覺得沒意思了,說學劍的用途,不過只能比畫著和別人打架,沒啥了不起,要學,就學能統率千軍萬馬的本領,治理天下的本領。他叔叔就教他兵法了。沒想到,我的主人還真往心里學了??磥?,學成一樣東西的前提是,你得對你所學的東西感興趣。您看,我說得在理不?
      我的第一個主人,因為年輕氣盛,軍事水平并不太高,談不上是著名的軍事家,他之所以能在戰場上數次取得戰功,都歸功于他作戰的勇猛。您瞧,你們人類的史書上就這樣說他的:“勇猛好武?!彼€狂妄。第一次見到秦始皇的時候,他居然脫口而出:“那個人,我可以取代他?!瘪數盟迨逡话盐孀×怂淖彀?,叫他不要亂說,否則要被拉去砍頭的。沒想到,我的主人最后還是反秦了,這段歷史您早該從史書上看過了。我這里要說的,是史書上沒有記載的——關于微不足道的我的來歷。
      我說了,我是靈山上的一塊石頭。我給自己定位三千歲。像我這樣的石頭,深藏在靈山山體的最深處,是和地心連在一起的,輕易不會被人發覺,要不然,我們怎么能蟄伏八九億年呢?一旦被發覺了,我們就見到天日了,也預示著我們會永遠離開地心離開靈山,成為骨肉分離為人類所用的石頭了。離開祖居地靈山,成為漂泊的能唱歌的石頭,似乎是一種宿命。在三千年前的殷代,你們智慧的人類,就挖掘出了我的第一批兄弟姐妹,制成了一種叫“磬”的樂器。后來,我這塊老石頭,成為我的主人獻給他心愛女人的禮物。這時候,你們人類已經不叫我們是磬了,而是叫我們編鐘?!昂诹寥缙?,石質細膩潤滑,叩之有聲,音韻悅耳動聽,為石中之珍品。且擊之拊之,百獸率舞焉?!比祟愓Z言的精妙,真可以讓百獸臣服,何況是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石頭?
      嚴格意義上講,我最初的主人有兩位,一男一女。男的是人中之龍,女的是人中之鳳。當然,人無完人,石無完石,我剛才也說了,我的男主人有缺點,他狂妄自大,容易輕信別人,根本玩不過那些心機男,所以,他以失敗而告終。而我的女主人,執念太深,為情所累,為情而死。她癡情一片,能歌善舞,明眸善睞,這也是男主人一直帶她在身邊,出生入死絕不言棄的理由。東征西殺后的男主人,回到營帳之內,見女主人擊石而歌,揮劍而舞,男主人眼睛里的血雨腥風就煙消云散了。燈火,羅帳,音樂,舞蹈,還有回眸一笑的千嬌百媚,我的男主人已經醉了,戰場上的生死拼殺刀光劍影瞬間通通遠離。在男主人的意識里,眼前的佳麗比江山重要,這正是他蠢笨的原因之一。您說,如果失去江山,何來佳麗,何來音樂和舞蹈?
      失敗比想象中來得還要快,我的男主人第一次驚慌忙亂起來。亂了心緒,看舞蹈不再是舞蹈,聽音樂不再有歡樂,而佳麗也顯得云鬢飛散羅衫凌亂,就連佳麗手中敲擊的靈石,也有點裝聾作啞了。然后,我的女主人撫著編鐘,歌唱道:“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歌唱完畢,女主人愴然拔劍起舞,在一番舞蹈之后,決絕地看了男主人一眼,撲到劍鋒上,自己把自己殺死了。男主人失去了心愛之人,少了掛心之事,看似減負了,實則人生除了多一層悲壯,再無任何意義。男主人一聲咆哮,帶著失去生命跡象的女主人,沖出營帳,剛走幾步,他又飛速返回。男主人舍不下帶著女主人體溫和愛意的編鐘,他要帶上女主人的心愛之物遠行,于是,匆忙之中,女主人的一件織錦,就成了包裹我們的包袱。這套沉重的石頭樂器,就這樣被綁在男主人的馬鞍之側,陪伴著男主人負重沖向戰場。
      后來的事,想必您也早已從歷史書上知道了。我的女主人尸遺戰場,而我們這些一無是處的老石頭,也七零八落。
