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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民的眼睛》下

    發布時間:2018-02-2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苗秀俠

    23.八腳拴根繩把自己送水里

    自從夏天停電那晚八腳讓農點子唱過一次大鼓后,再停電時,他又讓農點子唱大鼓了。后來一到限電的晚上停電,農點子就主動找八腳,問他想聽啥。那段停電的日子,大農莊很是熱鬧了一陣子。

    我不知道你可在沒電的地方待過。沒電,就好像整個地球都變啞了似的,一個一個的黑莊子,靜靜地蹲在野地里,連狗都不叫一聲,只有樹上的鳥,撲棱一下,估計睡夢里醒了,怕自己掉下樹摔著。除了遠處的高速路上跑過的汽車帶來一陣響動和燈光,滿天滿地都是停電帶來的寂靜。我記得年輕的時候大農莊還沒通電,一個莊的人該咋熱鬧還是咋熱鬧,月亮地里小孩子在玩大練兵,婦女們就著月亮在院子里紡花,勞力就在車屋里說閑話,說故事,莊子上不時有腳步聲咚咚咚跑過來,又咚咚咚跑過去,狗也叫得歡,跟在跑的人身后,汪汪汪,就像助威一樣。雖然莊子里沒有電燈點,卻有廣播聽,從地里往家走時,就聽到大廣播里在播放劉蘭芳的評書:“上回書說到,岳飛岳鵬舉……”整個大地上都滾動著這種聲音,就算一天一地都是黑古隆冬的,但人不顯得冷清?,F在咋就這樣不同呢,一停電,莊子就死了,啞了,更沒人氣了。幸虧農點子會唱,他的鼓錘在鼓上那么一敲,就把莊子敲醒了,不然,大農莊真的太啞了。

    夏天限電的時候,連鎮上都停電了。附近莊上的老頭老奶們,聽見農點子敲鼓了,就拎著馬扎子過來聽。都是前農莊后農莊和小農莊的,離大農莊也不遠。老木锨就跟來聽大鼓的老頭老奶開玩笑:“不是說人老耳背嗎?農點子的大鼓敲得也不響,咋就把你們敲過來了?”

    那些老頭老奶笑呵呵地說:“誰讓莊子都這么冷清呢,一個莊就剩我們這一幫棺材瓤子了,農點子敲第一聲鼓就跑到我們耳朵眼跟前了?!?/span>

    農點子還是唱小書,有的他都唱過了,又撿起來再唱。那些小書吧,一晚上就結束了,是又好玩又完整的故事。都是老舊的故事,前朝的事。新故事農點子一個也不會唱。他確實沒學過。大家最喜歡聽他唱的幾個小書,一個是《兩個大姐拾棉》,一個是《小女婿》,還有一個是《小寡女上墳》,每回都笑得老頭老奶張開沒牙的嘴大半天。

    八腳見外莊的也來聽大鼓書,就從家里拎個茶瓶出來,拿兩只碗,叫誰渴了自己倒著喝。八腳跟別莊上的人也顯得特別親,他的輩份長,沒想到來的一個老頭,小農莊的,比他輩還長,他得叫爺。八腳叫爺的人,我得叫老老祖宗了。

    我一直擔心著八腳的身體。八腳不像老木锨,老木锨身上的孬疙瘩只是跟老木锨較著勁,還沒亂跑。八腳身上的孬疙瘩,太活躍了,跑到別處玩了。第一次化療半個月后,門鼻從濱洲城里回來,陪著八腳去縣中醫院,再找我老師劉大勇做個檢查。我也陪著去了。我老師劉大勇把我拉到一邊說:“沒想到這么兇,轉移了,淋巴上也有了?!?/span>

    我說:“不是化過療了嗎?咋轉移了?”

    我老師好大一會才嘆息道:“你該知道,我心里是最排斥放療和化療的。癌這個東西,七分養,三分治,這治呢,最好是溫和的中藥,而不是真槍真刀的化療??墒?,來找我的病人,我又不能這樣說。中醫是個慢工夫,得病的人,哪個有這份慢工夫去等?就數你莊上的老木锨經治,他就吃中藥,就不化療?!?/span>

    我心里也跟我老師一個觀點,但現在醫術這么發達,你放著快的療法不用,去吃中藥,如果出了啥事,病人要找事的?;熓莻€雙韌劍,這誰都知道。你對癌細胞直接開炮,它也要還擊,身體就是個戰場了。八腳的身上剛剛開戰一回,就敵強我弱了。

    要不要再給他化療呢?我悄悄跟我老師劉大勇商量的時候,八腳自己坐電梯下到樓下了,門鼻從醫院的大院子里找他到,帶著哭腔讓八腳別走,再住院吊吊水消消炎。八腳死活不同意,說,他不喜歡被關在醫院里,家里現成的醫生,要吊水,就叫小民子吊。

    我內心里也不想他留下來再化療了,我寧愿他回到大農莊,就像莊上我的那些老病號一樣,接受我的中藥治療,時不時吊吊水,熬點中藥吃,說不定,還能穩定下來呢。

    我老師劉大勇也是這個意思,他說:“治不治作用不大了,在家養著,過點安靜的隨心所欲的日子,人生的終點也算美麗。人,到末了,不都得這樣?”

    八腳真沒住院,回大農莊了。一進莊,別人問起他的病時,他笑呵呵地說:“沒事了,全好了?!?/span>

    我在想,八腳到底可知道他自己的病呢?他也不問問我,他的樣子,好像一點都不懷疑他身上有孬疙瘩。他不問,我更不會跟他說。別看他現在顯得開朗多了,以他的脾氣,怕是知道了,真的會想不開。我給他病的定位還是炎癥,要消炎。

    “那你就幫我吊水,給我吃中藥?!卑四_用直直的目光辣辣地看著我,“你看咱莊的老頭老奶,不都是叫你治的嗎?個個治得精精神神的,連身上有孬疙瘩的老木锨,都叫你治得想死都死不了。你干嗎把我關在醫院里,就照老木锨那樣的治法給我治,我也心甘情愿的?!?/span>

    不用說,門鼻也被八腳攆去了濱洲城里。他說,真到他老得不能動了,他會打電話讓門鼻回來?,F在待家里,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的看著,就是沒病,也急出病來了。

    門鼻臨走時到我家里說了會兒話。我叮囑門鼻:“老祖宗的病,我會時時關照,他自己又不知道真實病情,我會一直瞞著他,這樣的話,說不定還能拖一年兩年的。他不用受化療的罪,反而是件好事?!?/span>

    門鼻就放心地上班去了。

    這之后,大農莊的農大花就回來了。農大花回到莊上,莊子里顯得熱鬧了起來。這熱鬧,跟農偉的折騰有關。農偉是個大忙人,多少年不回莊子上,突然回來,把老宅子修得光光鮮鮮,把院墻重新砌了,還粉得白白亮亮的,又拉回來幾大車的家具家電,一看就是待著不走長期居住的樣。農偉甚至還帶回來一套發電設備,哪怕停電了,他家院里院外也是亮堂堂的。等后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農偉在哄他娘農大花高興,都是讓農大花的最后時光過得開心,過得隨心所欲時,我心里對老祖宗八腳,一下感到難過了。同樣是度過生命最后時光的人,看農大花過的是什么日子,八腳過的又是什么日子。農大花都把老財迷養的雞快吃光了,把付郢子養魚的付貴家的魚,少說也買回千把斤了。更別說誰家菜園子里的時新菜,都讓農大花嘗個遍了。那是因為,農偉有錢,有錢就能買到一切。每回給八腳吊水,我都安慰他,讓他有空就去我院子里玩。我在不在家,我院子門一直敞開著的,除了鎖住藥房的門。我敞著院子門,是因為院子里有水泥壘的桌子、凳子,那些喜歡玩的老頭們,隨便啥時候都可以去我院子里玩。八腳去玩的次數多了,也愛說話了。不再是那個八腳剁不出個響屁來的人了。特別是八腳在停電的時候,“日擺”出來農點子唱大鼓,我覺得,八腳已經融進莊上一幫老頭們的熱鬧里了。

    進入冬天的時候,農點子又唱了一回大鼓。這回唱大鼓不是因為停電,冬天停電的次數少多了,最多也就停三兩個小時。這回農點子唱大鼓,是農偉請他唱的,而且還有出場費。農點子聽說有出場費,臉都氣紅了,說農偉是看不起他,他雖然窮,也沒窮到賣唱的地步。農點子說的“賣唱”剛落音,農偉嘎嘎嘎笑了起來,笑過還拍了幾下手。農偉給農點子解釋說:“現在是市場經濟時代,每一個人的勞動都得受到相應的尊重,這尊重,并不是光口頭上感謝一下就行的,還得給予經濟上的肯定,全中國都這樣。你忘了,你以前唱大鼓,不都產生經濟效益嗎?”

