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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亞明|《安靜》

    發布時間:2018-01-29  來源:《散文》2017年12期  作者:黃亞明

     在大別山的鄉村歲月里,我無數次聆聽到的是一個清瘦的詞:安靜。

     風是靜的,盡管它吹刮得人臉生疼。月光是靜的,像流水從山的溝腹淌過。偶爾的野花開在不為人知的角落,微微蜷曲的花瓣,羞澀、甜美,我永遠不能明白她對泥土的點滴絮語,包含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就像一小塊紙上,怎么能匯集這些露水清晰的結構,這么多美,在微型的花朵倉庫中無止境的旅游。而蝴蝶,繽紛,絢爛,也那么精細。像一列火車頭在草叢上下奔馳:綠色的雨,松樹的屋頂干凈清潔,果實在過期,并被她不合理地沖撞…… 是的,一切是山峰和白云遺留下的亙古的安詳。我看見了石頭,一塊被雨水洗刷得發亮的石頭。所有的裂痕來自人類最初的話語的敲擊。當人說出那句話,吐出第一句鋼鐵般的聲音——也許它只是一片漣漪,一滴掛在誰臉際的淚水——多少年后,它由一而十,由百而千;它們集體立起,成為一座孤傲的新的山峰,再多少年,仿佛是風化的勇士,在承擔一種時間的重負。山下產生了人的思想。他在仰望——已經出世的人,等待出世的人,在塵世住了很久的人,共同擁有一個人類早期的黎明。尋找——命定的東西。山下,黑色的石頭圈起了牛羊,整齊的石頭壘起了房屋,白色的石頭矗成了墓碑,青色的石頭鎮在堂屋中央。這是家園的雛形,一開始就與石頭發生血脈般的緊密聯系。從封閉的石屋里,第一位鑿出一扇小窗的人,我們稱做智者。他的歌吟附著于水,水無常形,裝在思考的容器中。水擺脫了黑暗,肯定、明朗,權力一樣四處滲透?!难鐾兊镁唧w,像杯子里的水,無窮無盡的水,而不僅僅是冷硬的石頭。石頭只是山峰的骨骼,水才算生命的源泉。智者在不停的走,一襲布衣之下,思想在飄飛,云霧是清癯的袍子,樹林是悸動的手臂。孤獨之夜,他一定在和后來者的我并腳睡眠。包括山峰、白云,天地間廣闊的眠床?!察o,同一的生命之旅。

    路開放的是路的姿態。

    石頭裂出了古文字的詩意。

    一百年一千年,

    風來磨雨來磨手來磨,陽光來磨。

    石頭里磨出了燈盞,

    時間一樣長的燈芯呀,

    老井一樣滿的燈油

    村子是在智者離開后的第三十三天誕生的。我的黃泥坡村——一本智者閱讀過的線裝書:滿坡的皂莢樹,滿坡郁郁的影子,疏疏落落投下來,像一些呆在泥土上不肯老是趕路的人。如果不再細看,那只是幾只趴著的螞蟻,屁股使勁往天空的方向翹著,仿佛是被誰遺忘的幾顆黑黑的漢字。來去匆匆的風,不斷把它們縫合在這座土坡上,了無痕跡,細密的針腳被某個祖母的繭手撫摩。泥土的線裝書,斜攤在坡地上。書脊上赫然印著兩個大字:光陰。原始的封面上,漸漸出現一條幽寂小路。它可以通往村莊任何一扇木門,如果尖起耳朵,那些潑水的聲音,壓床的聲音,生育的聲音,飲酒的聲音,男女私語,雨雪交纏,祭祀的秘咒,會從地底或天空蜿蜒四溢。它同時能捎來風掃田野、月灑墓地的幽涼。一種是對世界的詢問,另一種是對巨大時間的回應。封底:一個人無畏又宿命的一生。那不代表終結,而是從結束走向開始,從生命之圓上的某一點回歸,再從它出發。翻開它!翻開:腳步、碎石頭、牛羊的低鳴、蕎花的開謝。閃電和人的搖籃忽隱忽現。沉埋在原始沙土中的陶器。一份墜在露珠與書頁之間的力的寧和…… 濕潤的、恬靜的土地。濕潤的、恬靜的靈魂。我聽見了一陣輕悄的索索,映照出夜色的更黑,更破。人類的辛勞消失、沉積其中。祖先的面龐和傷逝,捺于棉線和針腳的綿延交錯之中而不可自拔……