      數日的兵刃相見,一路拼殺,織錦包袱被刀剁劍劈,已經殘缺不全,我們這些老石頭,也四分五裂,掉落到四面八方。我是在男主人狠狠絆倒在澮山跟前的白石堆里時,摔跌下來的。狼狽逃竄的男主人再也顧不得我,他起身繼續奔逃,一路向南、向南,而我,順理成章地做了澮山山邊石頭窩里的一片殘石,且一待就是許多年。在許多年的風雨輪回里,在改朝換代的獵獵馬蹄和槍炮聲中,我常常興嘆沒法再與手足同胞相見,我們原本是以編鐘的名義排列,你應我答,相互唱和,取長補短,而今,編鐘不在,男主人女主人不在,我們失散在淮海大地的每一個角落。我已經嗅不到手足們的任何氣息,甚至,女主人留在我身上的柔婉指痕和溫暖觸摸,也漸漸消散,我只能認命地留在了澮山山邊。讓我倍感欣慰的是,澮山邊的白石頭一點不排外,他們認下了我這個外來的小可憐,并喊我是“兄弟”。直到我被朱太平發現。
      其實在遇見朱太平之前,我還有過不小的一場災難,差點就不復存在了。而在此之前,我壓根兒就不知道,靈石也有死亡的感覺。能置靈石于死地的事,都不是小事。
      那一群穿著黃皮戴著豬耳朵帽子說嘰里哇啦鬼話的異國男人,不但四處搶掠中國的老百姓,還窩在我的男主人當年駐守的彭城,朝著周邊的城鎮開槍開炮,出動飛機四下轟炸。就是在那次轟炸中,澮山的石頭被炸得四處亂飛,而澮山邊趴了數千年的白石頭,也在炮火中片片碎裂、飛揚??奁氖^們啊,我的同類,我們待在自家門口,卻被外來者轟炸,太不講公理了!我正在悲嘆著,一枚炮彈轟然落下,瞬間把我的藏身之地連根翻起,我隨著滾燙的白石頭,騰云駕霧般在空中飛翔,我已經清楚地看到,和我相依為命若干年的白石頭,在哭泣聲中變作粉末,最后化作塵埃;我也明顯感覺到我的身體,再一次被利器割裂,瀕臨死亡。我這片編鐘上的老石頭,早已飽受刀劍之傷,靠吸納澮山山石地氣幸運地活著,活了很多年,而今,這一場飛來橫禍,帶著剿滅天地人間之勢,欲將我和澮山白石頭一起,炸成粉塵。我被白石頭的碎末裹挾,被澮山山腰炸裂的白石頭裹挾,我們組成了一陣接一陣的石頭雨,傾瀉在澮山四周。在我墜地的一剎,一塊白石頭緊隨我后落下,將我嚴嚴覆蓋。我知道我又活了下來,盡管我身體的周邊,已經疤痕累累,慘不忍睹,但我靠著本身質地的堅硬,和那塊個大腰圓的白石頭一起,再次臥在澮山邊的石頭窩里,延續余下的生命。
      您瞧,經歷了這場慘絕人寰的炮火轟炸,我依舊窩在澮山邊茍且偷生,只不過,離澮山山體遠了一些。
      我耳邊不斷聽到槍炮聲,馬蹄聲,人的吶喊聲。在一陣接一陣的響聲里,我驚懼戰栗,幸好,我身上覆蓋的白石頭個頭夠大,足以為我抵槍擋劍。我茍延殘喘,度日如年。不知過了多少時日,我才被朱太平的半截腳趾踩了出來。
      朱太平成了我新的主人,再一次讓我有了與人相隨相依的機會。從某個角度講,朱太平成全了我與人相隨的夙愿,而我也救了朱太平的性命。我和朱太平之間,有著互為拯救的恩情。
      前面我已經說了,我被朱太平的腳趾踩出來后,朱太平順手把我裝進他胸前的上衣口袋里。緊接著,那道殺人暗器呼嘯而來。盡管待在朱太平胸前口袋里的我驚魂未定,但我仍能聞出殺人暗器挾帶著的濃烈火藥味。我和朱太平一樣,無處躲藏,而那道暗器,猛烈擊中了我的身體。在被疼痛襲擊之時,我聽到朱太平哎喲了一聲。
      被路過的支前民工拉回家,昏睡半天醒轉過來的朱太平,以為自己挨槍子兒了,他明明感覺到槍子打中他了,可他身上沒有子彈傷。大家見不到他身上有傷,開始關注他斷了半根腳趾的左腳。這時候,朱太平的爹從朱太平口袋里摸出了我,突然哭了:“太平,是這塊石頭代你挨了槍子兒啊?!?/span>