    聽著農偉的解釋,農點子一下子開竅了。農點子后來逢人便說:“我紅的哪門子臉呢,其實幾十年前我就走經濟的路了,幾十年前我就懂經濟就有經濟效益了,不然,我咋娶得起媳婦呀?!?/span>

    這回,農點子不能光唱書帽和小書了,他得開個大書來唱。因為農偉把農點子唱大鼓的事弄得排場太大了。怎么個排場?我來說給你聽。

    不是冬天了嘛。冬天的農村是個啥樣子,你沒在農村待過,體味不到。雖然上面有送戲下鄉送什么下鄉的事,但大農莊太偏了,除了二三十年前有公社放映隊來放過電影,唱大鼓玩猴子和唱木偶戲的來過外,大農莊真的沒有啥大劇團來唱過戲。以前的農村,冬天沒事時,大家可以串串門,晚上摸個小牌,白天男的在下細粉房里下細粉,女的在家里紡花織布,熱鬧得很?,F在的農村,屋子不少,人卻少,除了過年那半個月人煙旺盛,平常莊上走動的,就一些歪歪跩跩的老頭老奶了。老頭老奶冬天不想出屋,太冷,莊子里除了狗呼哧呼哧在跑動,就沒啥動靜了。

    農偉家里不缺熱鬧,農偉的幾個妗子,拿著農偉發的工資,邊做家務邊陪農大花聊天,真是盡職盡責,眉開眼笑。農大花喜歡憶舊,她們就憶舊。已經憶過了紡花織布,農大花還趁勢紡了花織了布,那些布做成單子鋪在農大花的床上了,農大花還自己縫了一件粗布褂子穿。憶過紡花織布,就憶到冬天來莊上唱木偶戲的事了。

    我們西淝河灣這一片,把木偶戲叫做“矬梨子”。以我的理解,這個“矬”,就是小了,“梨”呢,就是唱戲的?!帮罄孀印辈痪褪侵赋九紤虻穆?。那一年,莊子上來了一個矬梨子劇團,唱了三天的戲。說是劇團,就三個人,一副挑子。其中一個是女的,很年輕,看著不像那兩個男的哪個的媳婦,又不像那兩個人的閨女。這女的長得真不錯,細皮嫩肉的,她就鉆進布罩里舉著木偶唱做念打。一個年紀偏大的男人,在外面負責敲鑼,另一個年紀略小點的,負責拉弦子。敲鑼的男的,戲里唱到牛頭馬面這樣的場面,他負責吆喝。沒想到那女的,不但會唱女聲,還能唱男聲。按標準的話說,生、旦兩角,她都唱得好。

    正好是農閑的時候,天熱,地里的莊稼熱得耷拉著臉,莊上的人,除了老財迷不始閑地拾糞外,都在家歇暑了,正好圍著“矬梨子”的舞臺看戲。矬梨子戲和別的木偶戲又不一樣,有的木偶戲是人站在高處,提著線演,矬梨子是人鉆到布帷子里,手舉著小木偶來演。人物怎么動,要唱什么,說什么,打斗什么,都是那個鉆在布帷子里的人的雙手和嘴巴完成的。那個女的好生了得,她把小木偶玩得活靈活現,無論唱生還是唱旦,聲音都好聽得很。特別是一出老虎吃人的戲,被她演得見鼻子見眼的。那個大老虎,咔吃一口,就把一個大男人吃下肚去了。然后一個小媳婦,出來哭男人,哭得那個天驚地炸的難過啊,真把人哭出眼淚來了。那三天的戲里,有鍘美案、呂布戲貂嬋,都是小片段,演出效果跟看大舞臺上戲差不多,就因為那女的唱得好。如果是布帷子外那倆男的唱,效果就難說了。莊上人最興奮的是看那女的在戲演結束后,從布帷子里出來時的樣子。那女的面似桃花,雙眼水旺旺的,見大家都瞅著她看,就笑模笑樣地收拾著演出道具。那幾個被她套在手指頭上玩來玩去的木偶,沒有她的手把舉著,就死氣沉沉毫無樣子了。

    等矬梨子劇團離開莊子時,莊上的農水渠有點神經了,他抓住人家的挑子,問他們可收徒弟。那個年紀大點的男的,看樣子像個當家的,他沒挑挑子,只背著一只口袋,他笑里帶威地拂去了農水渠抓著挑子的手說:“我們是要飯的,哪有資格收徒弟?你這么年輕,學點啥也比跟著我們強?!庇譀_著莊上的人抱抱拳,才離開。

    農水渠跟在后面攆到莊頭,看到人家走遠了,還喊:“再來??!

    回到家,農水渠就被他爹的煙袋鍋朝頭砸了一頓,罵他丟人現眼。農水渠挨了打,沒事就往莊頭上站著,看著很遠的田地,嘴里自言自語:“小娘子哪里去了,小娘子哪里去了……”

    這正是在戲里那個女的念白,農水渠把它記住了。莊上人說,農水渠迷上了那個唱矬梨子戲的女的,魂被她勾走了。果然,農水渠變得有些神神叨叨,沒事時就拿著一只面口袋,套上自己的頭,在里面咿咿呀呀地亂唱,或者拽出來他娘的蒙頭手巾,捂在頭上唱戲文。那時候農水渠有十七八歲了,正是懷春的年紀,那個唱矬梨子戲的女的,看不出多大年紀,二十出頭肯定有了,農水渠長得不算孬,白白凈凈的,身條子也排場,但年紀那樣小,又八桿子打不著的關系,那女的對他半個錢的緣分也不會有的。農水渠被莊上的人說笑了一陣,有的人,還惡作劇地讓農水渠套上面布袋子唱戲。后來他娘沿著莊子罵了幾圈子,就沒人敢拿農水渠說笑了。等到二十歲以后,農水渠才算正常起來。不過,他犯花癡的事,還是影響了他說媳婦,一直到二十五六歲了,才在很遠的淝河東外縣的莊子上,說了一個黑臉的媳婦。那個黑臉媳婦真能干活,土地到戶的時候,拉糞都一個人朝地里拱,也不叫農水渠在糞車后面幫著使勁。農水渠已經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男人了,有人仗著膽子說道起他犯花癡病的事,他笑得直點頭:“你說的是我嗎?真是我嗎?我聽著怎么不像我,像個二桿子呢?”根本不把當年的事,放心上了??磥?,人犯花癡是有年齡段的呀。

    因為農大花憶到矬梨子戲這個事,就順道把農水渠犯花癡的事捊了一遍,幾個妗子笑得嘴像張開的褲腰。農水渠如今也是做爺爺的人了,怎么說笑他都不要緊了。農大花的眼圈里含著淚水,汪汪的,反復說還是農村好,城里有啥好,看著洋派,其實沒根沒梢的。不像農村,農村哪樣東西都能找到根子。

    農偉聽得真切,他娘農大花又在矬梨子戲里找到根的感覺了。農偉帶他娘回大農莊住,不就是找歸宿感的嗎?可是現找矬梨子戲,那還真難。雖說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但錢也不是萬能的。農偉再有錢,要找到唱矬梨子戲的人,真是難。整個茨河縣是沒有木偶劇團的,外地肯定有,但也不是唱的淝河灣里的那個調,聽都聽不懂的。農偉一拍腦袋,有了,讓農點子唱大鼓,也會給他娘帶來歸根的效果啊。

    就找著農點子了。

    其實停電的時候,農點子就在莊子里唱過大鼓了,只不過那會子農偉還沒帶農大花回到大農莊來。后來回來了,農偉知道用電高峰期要限電,就買了發電機,一停電,就轟隆隆把機器開開,把電發出來了,讓整個大院都亮堂堂的,農偉還在自家大門口掛了只一百支光的燈泡,離多遠,都能看見他家的燈。因為農偉家的發電機,整個大農莊就顯得熱鬧了,腿腳靈便的老頭老奶就拎著馬扎子,去農偉的家里看電視。農偉帶回來兩臺電視機,一臺小一點的,放他娘農大花的臥室里,一臺大的,放客廳里。兩臺電視機都是液晶顯示屏,又薄又清楚。見莊上的老頭老奶拎著馬扎過來看電視,農偉就把客廳里的大電視機挪到院子里,就掛在那棵冬青樹上,農大花也坐到院子里,跟莊上的人一起看電視。是個電視劇,叫《老大的幸?!?,莊上的老頭老奶看上了癮,一停電,電視癮把人磨得心里難受,就不顧禮不禮貎了,就提著馬扎子到農偉家來了。

    農偉對到他家來看電視的老頭老奶,很親熱,該叫啥就叫啥,姥姥妗子大舅二舅表哥表嫂叫得親熱著呢。還發冰糕給他們吃。老年人吃不慣這個,就擺著手不要,農偉又給他們礦泉水喝。老頭老奶喝過后品咂半天,說怪甜的,快趕上以前能喝的塘水了。

    農偉在大農莊折騰到冬天的時候,聽到農大花說道矬梨子戲,就想到農點子身上了。就叫農點子唱大鼓了。

    農點子有點緊張起來。

    農點子背著手,在我的醫療室門前打著圈走來走去,老木锨喊把他的頭轉暈了。農點子也不停下來,他嘴里嘮嘮叨叨的,他說他在溫習三俠五義這部書呢。這都多少年不唱了,大概故事能記住,但那些大段大段的唱詞,一時就順不清連不上了。老木锨喊:“你瞎唱又咋樣,農偉又不懂唱大鼓?!?/span>

    農點子犯愁說:“瞎唱也得跟上拍子呀,忘詞就唱不順溜了?!比耘f嘀嘀咕咕在那里溫習著。

    農偉居然也找我說農點子唱大鼓的事。這事跟我沒啥關系的,可是農偉說:“要莊上的人全來聽大鼓,五個隊的人全來,晚上唱,你看咋樣?我也不好叫,就有勞大舅你了。你幫我喊喊他們?”