    在一片哀傷者的墓地,

    栽滿了細密的年華,

    草根在地下松動——

    像我們在孤獨的歲月中,不可能

    抵達的完美;

    它像極了那一點點干凈、溫和的自由。

    那鳥窠,像躲在鄉下陌生的綠,

    因為驚恐而后退;

    或者我們是重新走過,

    ——面對塵世。

    童年永是屋檐滴漏一樣的笛音。我卻從此了悟了鄉村的寂靜,以及與之相關的遼闊深遠的疆域。我的耳朵在鄉村建筑的陰影中微微張開,緩緩翕動,聽出了古吳之地與古楚之地交匯的那一部分古奧的內容。我聽到了在院落里清凈的走動,房屋中間的主人、子孫、親戚、家眷和來來往往的牲畜,在經過門檻時保存下來的腳步聲、說話聲、咳嗽聲……以吳語楚歌的方式,像一大簇不可修復的聲音的廢墟。左面是曾輝煌的祠堂、社廟、令人發悶的貞節牌坊。不見精美的石雕石刻,菩薩與土地神安住兩地,分室而居。寡婦有些酸酥的氣息,擺在很顯眼的位置——如果用心去嗅,還有深刻的冷、苦、蒼茫,被砌進不可更改的長生的石頭。右邊是一間新房,新房后的一片空地。我想要的一間新房,里面裝著一條靜靜無名的河流,河流里面有一位新葉一樣的少女,時光在她的臉頰不出聲地滑過,幾乎倒流向蒙昧時代的黃昏。一支抒情的笛子像晴朗夜空上的游云,而她土布織就的百葉裙像沉思默想的月亮,在憂郁的藍天上深情地徜徉。我親眼看她走遠,在水流的深處幻化,帶著世上離別的愁緒、音樂、親吻和致命的淚水。這是故事中的少女。她將擁有一片柔美的空地,以供揮灑泥土一樣芳香的柔情。緊跟著村前村后的樹下、房舍四周,白色的野杏花也開了,開得格外惆悵、黯然,在我永恒的記憶中像那很快消逝的嬌嫩少女。苗條結實的絲瓜懸垂在母親的菜園,井水在她的木桶與鐵鉤之間形成美和力的旋律。母親曾是故事里的故事,一位勤勞的紡織少女,容顏映在青苔密布的井壁。她的巧笑仿佛見證了偏僻鄉村的無辜,她的對大自然的追懷、憂傷,都隱藏在我橫于唇邊的一管笛孔中,以一種少年的激情流瀉出來,在屋宇房梁,在炊煙鳥語,乃至村落上空飄蕩……這也許才是中國鄉村的笛聲。東方化、古典化的情思,詞和曲調配合得漫不經心,淳美、溫暖,跡近于天真快活。 ——有一點點色情,有一點點傲慢,有一毫毫悵然若失。它像智者的消遁,在鄉村,僅留住無數灰黑泛白的村舍……