    朱太平的爹把我拿在手里,左瞅右看:“你瞧,它身上的傷印子,就是被子彈崩的傷啊,這是塊靈石,只有千百萬年的靈石才有這樣的硬度,是靈石幫你擋了槍子兒,救了你的命啊?!?/span>
      朱太平的爹央求村里的老石匠,在我身上被子彈崩傷的地方,慢慢打磨出一個小孔,又將我身體周圍的疤疤癗癗打平整了,這樣,我就成了一塊中間帶孔的圓石頭。然后,朱太平的娘朱柳氏,找來納鞋底的白棉線繩,把我拴牢,戴在了朱太平的脖頸上。
      從一九四八年陰歷的臘月十六到如今,我再也沒有離開過朱太平半步。拴我的棉線繩子換了一根又一根,我也從朱太平的脖頸上,移到他的褲腰帶上、衣服的扣眼上,但我們一直生在一起,活在一起?,F在,我已經成了聽他每天嘮叨不歇的忠實聽眾。我擔心哪天他不嘮叨了,我反而不習慣了。
      您瞧,我是不是有點像鐵腳朱太平一樣啰唆了?其實我只是說了我故事的大概,要是往細里說,從三千多年前的靈山說起,或者從兩千多年前的彭城說起,三天三夜十天半月也說不完呢。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我還是說說現在。
      剛才說到鐵腳朱太平的啰唆,其實我知道,他沒有被當年淮海戰場上的炮火驚嚇到,倒是被澮山的開山炮給驚住了。這可是他上了年紀的緣故呢?他的魂魄怕是禁不住嚇,被澮山邊的那個大深坑吞下了?總之,四年前那一陣接一陣的開山炮,在阻攔炸藥炸山的戰役之后,我的主人鐵腳朱太平真的變了,變得神神道道了,變得在別人眼里不正常了。只有我知道,他腦子一點兒也沒壞,比正常的時候還正常呢。
      就說前些天,他帶著我一起,轉到澮山跟前,正要朝深坑里填石頭,就發現那個人坐在深坑邊。他反應多機敏啊,首先敲銅鑼把那個人攆走,然后再拐到澮水閣向武漢文和幾位老伙計報信。他一板一眼做得周正著呢。所以,當那個人回到澮水閣,迎接他的不光是武漢文一個人的眼珠子,而是一大串的眼珠子。這幾位老茶客,哪一雙眼珠不是像刀子一樣鋒利???就數武漢文的眼珠子和善,他心善心寬,拿得起放得下,這一點誰也沒法跟武漢文比。如果不是武漢文的這雙眼珠子接住了他,善待了他,那個人說不定連坐都不敢坐,就直接嚇跑了呢。
      這幾個老茶客,有意逗留在老茶館里,就單等著那個人自投羅網呢。我的主人鐵腳告知了武漢文,武漢文就算準了那人會到老茶館來。幾個老茶客,就等著拿眼珠子砸他,要看清楚那個人,到底還想玩出啥花招兒來。
      您瞧,我這個老石頭,和鐵腳的脾氣越來越像了,誰讓我們共生共死,同飲澮河水,同住澮山邊呢。
      “有個嘴,要吃人;有個嘴,要吃人……”您聽,這是鐵腳又要帶著我去澮山深坑填石頭了?,F如今他不僅僅是去填石頭,他還得看住一個人。那個一枝梅,只要他再出現,銅鑼就會及時響起來。這銅鑼聲啊,可比我這老石頭的嗓門洪亮多了。第二章相逢
    未曾張口問爺兒們老少,
    問問在座的眾賓朋。
    恁是愛聽文來愛聽武,
    愛聽奸來還是愛聽清。
    聽文的咱唱段包公傳,
    聽武的咱唱楊家發大兵。
    ——淮北大鼓
    小麥花香
      高鐵像一條巨龍,轟轟隆隆朝前奔跑?;伸涌粗嚧巴饣幢逼皆煌麩o際的麥子地,有些熱血沸騰。遍地的青小麥,正開始揚花,把大平原裝點得生機勃勃;大楊樹、楮樹和垂柳,已經有模有樣站在河坡和道路兩旁,爭先恐后冒出了嫩芽芽。這些年走千走萬,高山湖泊,南方山水北國沃野,稽成煊已經看過不少地方的好風景,但世上再好的風景,在他心里占據的位置,都是和家鄉不能比的。哪怕是那些不起眼的本地樹種楝樹、棗樹、桑樹和柿樹,都栽種在他的心里,跟著他周身的血管一起,盤根錯節地生長著?;蛟S,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故鄉情結吧。所以,大先生武漢文的一個電話,讓正在山東德市的他,二話沒說就回轉了。武漢文的電話就兩句話:“好男兒志在四方,好男兒根系家鄉?!睗h文爺爺說出那個“根”字時,音節放得很慢。澮水有句老話叫順坡下驢,武漢文的電話,可不就是給他稽成煊支起的回家的坡嘛。 