    這農偉,估計是把當年莊上唱大鼓的熱鬧再鋪排一遍了。難為這個孝順孩子,他為著他娘,把生意都扔下了,就想著法子哄他娘開心。

    “行,我去找找他們?!蔽覞M口答應了。

    “大舅,誰來聽,我就擺茶上煙地招待他們啊?!鞭r偉見我轉身走,在后面追加了一句。

    “知道啦。我跟他們說就是?!蔽覒鹆?。

    我這樣跟你說吧,我們大農莊,在2010的人口是兩千三百多,可是,待在家里的人不過三百多口。這三百多口人里面,有三種人組成,一是留守在家里的小孩,一是留守在家里的老頭老奶,還有是部分婦女。婦女占一小部分,有能力的婦女,也到城里打工去了。

    冬天不像農忙的時候,莊上的人還多些。冬天的莊子里,是一年當中人口最少的。小孩子都在學校里念書,老頭老奶蹲在老人房跟前曬太陽,或提著馬扎子這里走走,那里坐坐。一起說話的人也都是老頭老奶。身體不好的老人,在冬天更不愿出屋了,就躺在床上,能吃就吃上一口,不想吃就喝點稀飯暖暖肚子。有人照顧的老人,吃用上還算好些,沒人照顧的,鍋灶一天到晚都是冷的。

    我找誰來聽農點子唱大鼓呢?當然得腿腳方便身子硬朗的。我在大農莊從東走到西,能串的門子都串了。家里沒老人孩娃的,就一把大鎖掛門前,一年四季不見人影,這樣的人家沒法串了。家里有老人的,也是一把大鎖掛門上,老人住在自己的趴趴屋里,這樣的人家,我只能去趴趴屋里找了。我對大農莊的人,老輩人住哪里,晚輩人住哪里,可以說了如指掌。誰讓我是個村醫呢?村醫就是走莊串戶,莊上哪個人家我都去過,莊上哪戶人家都來過我的醫療室。人吃五谷雜糧,哪能不生個小病的。我忙到晚上的時候,總算把整 個莊子五個隊的地方走了一遍。

    八腳在院子里提著黑白菜,他說菜太稠,長得瘦了,他要提稀一點,讓菜長得壯些。我說:“老祖宗,你可去農偉家聽大鼓書???今晚是農偉包農點子的場子,全莊人都去聽。農點子要開唱大書呢?!?/span>

    八腳有點吃力地站起身,說:“我肯定去聽了,農點子的大書,我還沒聽過呢。他盡唱小書帽了。我去聽。我家門鼻你爺爺還得依仗農偉關照呢?!?/span>

    老木锨、耙齒、篾匠農家安、騸匠農家樂,還有彈匠農社會,七七八八加一起,整個大農莊,去聽大鼓書的,有二三十個人了。連二桿子農田也嚷著要去。農田是莊子上最年輕的男人了,四十旺歲,是電燈和以前的婦女主任張愛菊的小兒子,電燈和張愛菊去世后,把一個長院子和三間磚腳屋留給了他,他兩個哥哥都蓋了新屋單過,人卻不在莊上,都去城里打工了。家里就二桿子一個人。農大田這個名字很少有人叫他,人前人后大家都叫他二桿子,連他的爹娘也是這樣叫。二桿子的傻,表現得很可愛。他從不亂說亂動,見誰都是笑瞇瞇的,就會說一句話:“吃了嗎?”然后就吃吃地笑了。農田干活也是把好手,可以和老財迷相媲比。他還會給自己做飯,柴火也是自己拾的。農田是我們大農莊唯一的傻子,也是大農莊最可愛的人。

    那晚的大鼓書場,真算熱鬧。一院子黑壓壓的人,圍著大方桌子坐著,就像電視里放的唱堂會那樣,大方桌子上擺著瓜子點心和茶水,點心都很酥,是農偉讓人從濱洲城里買回來的,一看就適合老年人吃。大方桌子是屋角在莊上借的,五六張桌子,把農偉家的大院子擠得水泄不通。

    燈泡很亮,照得見農點子臉上的麻子。農點子梆梆梆敲了一陣子鼓,打著銅板先唱開了一個書帽:

    有一個大姐本姓王,

    尋了個女婿肯尿床。

    一更天尿濕紅綾被,

    二更天尿濕象牙床,

    三更天尿得床前發大水,

    四更天尿得小魚鬧嚷嚷,

    五更天尿得東莊西莊來逮魚,

    逮了個鯽魚梳子大,

    逮了個鯉魚紅尾巴叉,

    還有個老鱉沒逮住哪,

    跑去了白雞廟開染坊……

    把聽大鼓的老人都唱笑了。這個書帽是大家最熟悉的,如果唱大鼓的人在西淝河灣唱,就把沒逮住的老鱉唱到白雞廟去開染坊,如果是在白雞廟唱,不用說,那只老鱉就跑到西淝河開染坊了。

    笑了一陣子,農點子進入正題,唱大書《三俠五義》了。這部書很長,農點子挑出最精彩的《貍貓換太子》唱起。

    我忘了跟你說了,農點子是不識字的,他學唱大鼓,是師傅口口相傳下來的,師傅教他咋說咋唱,他就咋說咋唱,不過,真走上江湖唱大鼓,他就會自己兌水了。所以,口口相傳的大鼓書,大骨架子的故事不變,但一些細節和唱詞,都根據唱大鼓書的口才和腦瓜子,有所改變了。

    只聽農點子唱道:

    天上下雨地下滑,

    姑娘大了要出嫁。

    沒人說媒心里急,

    雙眉緊鎖怨她媽。

    這幾句還是書帽,是為著把《貍貓換太子》的故事引出來的。果然,農點子鼓錘一頓,馬上進入正題了:

    朗朗乾坤正氣興,

    各路忠烈保朝廷。

    宋真宗天子治國強,

    深得眾臣俯首聽。

    宋天子別的事情不發愁,

    只愁后嗣無續把社稷傾。

    話說那國母李氏身懷孕,

    生產就在眼前頭。

    眼見得李國母喜期到,

    急得劉妃像站熱鏊,

    討來圣旨親操勞,

    把天羅地網布下了。

    唱到這里,鼓錘一敲,說開了:“這狠劉妃,嫉寵爭權行奸狡,與奸臣郭槐定下了毒計一條,單等那李國母生下了小皇子,卻將這落生的小主換成了貍貓……”

    農點子唱了三晚上的大鼓書,才把《貍貓換太子》唱完。那三個晚上,農偉家的院子里聽眾滿座,燈火通明,笑聲一片。每個聽眾,有吃有喝,還有煙抽,個個都像上等賓客,凡來聽大鼓書的,臨走時還被屋角塞上一袋香瓜子,會抽煙的就塞盒黃山煙。農大花穿著羽絨襖,腳邊放著取暖器,看著眾人陪她聽大鼓書,笑意滿臉,神采奕奕。

    我也聽了三晚上的書。我擔心著那幾個老病號。八腳是新病號,我更擔心他。八腳聽得津津有味的,時不時地喝上一會兒茶。不過,他自個端了杯子來的,他把農偉家的茶水倒自帶的杯子里。

    然后,天就進入臘月了。太陽被云遮了幾天,天空灰蒙蒙霧嘟嘟的,一看就是想下雪的樣子。我怕下雪,老病號們也怕下雪。下雪我不好出門巡診,但我會背著藥箱,穿著深筒膠鞋去病號家的。

    唱了三場大鼓書后,農大花不再像往常那樣,陪著人說話,或叫農偉借輛架車子,拉著她在南地北地看莊莊稼地。南地北地的地很寬很多,但路窄巴,只能走架車子。農大花看了莊南莊北的南大塘、灰角寺、北老洼、北溝沿的地,聽了陪她說話的人憶舊,又叫了農點子唱大鼓,然后,她就不出屋了。

    臘月初三的夜里,雪悄悄地落下來。我早起一打開門,發現院子里被雪厚厚蓋了一層,壓水井也被雪糊上了。

    今天,照例是我讓老病號來喝湯的日子。我得了一個民間藥方,用牛膀、香菇、白蘿卜和蘿卜纓子煮湯,喝了能防癌。進入冬天后,我就按這個方子煮湯了。在煤球爐子上文火煨了一夜,早起正能喝。這些也費了幾個錢,集上殺牛的靳三,一直都給我留著牛膀的。昨晚,我才拿回來。

    廚房里有香氣飄出來,我打開沙鍋看了一會,用筷子扎扎牛膀,煮得透爛了。蓋上蓋,我把紅芋放地鍋里,塞一塊厚劈柴在灶底,慢慢燒著,就去莊上的老病號家。

    第一個去的是八腳家。八腳家離得不算近,就因為不算近,我才先去。莊子里還沒人走動,雪地上除了狗的蹄印子,沒別的腳印??磥?,莊上的人怕冷,起得晚了。

    八腳家的院門半敞著,老祖宗先起來了?進到院子里,我喊聲“老祖宗”,他沒有應答。我再喊一聲,還沒應答。我心里一咯噔。按往常,我一進院子,他聽腳步聲就知道是我來了,就打招呼叫小民子。這回,他睡得太死了?不對呀,院門半敞著,不像睡著了呀。

    心里七想八想,幾步上前一推堂屋門,沒插,一推就開了。八腳平常就睡在中間的廳里,看廳里的床,折疊得齊齊整整的,昨晚肯定沒打開睡。我又往東間西間里看了看,東間里是放糧食的地方,根本沒床,西間是門鼻睡覺的地方,床上光光的,更沒人。

    八腳不在屋里。

    我一時慌了,不知給誰打電話好。八腳沒有手機,門鼻給他安的是座機電話。我先打了老木锨的手機。老木锨說:“湯熬好了?我這就去你家喝,小民子,你真是我們老頭老奶的貼心人哪?!?/span>

    我說:“我在八腳家。八腳不在他屋里。你說,他能去哪里?”