    父親扛著鋤頭,往一片菜花深處跋涉。

    父親像朵花的影子。

    一陣陽光打在他的額角。

    春天飛濺,田野里,

    芬芳的住所,憂郁的夏天已經折斷,

    因為他期待和她新的一日,她和她的孩子,

    一日又一日。

    她和她的孩子,一日又一日。

    小學校像個自由的鳥窠,而我一度鐘情的槐樹已經像一顆灰褐土豆。因為我真正見識了什么叫做女人。小學校在黃泥坡的一個小坡上。它里面蘊涵著知識女青年的青春水滴和在廣闊天地的狂喊,它不僅是一位恰當、正確、漫畫式樣的女教師,它也必將承受來自異鄉的無窮目光的敲打與審視。我八歲,覺得一切不可思量,又無法自拔。只是為了她能站在講臺多呆一分鐘。她的酒一樣清純的眼波,鼻翼旁幾個不斷雀躍四跳的小雀斑,她柔媚的閃過青石板和濕漉漉小巷的江南腔調,在領讀中沉陷下來的呼吸的幽暗之香,甚至,我還沒看清她是憂郁瓜子形或者葵盤一般燦爛的臉。我喜歡上她,無可救藥。我有了天然的破壞欲,她的凳子,講臺,粉筆,幾本書遭到了意外的攻擊,一把掃帚經常從教室門框上不偏不倚掉下來,掉在她豐滿的身上、青絲激蕩的長辮上,以至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先推開門,等一會,再優雅從容步入她狹小的領地。然而,知識的真正啟蒙是人開始懂得羞恥。某一天,散學后,我偷偷跟著她,她清香的肥皂味兒一直將我誘惑到小河邊。她對著水面靜思,我驀然發覺水里另一個貧窮、打著補丁、屁腚上綻出兩個孔洞的家伙居然就是我。我奪路奔逃,一種莫名的傷感和羞愧籠罩了整整三年。成熟的象征來自對一位女教師無來由的熱愛。三年后的秋天,女教師考上了大學。我只和同伴一道默默送她到山埡口。臨別她別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我覺得柔波千丈。性格決定命運,當我爬上小學校的土墻,面對夕陽下空落落的教室,迎風狠力撒了一泡尿,就注定我的放縱無羈。許多年,鄉村成為懷舊者的寂寞經典。我也不例外。我老想在那已片瓦不留的小坡上流連——空氣里有一股燙開水浸潤的書頁味道和肥皂的香氣,還有茶葉的香味。三十多歲以后的周圍村落,以每年一兩處的速度在拆遷、鑿毀,包括民居中的其他老房子。冷冷清清,了無生氣?!?那個兒時的溫柔鄉——過去的漫長年代覆蓋著它,已使它說不出半個字來。

    我知道,

    歡樂就是雪水和銀子的詩句

    一頭羊提著油漆桶來到水槽邊,

    卻忘掉了羊圈;

    我知道,

    無論哪一輩子在哪一塊土地上轉悠,

    一匹復雜的馬是個天生的鄉間情種。

    我出生在黃泥坡,

    一座與時光同老的破敗小村。

    我知道,知道明天會像一條蒼涼的駁船

    停泊在你的體內,

    而一面斜坡停泊在后天——

    照片下面,照片后面提前蒞臨的青春憂郁癥。

    先是雨水打在窗外沙地。屋內是昏暗的煤油燈。簌簌雨聲,一豆燈光,流動的陰影,一顆恍惚的心靈。我肯定我確實在經歷、并且面臨著變化。這變化,或者是陽光與月光之間的差異,或者是空間的暗淡與明亮之間的微妙轉移——鄉村的木刻畫,或者鄭板橋的瘦瘠山水,摻揉白皙而稠濃的民間煙氣…… 窗外是多么陡峭的夜晚!天空深處釋放著綠星的微芒,發光的碩大叢莽?!孟?。我發燒的額角之下,掩映著白晝身上抽出來的一部分投影,似乎是撲面的曠野里有一長排黑漆漆的木椅,在等待巫婆或神漢的慘寂之手。父親母親還沒有回來。他們在更遠的蕎麥地干活。鋤頭們跟著去了,一頭山羊要在他們身邊吃草。月亮升起。房頂上的月亮像潛于水缸里的紅鯉魚,它的尾巴泛著時隱時現的耐看的花紋。多年以后,我在醫院的一所高級病房陪護的時候,一看見向晚的、從泥土中頓然躍出的碩紅月亮,我就感到由衷的幸福。我想起那個少年的夏天,生病同樣是幸福的事情??梢在は?,可以肆意回味,那吹入骨髓的竹梢上生涼的穿堂風,蚊蟲細密的“嗡嗡“。我就聞到水蜜楊桃的沉香、石砌的水井、竹床上的熏衣草、浸入菜刀內部的鐵銹味——這一切只屬于因意外的驚異、美麗而感到危險的天籟。白露升起。這邊水落石出,一種婉約的山中溪流的質地,彌漫四散,它洋溢著山勢、地表、植被和樹木魚蟲的氣味……少年,或者我,此刻就是那盞煤油燈。燈下,走動著鄉村清涼的狗吠,走動著歸家人悉脆的腳步。一陣影子悠長地從山坳那邊投進了院落,一陣鋤頭與地面碰撞的微茫之音。門環輕扣,木門輕開,吱呀吱呀,弄出一個村子的動靜良久不歇…… ——隱藏在古典書籍中的歌唱——我靈魂深處,每一次都仿佛孤單的旅行——光陰流逝。當鄉村和山脈不斷隆起與陷落,我的旅行變得像放逐,流亡,迫害!如果就此失去,一個宿命的人投身其間是多么走投無路!失去了鄉村,像失去了命運的起源。世界對于我只剩下一種奔跑(像急速的風吹過隔世一樣荒涼?。?。在那些溫和的鄉村夏夜,生病將會成為無比奢侈的事。心靈守望的自由,都能在潮濕的鄉村臺階上找到孤苦的痕跡?!霸徫?,在一個瘋狂的世界里獨自清醒?!薄桌?狄金森