      有了高鐵,德市和澮水鎮之間的路程,拉近了很多,兩個多小時,在高鐵上喝一杯茶,翻看幾頁書,打幾個電話,“大澮水”高鐵站便駿馬樣威武于眼前了。這座長在大平原上的新車站,透出一股朝氣,喜氣洋洋地迎接著他。
      從大澮水出站口出來,稽成煊并不急著趕路。他在等夏小荷。小荷從上海過來,比他遠。這樣一來,她要比稽成煊晚一個小時到站?;伸硬患?,他電話約了澮水鎮上的表弟拴寶過來接他,有意把時間推后了一個小時,這樣,他正好等著夏小荷的高鐵班次,跟夏小荷同車回古鎮。
      大澮水高鐵站很年輕,建成只有三年時間?;伸右呀洸皇堑谝淮巫哞F從家鄉的車站下車了,但每次下高鐵到出站時的激動心情,仍然讓他抑制不住怦怦心跳。這次坐高鐵回家的內容,有了變化,因為夏小荷也回來了,他們要同車回到鎮上。同時,他們還要一起去見另一個他們并不想再見面的人。但漢文爺爺的召喚,就是圣旨,他可以瞬間撇開私人的恩怨。畢竟,天比地闊,恩比怨大。
      稽成煊不急不躁地在廣場上溜達著,像鼠標樣活動著的黑車司機,把他當作目標,不時搭訕他。他只好走得離車群遠遠的,去看揚花的麥子地。高鐵站是從田野里長出來的,廣場北邊不遠,就是麥子地。碎碎的小麥花,一串串在軟軟的麥芒外面披掛著,像懵懂的小眼睛。從小就干慣農活的稽成煊,聞著小麥花的香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麥穗,仿佛怕碰疼了小麥花,他的手很輕。
      這時候,手機嘟地響了一聲,是夏小荷發來的微信。再有二十分鐘,她坐的高鐵就要到大澮水站了?;伸逾疋竦匦奶恢?。盡管德市和上海都被高鐵線路串聯著,離得并不遠,但自從別離至今,他跟夏小荷一次面也沒見過,只是通過微信、短信和電話,在年節里彼此問聲好。家鄉建成了這個高鐵站,他還是第一次和夏小荷在此聚會。
      回復了夏小荷“在出站口等”,他快步走到出站口站下來,同時發個短信問拴寶可到了。拴寶回復說,就到。
      出站口的電子屏,晃動著綠色字幕,朝他報告著夏小荷乘坐的那趟高鐵到站的準確信息。廣播播報高鐵進站的聲音不斷響起,南來北往的高鐵,需要??看鬂宜镜?,停留兩三分鐘,放下一批旅客后,再呼嘯而去。他一次次把眼光抻到出站的長長通道,盡管夏小荷乘坐的高鐵并未到站,他已經開始了練習盯梢,緊盯著出站的人群,想一眼把夏小荷從出站人群中抓出來。他沒想到小站也會下來這么多人,密密麻麻的人群,蜂擁而出,各種汗濕的臉,各類顏色的大包小包,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織成聲勢浩大的人潮。他想象著夏小荷的衣飾和發型,夾在這樣的人群中,夏小荷一定是出類拔萃的,他肯定不會把她給遺漏了。他不擔心拴寶接不著他,拴寶對這一片太熟悉了。大澮水高鐵站廣場,就像拴寶手掌心的紋理。這是拴寶在過年的一次飯局上,這樣驕傲地告訴他的。
      突然,稽成煊覺得,他左肩那里有一團熱氣在灼烤他,他本能地扭過頭去。
      不是拴寶。
      陸文昌訕訕地笑著,伸過手,想跟稽成煊握一下?;伸拥氖窒袷卿P在口袋里了,硬是沒拿出來。