    “八腳會有啥事?聽大鼓的時候,他還清朗朗的一臉笑呢。你別急,我給撲棱打電話,叫他派人找找?!?/span>

    撲棱是大農莊村民組組長。以前撲棱當過大農莊行政村的村長,后來大農莊、小農莊、前農莊、后農莊四個莊,合并成一個行政村,小農莊的改革就競選當上了行政村村長,村部和村醫療室都在小農莊南頭建著,撲棱擔任了村民組組長,專管大農莊。

    莊上的人沒有喊組長的習慣,還是喊他村長。我也是這樣叫。撲棱比我小多了,卻長我一輩,我得喊叔。喊叔覺得別扭,喊村長很順溜。

    “村長,我是農民,我在八腳的家里。八腳不見了?!?/span>

    撲棱像是剛剛起床的樣子,語氣有點含糊:“你說啥?”

    “八腳不在他屋。這大下雪的天,他能去哪里?你可要派人找找?”

    “你在他家等我,我現在過去?!睋淅獠焕⑹钱旑I導的,他立刻做出了決定。不一會兒,撲棱就穿著大衣戴著帽子過來了。跟我一樣,他東屋西屋查看了一遍,然后問我:“他的病咋樣?可是送老的???”

    我們這一片,把得了治不好的病,稱為“送老的病”,就是等死。莊上我的那些老病號,哪個不是送老的???這會子我不能再隱瞞八腳的病,我點點頭。

    撲棱給村長農改革打電話,說了八腳的情況,要他速派幾個年輕人到大農莊來,一起找八腳?!熬褪前城f的農大年。他得了送老的病,這會不在屋里,我怕他想不開?!?/span>

    不年不節的,莊上哪有年輕人?撲棱急得四處打電話,莊上幾個腿腳好點的老頭,拄著棍子過來了。我趕緊回家,把鍋屋里的柴掏出來埋灰窩里,把煤球爐關嚴,鎖了醫療室的門,跟著撲棱一起找八腳。

    一時不知去哪里找。莊上的雪被來來回回的腳踩成一串一串的腳印,通向莊外的路,除了有幾只狗蹄子印,沒人的腳印。就是說,八腳沒有走出莊子。

    “去車屋后面看看?!蔽姨嵝汛蠹?。

    車屋早就沒有了,只是大家還習慣把那一片地方稱做車屋。車屋的后面,是個老水洼,栽著一片孬脖子棗樹。莊上有人想不開,在那里上過吊。

    幾個人過去一看,棗樹上空空的,什么也沒有。

    又一起在莊子里亂走一通,把那些僻靜的地方都查了一遍,哪棵樹上也不見八腳。

    農改革把鎮里派出所的人也呼了過來。車子沒法開,兩個警察走過來的。雖然雪下得不大,兩位警察還是一頭一身都白乎乎的。

    先問了我八腳的情況。我把實情說了?!安贿^,八腳可能不知道他的病,他一直樂呵呵的,沒啥想不開的舉動?!?/span>

    “樂呵呵就是最反常的事,他的脾氣前后反差太大,估計他知道他的病了?!逼渲幸晃惠^年長的警察說罷,又帶著大家沿著河邊找。河里結著冰,鋪著雪,什么痕象都沒有。

    這時候,門鼻帶著一身一臉的雪泥,撲回莊上了。

    門鼻一見大家,就哭了。

    “俺爺肯定不在了,他走了?!遍T鼻在屋里哭了一會兒,立刻帶著大家,去莊北的北老洼去找他爺。

    北老洼是離西淝河最近的一片洼地,水卻不深。以前是常年有水的,后來鄉鎮企業辦的小造紙廠,把這里所有的河汊都污染了,北老洼就成了一片黑臭水洼。再后來小造紙雖然關停了,但這一片的河汊全部受到重創,一時難以返醒過來?,F在的北老洼,再也沒有魚和蝦,就是一片混黃的死水。

    門鼻一路哭,一路把他爺昨晚打電話的事說了。

    八腳昨晚給門鼻打了電話。往常都是門鼻打給他,門鼻兩天打一次家里的電話,問問情況。八腳都是報喜不報憂。昨晚八腳給門鼻打電話了。八腳跟門鼻說了好大一會兒的話,讓門鼻好好掙錢,將來蓋個樓房,娶個媳婦。做爺的沒本事,只能靠孫子自己了。

    “俺爺說,如果哪天找不見他,就去北老洼找。也不要到水里找,見哪棵樹上拴著一根繩,就能找見他了?!遍T鼻哭得兩眼通紅,“俺爺說,這大冷的天,他不能讓莊上的人下到水里找他,也不能讓孫子下水里找他?!?/span>

    一行人咯吱咯吱踩著雪,圍著北老洼四周走。北老洼就像一個張大的嘴巴,咔吃一口把雪花無聲地吞下去,咽下去。長在北老洼四周的大楊樹大柳樹,枯枝上掛著冰凌子,樹身上涂著雪粒子,就像大農莊的老農民,一副自生自滅的樣子。走了大半圈,一棵大楊樹的腳脖那里,粗了一周,像是束著一圈棉絮帶子,派出所年紀大些的那位警察,蹲下身子,用手一捋,捋掉兩大團雪,一根粗麻繩露了出來?!鞍沉?!”門鼻哭叫著,朝麻繩那里撲過去,幾個人一把拽住他。警察把繩子從雪堆里提起來,就看清了繩子的走向是直奔北老洼水里去的。大家一起動手,把繩子提出水面來,繩子下面正是八腳。八腳塞了一棉襖的磚,棉襖的扣子扣得鐵緊,又在襖下面扎了兩根帶子,生怕磚頭掉出來,然后再用粗麻繩子拴住自己,在下雪前的上半夜里,走到水里面,把自己生生溺死了。


    24.2010年的冬天

    這一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別大,老輩人說許多年沒下過這樣大的雪了。都說全球變暖了,可是,西淝河灣里的冬天,就像南極一樣,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

    這個冬天,不但八腳沒有熬過去,糞筢、鐵棍和門吊,都沒能熬過去。糞筢是把自己吊死的,他不能吃喝,咳得氣喘不過來了,瘦到皮包骨時,一根繩掛在自家窗欞上了。正好他兒子、孫子都從南京拾破爛回來了。他兒子還給他做了半鍋面葉子,想哄著他吃點。他真吃了一片面葉下去,跟他兒子說了半夜的話,咳得不行了才住了嘴。兒孫們住的是樓房,他住的趴趴屋,他吊死在趴趴屋里,不妨礙兒孫的。糞筢得的是肺癌。鐵棍是腰子上的病,到合肥的大醫院治過。醫生說要活命可以換腎,得幾十萬塊,他二話沒說就回大      農莊了,回來就跟人說,得了送老的病了,就等著見地下的爹娘了。要花幾十萬活命,那可不行,他的命不值那么多錢。死時他肚子鼓得好大,慘不忍睹。門吊也是自殺的。門吊中風了,他一直住在自己的趴趴屋里,兩個兒子都在合肥打工,也一把年紀的人了,只能做小工,大兒子給人看大門,二兒子給人看工地。孫子孫女們有在上海的,有在寧波的。家里就兩個兒媳婦在。兩個兒媳婦分了工,一家送一天的飯。大兒媳婦厚道些,送的飯好吃些,二兒媳婦強霸些,送的飯難吃些。門吊都忍住了。但他想多喝點水啥的,兩個兒媳婦都達成一致,不給他端水喝,因為喝多了水,要尿在床上。冬天哪有那么多被子換。癱在床上的門吊,一次也沒找我看過病,但我時不時去看看他,給他翻翻身。屋里味道太大,不能聞。兩個媳婦,你推我我推你,都不幫他換被子,他就睡在尿濕的被子里。我買過尿不濕給他用,只能救了一時。我自告奮勇想跟他的兩個兒媳婦談一談,說話不清朗的門吊手搖得像扇子,我聽明白了,如果找他兒媳婦談的話,說不定連飯也吃不上了。下雪的那幾天,門吊的被窩里也是冰渣渣,他不知哪來的本事,挪到床邊,把脖子套在褲腰帶里,褲腰帶拴床頭,人就嘟嚕在地下了,就結果自己了。

    還有個人,也沒能熬過這個冬天。就是農大花了。

    農大花過世的時候,八腳、糞筢和門吊,都先后過世了。第一場雪下過后,就沒見農大花出過門,那幾個陪她說話的妗子,也不跟她說話了。農大花嫌吵得慌,不叫她們再說話。我還是每天去給她吊一瓶營養液,隔幾天給她吊一瓶白蛋白。農大花一直在吃嗎啡止疼,吃得昏昏沉沉的,到后來,茶水不進了,只能靠注射杜冷丁。這些藥我開不來的,都是農偉自己找人弄來的。吊最后一瓶白蛋白的時候,農大花已經不太認得我了,我招呼她一聲,她只唔了一句,眼都沒睜。農大花早不像往常,在客廳里吊水了,她睡在西間的臥室里,床已經挪到了窗子邊,窗簾卻拉得嚴嚴的。我把農大花的吊針扎上后,農偉把我叫到外面客廳里,小聲問我他娘的情形是不是就這幾天了?他好做些準備。我如實相告,恐怕就個把禮拜的光景了。我又加了一句:“就不要再吊白蛋白了,沒用的,瞎花錢?!闭f過我就后悔了。農偉不缺錢,不需要我這樣勸。