    呆頭呆腦,

    我坐在村莊的陰影里生長

    冥想一堵老墻突然倒掉

    而另一堵新墻會很快砌起

    像一棵樹樹下面出現了一位

    美妖精

    那些書本,角幣,水果糖紙

    陸續搬走了

    那些雨水愛上荒草

    那些深夜的風灰暗地刮著。

    哐哐當當地玻璃碎了——

    進來的是不是祖父的亡靈。

    我必須談到祖母。這是一個沉溺于黑暗與寒冷,交織著對雨聲的傾聽的干枯葉片——仿如睡夢之鄉中的古老宅邸,妄想用疏松的磚塊堆砌她體內隱秘的冬季走廊。她微風和葉簇間的面孔飽含著棄絕與回憶…… 古老的故事都有華麗、恐怖的外衣。祖母的故事像根二胡的琴弦,上面戰栗著饑荒、苦役、勞作而灰暗的手。有時候,它是一把嚴寒之樹上吹落的細雪,我們在它……彎曲的旋律中聽到鬼魂、狐精、巨蛇流進山背后的河流,聽到家族青年私奔的黑血,呆在土墻邊的人一直不肯撤離一場鋪天蓋地的瘟疫,那位少女厚暖光滑的頭發瞬間變白。祖母說得多么純潔!挾帶著它的樹陰和廚房間的陰風吹來,吹來,“沿著時間的方向到達”(儲勁松),到達。 ——一個古老、歲月悠遠的噩夢,含有老奶奶、婦女、大姑娘、嬰孩的腳步,所使用的不過是同一夢境的復制。走到哪兒,圍觀的人群就轉移到哪兒,不緊也不慢,懶懶散散。在這不動聲色的過道里,堆放的雜物與各種過時、殘損的家具中間,時間在摸索前行。從天井和門洞照射進來的一縷紫褐的陽光繞著祖母翕動的唇舌。門上的紅色對聯是不知道哪一年貼上去的紙,開始泛黑、泛白、泛黃,墨色也淡到像古畫拓上的水印子。原先在此居住的主人業已不在——消散得茫然無措!松乎乎的炊煙罩住一個隱匿不見、痛苦、扭曲的陌生者的夢魘。誠惶誠恐、神智昏迷,——肯定不是生意人的杰作,卻有時間傾瀉擴張的暴力——叫張毛子的、李秋娃的、胡三的、黑皮村長的,無一例外地長得只野茅草那么高,他們的聲息就是一世生活和勞作的最后紀念了……一塊墓碑像不再漂泊的文字,被茂密的暮色記住在祖母膝蓋邊的木椅以下。沒有和解的可能,只要祖母還在。只要故事沒有更新穎的結尾——故鄉就是如此,一座粗野、略帶倦意的天堂。對于我,已經缺失了走出去的雄心。

    我終于能夠放下

    晚秋里心疼過的那些事物:

    白楊、鄉間小路,被牛繩

    牽著的薄明的霧氣;

    我終于洗凈了雙手,

    在一位祖母清晨漿衣的水邊

    一草一木,在原罪中皈依;