      稽成煊腦子里,沒有設計過在大澮水高鐵站跟陸文昌見面的場景。盡管這次回來是要見到他的,但不是在這里,更不是在他接夏小荷的出站口這里。他真想鉆進黑車立刻走人,黑車司機討好而熱切的眼光,已經把他問候數遍了。
      但他沒走。
      是陸文昌鬢邊的白發刺疼了他。
      陸文昌有少白頭,還自來鬈。少白頭長在中間偏右的頭頂上,不是鬢角這里。這里是新長的。新長的白發也是桀驁不馴地自來鬈,貼著陸文昌的耳邊,有點無辜地支棱著。
      在支棱著的白發旁邊,是陸文昌那雙努力裝滿討好的笑意的眼睛。那雙努力笑著的眼珠不再清亮,反而有些許紅血絲。
      稽成煊還沒有打理好突然與陸文昌相遇的情緒,亭亭玉立的夏小荷,已經從出站口走了出來。
      “小荷!”稽成煊撇下陸文昌,朝夏小荷喊道。
      夏小荷沖他招招手。
      在這樣的場景,看不出夏小荷的歡喜,也看不出她的不歡喜。她臉上拿出三分的微笑,七分的山高水遠,就好像昨天他們才從這里分開,今天又在這里相聚一樣。
      陸文昌手真快,一把抓過夏小荷的拉桿箱,頭前朝停車場走去。后頭跟著的稽成煊,醞釀許久和夏小荷見面的驚喜場景,蕩然無存。他和夏小荷并排走著。先前說過是拴寶來接站,現在變成了陸文昌,他不好跟夏小荷解釋為什么是陸文昌接站,似乎兩人對這樣的場景心照不宣。就淡淡地聊了幾句,都是一些生意上的閑話。四年后的重逢,千言萬語萬語千言,卻并不適合在此處表述。如果是拴寶來接站,兩人可以說一些別的,比如,一枝梅此次到底設的什么局?他們將如何應對,才能給喊他們回來的大先生武漢文一個交代?比如,他、陸文昌和夏小荷三人,是否可以盡釋前嫌,重拾以往的情誼?
      他側目假裝看周圍的風景,飛快地朝夏小荷掃了一眼,見不到夏小荷因陸文昌的出現,情緒上的任何變化。她那張精致白皙的瓜子臉,水汪汪的大眼睛,彌漫的是幽遠的笑意和若有若無的沉思。女大十八變,夏小荷變化最大的是表情,早不是那個瘋瘋傻傻的小丫頭了,她心里更能裝事也更能成事了。想到這里,稽成煊心里一跳,這丫頭,看似平平靜靜的表面,一定是裝出來的。她見著陸文昌,哪能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呢?或許,她的表情包都是她為見到陸文昌刻意量身定做的?;伸訛樽约旱暮紒y想忐忑不安,他看著陸文昌打開了轎車的后備廂,立刻上前把后排右邊的車門打開,讓夏小荷坐進去,他從左邊上到車上。
      讓陸文昌一個人坐前面開車吧,他要跟夏小荷一起坐在后排座位。他看得出來,這一點,夏小荷跟他的想法是一致的。
      車子離開高鐵站停車場,勻速朝澮水鎮的方向進發。這條路限速六十公里,因此,車子不能配合三人波瀾起伏的心情,反而不緊不慢地走著,給他們制造沿路看風景的機會。
      稽成煊明顯感覺到,三個人是裝著一肚子話的,卻是一句話不愿多說。這種旅程很是折磨人。盡管高鐵站距離澮水鎮只有三十公里的路程,但比三百公里還要漫長。要是在過去,夏小荷準會想辦法調解三人間的氣氛,她稱是給渾水里撒明礬,讓友情永遠清澈如鏡,一塵不染。這種話,夏小荷已經多少年沒說過了。生活太大太廣闊了,明礬再多,也無法把生活中的塵埃過濾得一干二凈。誰都做不到,夏小荷也做不到。
      稽成煊明白,這一次,夏小荷是決定沉默到底了。她撲閃著大眼睛,直視前方,面帶微笑,不聲不響?;伸又缓冒蜒酃廪拥杰嚧巴?,看田野,看天空。他不想盯著前面陸文昌的后腦勺看,但越不想看,眼珠越不由自主地往上貼,他清清楚楚看到,陸文昌后腦勺下方,有一塊斑禿,盡管被濃密的頭發虛遮掩著,但斑禿仍時隱時現,非常扎眼。三十大幾的人,青春正茂盛著呢,陸文昌卻現出未老先衰的跡象?;伸有睦锞揪镜靥哿艘幌?,他摸索了一陣,想把車窗打開。仿佛心有靈犀般,吱的一聲,陸文昌摁了駕駛窗邊的開關鍵,把后面兩扇車窗同時打開了一半。立刻,撲面而來的田野風,裹挾著清甜的小麥花香,狠狠地灌進沉悶的車廂里。