    農偉神色暗淡,說:“錢不錢的事放一邊,就是盡到心,只要能吊下去,只要俺娘還有口氣,我就不會停她的藥。我真希望她老人家能過了這個年再走?!?/span>

    農大花并沒如農偉的愿,挨到過年后再走,她在臘月二十三小年的門坎上走了。農偉家里再一次掀起了熱鬧的高潮,大操大辦地把農大花下葬了。

    農偉的大操大辦,也讓整個大農莊人開了眼。那會子,外出打工的人都陸續回到了莊上,人手也夠農偉支使的,只要他肯花錢。農偉請了一臺戲,在莊子上唱了三天。這一下,不用我去叫誰來聽戲了,沒人喊,大人孩娃都過來了。這是大農莊一年當中最熱鬧的時候,臺下不再是老一色的老頭老奶,更多的是閨女媳婦和半拉橛子。幾個半拉橛子把頭發朝天上梳著,染成了紅黃兩種顏色,還有戴耳環的。聽說這幾個小子都在城里的美發店里干活,美發店里的半拉橛子就是這副模樣。幾個小閨女,穿著皮短褲,戴著大耳環,畫著黑眼圈子,像熊貓的眼一樣,說是城里流行的。這幾個小閨女,年紀都很小,在城里唱歌的地方當公主,給人端茶送水和點歌,明顯是侍候人的差使,咋能叫公主呢?莊上的人都老土,聽不懂,我也不懂。那幾個黃紅頭發的半拉橛子懂,卻不跟莊上人解釋,只歪嘴一笑,罵一聲老土。

    農偉請來的劇團,不是當年那種光唱戲的劇團,他們什么都能唱,勁舞也跳得好。整個劇團吹拉彈唱的加一起,就五六個人,說是個家庭劇團,最老的那個男的,拉頭把弦,另一個老女人負責打擊樂,腳上綁著錘,手和腳都能派上用場。如果是唱戲文,兩個老人就忙得不亦樂乎,如果是唱歌,他們就閑著了,唱歌放的是伴奏帶。音響很強勁,震得人耳朵根發麻。兩個老人是家長,但不是兩口子,說是親家。莊上的人說,這兩個親家以前在草臺班子唱過戲,是老相好,但兩人各自有家庭,又不能再結婚了,就做了干親家,做干親家也不過癮,就做了真親家,一家的女兒嫁給了另一家的兒子,這叫親上加親?,F在臺上表演的,就是親上加親的這一家三代人了。兒子女兒也有些年紀了,四十多歲了,專唱戲文,第三代就跳舞。那個女孩子,不過十七八歲,長得有模有樣,什么舞都能跳,什么歌都會唱,還能反串男聲唱歌。這一家人,還說小品。把中國最紅的小品演員的小品搬過來演,稍加改動,再加進去西淝河灣里的土話,把聽眾看得笑彎了腰。唱的戲是折子戲,都是鄉村草臺班子劇團自己編的劇本,或者是婆媳不和,或者是夫妻反目這樣的戲,就好像是發生在身邊的事,莊上的人都愛看,晚上唱到深夜,也沒人愿意先回家睡覺。

    殯人也在唱戲?我跟你講啊,在俺們農村,無論辦喜事喪事,有錢的人都興請戲來唱的。喜事當然唱的都是喜劇,喪事也不能光唱悲慘的,跳舞唱歌小品都可以演的。請戲的目的不是為著哭喪,是為著熱鬧。就說農偉家吧,他請戲,就是讓全莊人都熱熱鬧鬧在他家門前聽戲,讓他娘死了死了,還有人陪著熱鬧。人去世肯定是悲慘的,人死過后,辦喪事了,就不僅僅是給死人看了,也是給活人看的。農偉請劇團,就是給活人看的。

    莊上的人都在嘀咕,農大花去世,農偉會不會給她買火化證?會不會偷偷埋掉?八腳、糞筢、鐵棍和門吊,不用說,都是火葬后再拉家土葬的。因為沒有人,也不敢違法,就老老實實多花那一道子火化錢了。農偉就不同了,農偉是大農莊的富人,經多見廣,人緣子也多,他為著他娘,已經在大農莊折騰了秋冬兩季子了,他娘去世,他還不得想著法子留他娘個全活身子?

    事實讓大農莊的人無話可說了。農偉把他娘火化了。

    農大花去世后,農偉請來家族中有威望的老人,給農大花凈身穿衣敬面后,就用白被子把他娘給蓋嚴實了,放在堂屋沖門的地方,點著天燈守靈。又請來陰陽先生給他娘看殯葬的時辰。一切定好后,才打電話給火葬場?;鹪釄龅能囀侵形绲降?,車上下來兩個人,抬出來一個擔架,就把農大花連同她身上蓋的白被子,一起抬走了。農偉和農偉的媳婦、姐姐們,一起扶著農大花裹著白被子的身體,哭著朝車上送。不知是被子太短,還是死人穿的送老的衣服太多,農大花的兩只腳居然從白被子里露了出來,那兩只腳也穿著送老的鞋,是繡花的黑鞋。莊上的一個老人看到了,上前拉拉被子,把農大花的腳蓋住了。

    火葬場的車天快黑時才把農大花的骨灰送回來,穿著孝衣的農偉從火葬場的車里走下來,雙手捧著用紅布包著的骨灰盒,把他娘放在棺材里。棺材里也鋪著紅布,骨灰盒就放在棺材的正中央。

    農大花的親生兒女又守了一天一夜的靈,到臘月二十六農大花才下葬。抬棺的人說,沒想到人燒成灰了,棺材還那樣重。有人馬上接話,人家農偉買的是啥木頭的棺材,柏木的,能不重嗎?

    農大花下葬這天,農偉專門請來了小農莊的殯葬公司來送葬。是啊,現在的農村跟以往不同了,農村人腦子也是挺靈的,有需要就有供給,殯葬公司也就興起了。送葬是個大活,以前吧,家里的人多,會哭的人也多,親閨女親兒媳婦,親侄兒親侄媳婦,這都是送葬的送哭大軍,現在不行了,現在人少不說,會哭的人更少??奘且V說的,邊說邊哭,才算熱鬧?,F在最多就是哭幾聲,沒人會訴說了。農偉的兩個姐姐只是嚶嚶地哭,不訴說她娘生前的一件事,哪像新閨女哭娘的樣?農偉媳婦是城里人,只會紅眼圈,哭聲都沒有,更別說又哭又說了。按理,農偉的媳婦可是送葬的主力呢。親近門的那幾個妗子,就算會哭訴兩句,也不能作為主力去哭訴。如果沒有驚天動地的哭訴,農大花的葬禮,就顯得冷清了。

    農小林給農偉提供了有殯葬公司服務的消息。小農莊的這個公司,是三妯娌組成的,名字取得響亮,叫“感天動地”公司。不需要啥成本,就三個女人,三套白衣白帽白腰帶,腰帶很長,能拖身后一大截。論時間收錢,一小時三百塊。從起棺前到棺材進地里埋好,兩個小時就夠了。農偉給三個女人一千塊錢,三個女人接過錢,立刻跪到農偉家大門口,哭成一團。那會子,農大花的棺木還沒有起動呢。三個女人從迎賓的那一刻哭起了。那會子,前來送葬的農偉老家高小寨的人來了,農偉家和農大花家的遠房親戚也來了,來一撥人,感天動地公司的三個女人就跪迎著哭訴一番,一下把大農莊哭得熱鬧起來。

    送農大花下葬時,三個女人跟著農偉的媳婦和姐姐身后,朝地里去。她們專業的哭訴,把所有的哭聲都蓋了下去。論輩份,這三個妯娌,要喊農大花姑姑,她們就直接哭姑姑了。雖說這三個女人嫁過來時,農大花已經離開了大農莊,她們根本不認識農大花,更別說有啥感情了,可是,她們哭得那個敬業,那個感天動地,把大農莊許多人的眼淚都哭下來了。

    “姑啊,你走得早了啊,你的好日子才開始啊。姑啊,你是咱農家人的驕傲啊,你教子有方,農家才出了大人物;你教子有功,農家才過得興旺發達啊。姑啊,路上走著,別誤了時辰,天堂有你的位置,在那里吃喝不愁,在那里保佑著咱姓農的人,家家都平安,年年都富裕,老的沒病,少的沒災,年輕的事業順,年老的身體旺。姑啊,你在天堂,保佑咱姓農的,地里有收成,家里有安康,外出有錢賺。姑啊,你在天堂,保佑咱姓農的,出門飛機飛得高,火車輪子轉得快,汽車輪子咣當響!姑啊,你在天堂,保佑咱姓農的,男的娶上好媳婦,女的嫁個好夫婿,家家都生男娃女娃,人人都能心想事成!姑啊,你在天堂……”

    這三個妯娌,肯定是現編的詞。以往她們送葬,哭的可不是這樣的內容,她們哭男的,就說他在莊上咋個會種莊稼,會揚場,會耙地,會掙錢,又威武又能干;哭女的,就說她咋個心靈心巧,上孝公婆,下疼兒孫,一莊都是人緣子,還得加上她吃的苦,受的罪,就像一個總結報告一樣??揶r大花不能這樣哭,農大花年輕時也受過罪,農偉爹去世后,她拉扯著三個兒女咋過的日子,莊上人都清楚,特別是農偉一鐵棍打跑了那個梨販子,莊上的老輩人哪個不知啊。到后來農大花離開莊子,又回到莊上,這一切都不能哭訴的,一哭訴,莊上知根知底的老人,就該想起那些對農偉來說并不光彩的往事了。所以,就只能換個哭法。這三個妯娌不愧是辦公司的,靈機一動,就把農大花哭成了天上的神仙了,從此以后保佑著姓農的所有人,幸福平安。