    幾顆露滴,

    縫合了遠處空地的某份缺失……

    詩篇中的落日被我重新寫起。也許人類發明或學會使用火焰以來就一直熱衷于投奔落日。它在山巔舞之蹈之,歌之哭之,吟之嘯之,這使我身上產生特別的嗅覺——一個村人的舉止里包含狂放的娛樂心態,幾近兒童的天然無塵。落日掛在山坡和渺遠的樹梢,并沒有逐日的夸父。村人在山坡上緩緩彎腰,又直起;汗水滴落;臉是黑的,臉的另一半卻是白的,身子微微向前躬著;像座缺了一角的木雕的城;布衣像塊安寧的斷片,斜懸半空……一顆遺忘了衰老的心;一只囚禁了千年的神鳥。有些從泥土里飄出的聲響,流蕩在傍晚。細一聽,和草根,和黃梅調,和皮影戲一樣晃動的五河高腔,和幾個能夠耐心等待半輩子的老人,是一種姿勢。夜晚的盛宴被村莊的落日揭幕,一些新的生命從四處會集于此。唉,落日生成的夢的水缸!透過院子里的青磚地,它那飽滿、渾圓的形體,粗大的缸沿分明有一圈月夜的寧靜——一個更古老、悠遠的山地長夢就沉在水缸底——像搖籃的和煦、少年的精氣、安眠的遺址——許多生命之后的一個石頭的生命,鑄造得非同凡物——缸沿上嗡嗡的聲息類同于原初婦女的紡織。灶間生煙了!我太喜歡這些存留在虛幻中的炫目光線了,落在西廂門、房梁、灶屋頂上,對應著古老的油燈、亮窗。它們充滿對故土的驚人想象力,具有一張平靜而出神的臉。我佩戴過鄉村的落日——一枚催人入睡的護身符。寂靜,火,希望。幾乎覺察不到它的存在,它的微渺之音,從殘酷的黑夜脫穎而出,像我所曾表達的艱難黎明: “白露大野/一個點秋燈的人/被呼嘯的落葉撞瞎雙眼//他喊/他唱/身子和影子都那么長//寒涼的空階/懸一盞向上的月亮”。如果它不是這樣,就是一顆飛不回來的夢境的石頭,也會成為我們內心深深的、寂寞的部分。

    那些天,

    我注目一條狗拖著個影子往天邊跑。

    村子里傳出命運回應的聲響,

    一朵花和一堵新墻已經長成,

    一位老人醒了,摸摸自己,

    證明這饑餓和沉默的早晨還要活下去。

    另一位少女掉過頭來,

    另一頭羊,倚著墻縫如此寂靜。

    它們拼命把手想按在銅鎖上——

    村莊已被鎖住,

    就像在天堂里不斷漫游:

    樹樁上漏下往年的雨水,麻雀亂飛——

    這是多么孤單的正午

    小人書伴我在故事里發呆。

    當我直起腰,已是一枚故事之外的落葉。

    當我跺腳,巨大的房梁掉下漆黑的灰另一位老人,

    另一朵花都鬼魅般走了。

    村莊也走幾十年,還被西山的落日拖著,不放。

    1、一個人該怎樣抵達?“當一雙古銅顏色的手,徹底轉變成粘土,當小小的眼睛緊閉,不再注視粗糙的土墻和層層居住的城堡,當所有的人進入自己的墓穴,那里還有一個精致的建筑高聳在人類早期的遺址上?!保欞斶_)相信若干年后,抵達就是歸去,就是到來——幾代人的生活,在黃泥坡、大別山,以至在地球上的勞作,變成了一個簡單的可以用數字說清的音符——那些星星、指頭的余溫、活著的幸福、死亡的潔凈——一種減法的生活,供人勞動、隱居和沉思的絕妙場所?;蛘?,能夠被一座村莊的火光包容,被古老的樓堂賦予淳樸率真的魅力,享有永久的安息…… 我走到一個人的屋子,和這個人握手。又和另一個人握手,再一個人,寂靜中隱隱約約聽見當年……我體味這種已逝的鄉間的安寧,日子的綿密,這個與世無爭的村落存有的偏僻之美?!绱烁侍?,因為它有靠近人生的根。

    2、怎樣對付時間苛刻的問答?綿延……綿延……黝黑、深沉的山澗壑流……河風吹拂,時間像斷續滴進虛空大地、靜謐池塘里去的水滴!村莊的中心,陽光熾熱……老房子結構如同中國式的意識流,而越來越奔命、辛勞—— 屋頂上是善心的樹。它用先輩的聲音教導我:“所有的都是過去的……” 我知道,在皂莢樹下,我們種下了異常安靜的靈魂,也種下了一把生存的蒼涼籽粒。

    3、一段關于智者和山的對話智者:你在哪里?山:我在山里。智者:山在哪里?山:山在山里。智者:不在心里?山:山是山,心是心。智者:你是你,我是我?山:不,我是你,你是我。智者:哦,你中我,我中你。然后,智者再一次出走。村莊在第N年空空蕩蕩。桌上冷冷地放著一份鹽、一碗辣椒……風有時也把辣的味道嗆在我的臉上……我不哭。

    我沒法老,

    許多東西是難以放下的。

    我老了,

    內心的生活過完了,

    孤獨就是親人們的。

    ——謝謝你,謝謝你們:

    水的;火的;土的。

    溫柔的;仇恨的;易朽的。

    哦,安靜,才最終是我的——

    (原刊《散文》2017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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