      這是屬于2014年暮春的田野風。下午三點鐘的光景,太陽正朝西斜歪著身子,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碧的麥葉上,無邊無際的麥子地,掠過一陣陣潛流暗涌的生機。零零星星的油菜花,這里一片,那里一叢,成了麥田里鮮艷的點綴?;幢贝笃皆皇a油菜,不似江南,油菜花是春天的盛大風景。這里是小麥唱主角。在風吹麥浪的陣陣翻卷中,小麥花撒著歡,賣著嬌,像不懂事的小姑娘般,任性十足地搖曳出濃郁的芬芳。小麥花的香味,讓車內的三人,不覺長吁了一口氣。幾乎是異口同聲地發出一聲輕嘆,立刻把車內緊張的氣氛,調節松弛了。
      稽成煊心里猛然蹦出一句話:打斷骨頭連著筋。
      他明顯感覺到,這正是他們三人間的關系。甚至,他覺得他心里此刻所想的,另外的兩人,也一定會這么想。
      從大澮水高鐵站到澮水鎮的這條省道,修整一新,新鋪的柏油路,黑油油地伸向遠方的遠方,柏油路串聯著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村莊,村莊邊不時走過扛著農具的農民。農民的小菜園里,豌豆已經結出飽滿的莢角,正是可吃的時候?;伸幼钕矚g吃豌豆炒雞蛋,甜絲絲的嫩豌豆,爽口舒心,是他這輩子最難以忘懷的菜肴。
      “漢文爺爺的后院,一定還有豌豆,晚上要炒一大盤子解饞哩?!毙睦镎胫氖?,稽成煊不由自主地嘟嚕出來了。
      “當然有了,老人家從不荒廢了那片菜園子?!标懳牟捊拥梅浅<皶r。
      話茬就這樣搭上了。但兩人并沒有接著往下說。夏小荷不接話,兩個男人之間的話題就缺少潤滑劑。
      稽成煊心里再一次呼通一聲:唉,你這個陸文昌,如果不是當初太任性,哪至于是今天這樣的場面啊。
      那時候他說話是多牛掰??!稽成煊到現在還能繪聲繪色地復述出陸文昌擲地有聲的言辭:“澮水鎮今后就是咱哥倆的了,你哥我就要成為咱澮水鎮數一數二的人物了,所以,你要支持我工作?!闭f這話的陸文昌,指著一大片土地給稽成煊看,“我希望你成為第一位入駐澮水鎮工業園區的企業家!”
      稽成煊當然得支持陸文昌了,不僅要成全陸文昌由副鎮長順利當選為鎮長,還要為他華麗轉身為鎮黨委書記添磚加瓦;當然,他對自身企業的發展也有野心。陸文昌撩起了他的野心。陸文昌對男人與事業的概念是這樣定位的:“從政的男人必得謀個一官半職,這樣你才有能力、有機會為國家、為地方做事;做經營的男人呢,如果不能做成規模以上企業,那約等于開小作坊,什么時候也成不了氣候?!被伸赢斎徊荒芤惠呑娱_面粉加工小作坊,他要干成規模以上企業,要把資產做到兩千萬元以上。而陸文昌,無形之中給了他朝規模以上企業邁進的助推力。盡管這個只比他大倆月的人口口聲聲以大哥自居,但他心里服他。服他不是年歲大幾天的事,是關鍵時刻,他的野心和決心比自己要大許多倍。
      男人只要有了強大的野心,才能產生巨大的進取心。
      那時候,陸文昌已經當了兩年的副鎮長,就要朝著鎮長的位子上奮進了。他之所以年紀輕輕就榮任副鎮長,跟他在古鎮改造工作上出類拔萃的表現密不可分。只是后來,他剎不住車了,把車開到壕溝里了。
      稽成煊在腦中再次放映陸文昌在澮水鎮完成的每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