    農大花的葬禮,超過了大農莊過年的熱鬧。等一切安定下來,年跟前也到了。雖然戲散了,熱鬧沒有了,但年跟前新的熱鬧來臨了。莊上的人,有一大半都回來過年了。還有一小半,是挪到城里住了,過年就在城里過,成了城里的人,不回莊上了。不回莊上的人,家里都沒有老人在了,就好像根也不在大農莊了。

    回家來過年的人,跟親人有年把時間沒見面,見面時的喜慶就可想而知了。留守的老頭老奶扯著孩子,站莊頭等,見有人扛著大包小包進莊了,走到近前一看,不是自己家里的人,也照樣歡喜地打著招呼,想著自家的人馬上就能回來了,心里情不自禁地歡喜。等著等著,自家的人真就回來了。

    小孩子見著大人了,并不顯得多驚喜,馬上拆開大人帶回來的花塑料紙袋子,吃里面的好東西。老人才顯得高興,老人笑得嘴合不到一起去,看著歸來的兒女媳婦們,眼珠都不錯一下。歸來的人卻不咋看老人,反盯著小孩子在看,大聲喝斥:“慢一點搶,別摔倒了,包里還有呢?!?/span>

    整個大農莊,出現了一年當中最旺的人氣,似乎,整個莊子,都活了。我的醫療室也忙開了。小孩子著涼拉肚子,大人喝多了酒摔倒地上把頭碰爛了,男人來牌輸紅了眼打起來受傷了,都要到醫療室來找我。

    還有打架的,打架的是年輕的兩口子,剛剛回到家里就打架。男的在廣東建筑工地上干活,女的在上海美發店里給人洗頭,平常一年見不著面,過年了才回到家,才能團圓,結果說著說著打起來了。然后,整個莊上的人都知道打架的原因了。是男的打女的,說女的在外面交了男朋友,冒充沒結過婚的人?!澳?,這小孩是誰的?樹杈子上掉下來的?”男的拉著小孩的胳膊,氣哼哼地質問女的。小孩是個男孩,跟爺爺奶奶在莊上過,只有一兩歲,嚇得哇哇大哭。小孩爺爺奶奶也哭了,抱著孫子罵著兒子:“我兩個老東西做牛做馬帶孫子種莊稼,圖的啥?還不是圖著你們在外面掙錢,把家里的日子朝好里過?你們倒好,回到家,三句話不說,就是打打打。不如先把老的打死,小的打死算了?!?/span>

    老人一說上話,做兒子的就不好再打了,就提著女的頭發,拎到屋里去,然后把門關上。兩個人在屋里撲騰了半天,又哭又罵還有茶瓶砸地的聲音,過了好大會兒,等拉架的人快要散去了,兩口子又出來了。女的穿戴整整齊齊,男的光鮮漂亮,兩個人手拉著手,笑模笑樣,和好如初,就像剛才揪頭發吐口水的事,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

    農村人呀,就是這樣,夫妻打爛頭,卻不記仇,天大的事,床前打過了,床后就好了。

    莊上打架的事,平常是沒有的。平常都是老頭老奶在莊上,打啥架呢,該打的架年輕的時候都打完了。只有過年的時候,莊上才有打架的事發生。玩牌玩輸了,女的一罵,男的就打人了。喝酒不著家,東家西家找到了,女的把男的打一頓,拎著男的耳朵回家了。這是女的打人。打打鬧鬧過新年,真是喜慶呀。

    我跟你講啊,就連打架,在大農莊,也是一件稀罕事了。不是過年了,哪有這么多人回莊上打架啊。

    說真的,我最喜歡大農莊過年前的這段日子了。因為這段日子,總讓人想到以前莊上的熱鬧事。我也是老人了,老人都憶舊對吧?


    25.挪孝

    農偉一直沒有回城里,他的老婆孩娃回濱洲了,農偉的兩個姐姐也回了各自的家,人家也是一大家子人,也得過年。屋角還在農偉家幫著做事,院里院外忙活個不停,請過去陪農大花的幾個妗子,除了一個年輕些的還在幫農偉家做飯,其他幾個都回家了。家里外出的人都回來了,自己的家也需要收拾了。那個留平頭的保鏢,開著車回城幾趟,每回都從車上抬下一箱箱的東西,估計都是給農偉吃用的。農偉不回去是對的,他得給他娘守七。不滿頭七,親生兒子哪里也不能去,串門都不行。因為他身上帶著孝呢,得有人幫他挪了孝,他才能出門。

    挪孝你沒聽說過吧?就是家里有老人去世滿頭七了,莊上親近門的人,請老人的兒子們吃個飯,就算挪孝了。只有挪了孝,孝子們才能把頭上戴的白孝布拿下來,才能穿襪子穿鞋,才能出門趕集,才能串門子說事。以前吧,去世的老人不滿頭七時,孝子是不能穿鞋的,夏天還好過,冬天可真冷啊。我小的時候,就見過孝子冬天不穿鞋,在雪窩里走路的。正好他娘剛剛殯過,天下了雪,他要在莊上一家家磕頭,表達對莊上人的感謝,叫謝孝。遇著啥天是啥天,他就得赤著腳在雪窩子里走路磕頭謝孝。后來人學精明了,不叫穿鞋就穿蘆花編的鞋,我們西淝河灣里人叫這種鞋是蘆窩子,這一片的人,誰冬天沒穿過蘆花編的蘆窩子鞋呢?

    當然現在蘆窩子也沒有人穿了。雖然西淝河灣里還年年長蘆葦開蘆花,但沒人去采蘆花編蘆窩子了,現在的好鞋太多了?,F在的規矩也沒那么嚴了。報喪的時候夏天可以光著腳,冬天就管穿鞋子了,啥鞋都行,只要在腳脖子上拴根麻繩子,在鞋頭上蒙一塊白布就行了。謝孝的時候,也可以這樣。有一樣,腳上不能穿襪子。不穿襪子,也算保留的最后一點規矩吧。

    農偉向莊上人報喪的時候,正好一場雪剛化,地上都是泥,他穿著皮鞋,皮鞋頭上蒙塊白布,褲腳上和腰里都拴根麻繩子,也算穿全孝了。農偉謝孝的時候,天已經晴了,地上凍凍化化的,還是濕的,他沒有穿皮鞋,而是穿了雙白孝鞋。這也是他給他娘辦喪事時一直穿著的鞋,膠底子,帆布幫,是在西淝河集上買的。農偉家買了幾箱子這樣的鞋,各種碼子的都有,親戚們來奔喪的時候,進門都要換上這種鞋的。

    農大花滿頭七正好是臘月二十九,全莊人都在忙過年的時辰。莊上的年輕女人,除了沒出門子的閨女穿得洋乎,做了媳婦的,在外面打工是一個穿戴,在家里又是一個穿戴,在家里就得有居家過日子的樣子,所以,穿著平常衣裳,束著大圍裙,忙活著過年的事。但仔細看,現在的農村媳婦跟當年的可不一樣了,有紋了眉的,頭發也燙得卷卷的,耳朵上、手指上,都穿金戴銀的??粗兔柬樠鄣?,其實骨子里都洋氣著呢。

    骨子里洋氣,并不代表著不做事。這些媳婦,前頭有婆婆調教,就跟在婆婆后面,又蒸又炸,蒸的是過年的圓蒸饃,饃中間放顆紅棗,添喜慶的。還得剁餡子,各種餡子,細粉的,肉的,白菜的,蘿卜馓子的,羊肉干菜的,看誰家的人手巧,誰家的餡子就不一樣。忙活了一陣,做婆婆的腰酸背疼,做媳婦的卻還輕俏著手腳呢。卻原來,現在的媳婦不似以前的媳婦了,現在的媳婦做過年的東西時,做不好了。有眼色懂事的媳婦,還能下廚房幫一把,厲害的媳婦,就根本不進廚房了,要么睡在暖被窩不起來,要么,跟莊上一起打工回來的媳婦一起摸小牌去了。連孩子跟在身后都不樂意,生怕孩子扯后腿。遇著這樣的主,做婆婆的反而不敢吭了,就一味慣著媳婦了,連帶著兒子也一起慣,這樣一來,老頭老奶比平時更累了,做的飯多,洗的碗多,洗的衣裳多??墒?,老頭老奶卻個個樂呵呵,連小病也不犯了,也不到我的醫療室來了。你說奇不奇怪吧。

    好啦,不說過年啦。說莊上人給農偉挪孝。

    如果不是農大花要葉落歸根,要把最后的時光留在大農莊來過,說不定農偉就不回大農莊了。農偉是個孝子,他依了他娘的愿,回到了大農莊。既然回來了,一切都按大農莊的規矩辦了。事實上,他確實一寸不差地遵循著大農莊的規矩,一直到挪孝的時候。

    第一個給農偉挪孝的,是狀元嘴農大林的兒子農小林。誰也沒有想到,農小林回莊上了。農小林已經好幾年不敢回來了。他做大紅媒放鴿子惹了一身的事,把外莊镢頭的兒子惹瘋了,镢頭的兒子沒事時,總來大農莊找農小林要媳婦,農小林哪敢回莊上,還不是有多遠走多遠?農小林天生吃江湖這碗飯,也不正經娶個媳婦,他爹農大林改行后成了遠近聞名的媒人,人送名號狀元嘴,就是想多積德給別人說成一家人家,自家的兒子也能早一天成一個家??墒?,兒子卻有家不能回,農大林就有了心病,時間一久,身體就不行了,有一天,睡到半夜起來解手,人就倒床邊了,中風了。農大林中風了,農小林也沒敢回來。不知道這次過年他咋回來了。他就不怕镢頭的兒子哭鬧上門來了?

    聽莊上的人說,镢頭的兒子跑丟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镢頭出門找了幾次,沒找著,就不找了。說那個兒子把他磨壞了,家里的東西被瘋兒子砸得沒有囫圇的了,丟就丟了吧。

    所以農小林才敢回莊上來了。他知道镢頭是不敢來找他事的。他不怕正常的人,更不怕正常而膽小的人。

    農小林跟農偉,是沒出五服的表兄弟,算親近門的,不過,論挪孝的資格,該是農偉的堂舅舅或堂表兄弟先挪。農小林給農偉挪孝,是在農大花過頭七的當天。

    臘月二十九那天上午,農偉的姐姐姐夫和親近門的一大幫人,來給農大花過頭七。農偉請了一個響班子吹響,從他家門口一直吹到農大花的墳地地頭。燒過紙放過炮后,吹響的又吹回到大農莊,在莊子前頭吹到農偉請大家去集上飯店吃了飯回到莊上,才算結束。殯農大花時,農偉請了流動飯店的人來,農村人叫包桌,在家里支起大鍋請莊上人吃流水席,幾十桌的席面,忙得包桌的廚師腳不連地。頭七農偉就沒在家請吃飯了,一律去集上吃,包了集上的小汽車接送。吃罷飯回到莊上,在莊頭碰見農小林,農偉很客氣地跟農小林握個手,農小林就跟農偉肩并肩往農偉的家里走,走到農偉家的院子門口,又跟農偉握個手說:“晚上給你挪孝,去集上老囡飯店,他家的羊排烤得好吃?!甭犅?,農小林才回來幾天,連集上誰家的飯店好吃都摸清楚了。

    農偉點點頭。農偉的臉上還有悲傷在那里,話就不多,有點像他身邊站著的那個保鏢了。見農偉點了頭,農小林又說:“多找幾個人陪你,你看誰合適?”

    農偉說:“人你定吧。我只把俺大舅農民喊上?!?/span>

    “把撲棱也叫著吧。他大小是咱大農莊的村長?!?/span>

    天還沒黑透,我就坐上農偉的車子出發了。是那個保鏢開的車。農偉還穿著白孝鞋,保鏢拿了一雙黑棉皮鞋在后備廂里,單等著吃過飯,給農偉換上。農偉坐在后排,讓我坐副駕駛的位置上。在前面坐著,我心里有些不自然,表面上卻表現得不動聲色。主要是那個保鏢樣子太嚴肅了,誰跟他坐在一起,都會不自然。我心里另一個不自然,是接受農偉的邀請,吃別人為他挪孝的飯。從年紀上算,我跟農偉是兩代人了,玩不一起去的,更不可能摻和他的飯場。農偉邀上我,只有一個理由,我幫他娘吊了幾個月的水,對他娘的臨終治療,也算盡了心。我跟農偉,從心里還是陌生的。他對我一直那么禮貎,每回給他娘吊完水回家時,他都要在我的藥箱里塞一包煙。除了該給的藥費,他另外給的一包煙,就是我的辛苦費了。農偉是生意人,他不愿意欠誰的。國家有了新農合后,我成了村醫療室的人,每月有工資,雖說不用天天在醫療室坐診,但病人的用藥都是醫療室統一管理和結算的。當然,醫療室也規定,醫生不出診,病人有病要到醫療室看病、拿藥和吊水治療。我算是個例外,主要是這些年我的病號多,他們養成了我上門給他們看病的習慣,又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家里沒人照顧,腿腳也不方便,只能依賴我上門了。以前我自己開診所,上門的出診費就沒算過,現在更不可能算了。以前不算上門就診的費用,是因為診所屬于我自己,現在我算公家的人了,上門就算免費為病人服務了。我的老病號們哪知道這些,只有農偉這樣的人知道,所以,他回回給我一包煙。他給的煙,放在哪里都硌人,我就揣在兜里,見會抽煙的人就發??梢哉f,莊上會抽煙的老人,哪個都抽過農偉給的煙,而且是好煙。

    那晚一起陪著農偉吃挪孝飯的,除了主請人農小林和莊上幾個頭臉人物外,大農莊最大的官撲棱也去了。撲棱緊挨著農偉坐,顯得很謙卑。飯桌上,大家都說著各自的見聞和經歷,都是高興的事。這也是有講究的。不能因為農大花不在了,大家吃飯時就圍著農大花說事,相反的,農大花的事一個字不提,大家就是說說笑笑,扯得沒邊沒沿的,就像慶賀啥喜事似的。為著難過的事吃飯,卻不說難過的事。這是規矩。

    吃飯時還喝了酒。農偉也可以喝兩盅的。但農偉沒喝,也沒人勸他喝。因為那酒太孬了,像假酒,農偉哪能喝那種酒。大家知道他嫌酒不好,不過,在西淝河集上,你想買到好酒,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愿意買假酒。

    吃喝之間,農小林一個勁拍農偉的馬屁,只有他,可以說話時跟農偉平起平坐,暢所欲言。雖然他不像農偉那樣有錢,但兩人小時候同過學,又是表兄弟,他走了那么多年的江湖,啥事沒遇見過?農小林說他在海南走私汽車的事,說他是第一個在城里遛狗的男人,他抱著小狗,旁邊跟著美女,“簡直,酷斃了,啪啪啪,有人對著我連連拍照呢?!?/span>

    農小林得意地說著得意事,末了嘆口氣,“要不是我們老大出了事,進去了,我早發了。嘿,往事不堪回首?!?/span>

    接著又說另一個往事,同樣不堪回首?!澳桥拈L得叫漂亮,畫上走下來似的。除了電視上見過,現實中,我第一次見到那么美的女人。心甘情愿把錢放她那里,任她花。她倒好,不舍得花,說留著我們一起買房子、生孩子和養孩子。激動得我呀,一個月跟人動了三次刀子,討債公司的同事就送我個外號‘不要命的傻比’。討債公司老總高興啊,給我獎勵,頒發我證書,一大堆,什么見義勇為壯士、先進工作者、勞動模范啥的。戴了一堆高帽子給我,當然是為了多給他賣命。我心里知道,可是為了我心愛的女人,我愿意。結果呢,仇人沒追殺死我,那女人差點要了我小命。她跑了,跑得無影無蹤,把我的錢全部帶走了?!鞭r小林大概說得有些傷心了,拿過酒盅,啾一聲把酒灌下去,“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我還不信,我看她溫溫糯糯的南方小女人,手無束雞之力,殺起我來,咋恁過勁呢?”

    幾個人端起酒安慰農小林,似乎農小林成了飯桌上的主角。農小林又敬撲棱又敬農偉,之后拍著農偉的肩膀說:“表哥,我有個商業機密說給你啊。要不要?”

    農偉點點頭,說:“要啊。說出來聽聽?!?/span>

    “那你得敬弟一杯。我這信息,可都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呀?!?/span>

    農偉端起桌上的茶杯,朝農小林敬了一個酒:“我敬表弟,祝表弟財源滾滾達三江,生意興隆震四方?!?/span>

    農小林把酒喝個精光,說:“表哥啊,我能不能完成你的祝福,還得你這個貴人相助啊?!?/span>

    然后趴在農偉的耳朵眼子邊,嗚嚕嗚嚕說了一堆話。也不知說的啥,別人誰都聽不到,全部灌進農偉的耳朵里了。

    我觀察了農偉的表情,見他的眉頭打皺了??磥?,農小林的話起作用了。我后來想啊,大農莊后來變得那樣復雜,如果不是農偉回到大農莊,又正好碰見回到莊上的農小林,哪里會發生啊。

    農小林的話,把飯場攪得熱鬧起來,其他幾個頭臉人物,也人五人六地吆喝起來了。都是率先在莊上富起來蓋樓的主兒,有在山里拉廢機油的磚頭,云游四方算命的石磙,在城里專門給人扒房子的勞動。這幾個人雖然職業不咋地,但做派卻很牛,都是錢撐的。

    拉油的磚頭說起了他在山西的大山里拉油的事?!熬褪菐腿耸諒U機油,收夠一車再拉到煉油廠,賺中間的差價。當地人不干這個活,很累,很冒險,都是山路。有一回我跟我老婆,連人帶車鉆到水塘里了。幸好是空車,不然,損失就大了。當地的人還算善良,砸爛車玻璃,把我們救出來。真想不干了,可是,不干這個,家里的樓咋能蓋起來?知道拉廢機油不是好事,可是,我們也不管煉,只管拉。你不拉有人拉,知道了這個致富的道,總不能眼巴巴看別人把錢掙了去?!闭f出了一把辛酸淚。

    石磙說的事都是喜劇,他是個算命的,天南地北都走了,經多見廣,故事就多?!岸资爻抢锏奶鞓蛏纤忝且环N下藝,不掙錢。真正能掙錢的,是去人家里算。說出來你可能不信,現在當官的也信這個,看別人進去了,他就心慌,就找算命的給他破。我給多少當官的破過災,我都記不住了。其中一個公安局的局長,他弟做生意,弟兄倆聯合,黑白兩道通吃,該掙不該掙的錢都掙了。后來弟弟出了車禍,在重癥監護室里躺著,不知死活。這個局長就心慌,老覺得做的虧心事太多,找到我,讓我給破解。我開始根本不知道他是干啥的,但看他家里的擺設就知道是個領導,無意中聽他打了幾個電話,又見他愁云滿臉,我知道他遇上事了。如此這般地一破解,他弟弟真脫離危險了,他弟弟欠人家的錢,他也如數還上了。他還得好好地拿一筆錢感謝我呢。我跟你們講啊,凡是找人算命的,肯定都有事情解不開了,才找算命先生來解的。有三種人,打眼一看就知道能不能從他手里騙到錢,一個是富太太,一個是大老板,一個是當官的。一算一個準。富太太怕老公包二奶,大老板怕死,當官的怕進去,掐準了這一切,隨你說得天花亂墜,他全信?!?/span>

    農小林說:“好啊,咱這里就有個當官的,你給算算?”

    石磙裝模作樣地看著撲棱:“我是得瞧仔細了,嗯,咱這個當官的,命犯桃花,正當盛時,不巧的是,正宗的護花使者回來啦,咱這個當官的,只怕東窗事發,夜夜做惡夢呢?!?/span>

    撲棱罵了一句“日你娘”,他比石磙長一輩,正好能問候石磙的娘?!澳愫倪陌?,有本事,你給本官算一算啥時候走宮運?!?/span>

    石磙撲哧一聲笑了:“我哩叔,我算了幾十年的命,最小的官,也是鄉鎮一級的,才有往上升的道,村官到死只能是村官,你別做夢吃新媳婦的奶,凈想好事了。除非你是大學生村官,你是嗎?”

    撲棱又是一句“日你娘”,就跟石磙對端了一盅。石磙說:“村長,我還真聽說你在莊上鬧出點桃花事呢。今天你就老實交待吧?!?/span>

    撲棱說:“我就找你娘了。你娘嫌我年輕,不要我?!?/span>

    說得人都笑了。農小林插話道:“村長,你別裝了,在咱莊,除了二桿子,就數你年輕,莊上的小媳婦,哪個不給你晚上留個門???大家說,是不是?”

    撲棱捅了農小林一拳說:“你小子多少年不回家,這一回來,咋啥事都知道???”

    關于撲棱在莊上鬧的那點事,我也聽說過。就是跟莊上幾個年輕媳婦的事。說年輕,那些媳婦也不年輕了,四十擦邊的年歲了??墒?,四十歲的女人要瘋起來,也是不好抵擋的。撲棱就沒抵擋得住。當然撲棱也不是啥好人。沒抵擋得住,撲棱就給那些女人的公公或婆婆吃上低保了。我走家串戶的給人打針吊水,坐下來嘮閑話時,就能嘮到撲棱的身上。也有人說不怪撲棱,是那些女的找的他,見了他就拉進屋子里,也不管撲棱同意不同意。說有個媳婦跟撲棱叫板道:“你大小是個干部,莊里人的事你都得管,大人孩娃渴了你管喝好,女人餓了你管吃飽!”

    “你老實交代,莊子里的留守婦女,你是不是關照得太到位啦?聽說還有為你爭風吃醋罵架的呢?!鞭r小林逼問著撲棱。

    撲棱罐他一盅酒,抹了把嘴說:“你真是屬老鼠的,沒洞也能打出洞來。沒有的事。不過呀,”撲棱得意地瞇縫起小眼睛,“那些女人個個如狼似虎,小心她們找上你?!?/span>

    這一說鬧,把氣氛弄活泛了,倒把農偉冷落了,農偉對這一類的事,只微笑,不發言。他也確實不適合發言。論對大農莊的陌生感,農偉是正數第一的。農小林沒回莊上也就幾年時間,跟家里總算有著聯系,農偉離開大農莊,少說也二十多年了。

    撲棱馬上敬酒給農偉,轉話題:“農偉,我敬你一杯,你是咱大農莊的驕傲,咱莊多少人在你的公司上班,你瞧,離家多近哪。不用跑到什么長三角江浙滬打工,回家一趟多花錢不說,還多花時間和精力?!?/span>

    農偉回敬撲棱說:“村長,這次回莊上給你添麻煩了。我代表俺娘謝謝你!”

    撲棱站起來回敬,倒惹得農偉也跟著站起來了。農小林起哄道:“都坐下,站個啥,比誰個子高啊。你個大村長,是咱桌上唯一的人民的官了,你不能站。要站,得子民我們站?!?/span>

    說著起哄話,并不站起來。撲棱也習慣了。這些年,當村長沒啥頭臉了,況且又不是大村長,就是個村民組長?,F在也不叫村長了,叫村書記和村委主任。不像當年,這提留那款項,村領導有權力,現在不行,現在不但不收農業稅了,還每畝地獎勵錢呢。叫貼補費。莊上有能耐在外掙錢的人,誰留在莊上受窮?在大農莊,除了二桿子農田,就數撲棱年輕了。撲棱的名聲也不好,小時候就不是個好苗子,回回考試吃鴨蛋,氣得他爹大聲嘆氣:“兒呀,你啥時候考個一鞭趕倆牛??!”一鞭趕倆牛,是我們西淝河灣的土話,就是一百分的意思。撲棱再考試,真如了他爹的愿,考了一鞭趕倆牛。他爹那個高興啊,把地里種的煙葉拔下來,送給他老師。一送才知道,撲棱只考了十分,后面的“?!?,是撲棱自己添上去的。

    別看撲棱學習成績不咋樣,初中沒畢業就回來打牛腿了,但他還是混上了行政村的村長。聽說他很會用心計,對付莊上的老百姓,很有一套,對待上面的人,也很有一套。到底他手里的套路都是啥,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吃低保的事。新農合規定,每個村有多少人吃低保,得行政村報上去。以前大農莊是行政村,撲棱說了算,現在大農莊成了自然村后,還是規撲棱管,還是撲棱說了算,這就是撲棱這個小村長的小權力。結果撲棱把他的親近門的人全報上去了,連他爹都吃了低保。他爹可是有一大片養魚塘呢。不用說,莊上的人都有意見,幾個老頭老奶去他家吵架。第二年,撲棱召開大農莊全體村民大會,讓大家選舉誰吃低保。說是全體村民,大農莊留在家里的,老頭老奶加上留守婦女和孩娃子,不過三五百口人。孩娃子哪懂開會的事,自然就是老頭老奶和婦女們開會了。一家去一個代表參會,結果誰都有吃低保的理由,到底報誰不報誰,吵鬧個不休。撲棱腦瓜子一皺,就想出了一個主意,按以前的生產隊來分人頭,五個隊,一個隊六個人,全莊三十個人吃低保。但這報上去的三十個人,卻不是代表本人來吃低保的,而是代表全村要吃低保的老頭老奶,把低保領回來,再分給大家。你看這撲棱的腦瓜靈不靈?一個不能少是不是?不過,這樣一來,該吃低保的卻不能正常吃,不用吃低保的也能吃上一口。這事的后果被鎮里的人知道了,是因為有一個倔老頭,就是不肯交出來以他的名義到賬的低保費給人平分,說本該就是他吃,他太困難了,憑啥要分給別人吃。撲棱氣得上門找他吵架,威脅他今后別想吃一分錢的低保,村里不會再給他報名的。那個老頭就到鎮里找領導告撲棱的狀,鎮里的人就全知道撲棱的妙招了。

    撲棱現在手里的權力,一個是吃低保,一個是給超生的人罰款后上戶口,罰多少他是有人情的。關于超生罰款這個事,撲棱的點子比農點子臉上的點子還多呢,聽說上面來人檢查了,他馬上給大肚子的人家傳話,叫大肚子的娘們趕緊躲到娘家去,過了風聲才回來。這樣一來,撲棱總有罰不完的款,創收工作比哪莊都好。撲棱還有一個最大的權力,就是能處理莊上的荒地。鎮上搞基建的來買土找到他,他帶人去指著一片荒地,就把取土權賣給人家了。說是入了行政村的賬,到底入沒入,入多少,誰見過呢?

    雖說撲棱有著管理大農莊的小權力,按農小林的口頭禪來說,發了財回到莊上的人卻“不尿他”。大家覺得他當全國最小的官,還玩弄權術,看不起他。話又說回來,他不玩弄那點小權,他在莊上待著,又有啥意思呢?

    莊上的人雖說“不尿”撲棱,面子上的活卻要做足,誰都不傻,平常不在家,家里的樓可是杵在大農莊的,哪個惡人去放把火燒了,也是事啊。還有莊稼,也長在大農莊的地里,都要撲棱的眼珠子多關照呢。還有家里的人,老人,女人和孩子,真有個啥事了,給撲棱打個電話,撲棱也得為村民負責呢。

    這晚的挪孝飯,吃得真叫熱鬧。主角是農偉,大家都不談農大花,自然就多談農偉了。有的還推薦親戚去農偉的建筑公司干活呢,說年后就走。農偉也應允了。

    當然,飯桌上也說到我了。說我是大農莊的保健醫生,大農莊人的身體,都是受我領導的。我領著大農莊人的身體往好里走,大農莊人的身體就往好里走。也感謝了我。他們說,他們的爹娘孩娃,有個頭疼腦熱的,第一個跑過去的總是農民。這倒是實話。我是個村醫,不給莊上的人看病,我還失業了呢,你說,是不是啊。

    給農偉挪孝的飯局,一直持續到正月十五前。農偉不像門鼻,門鼻吃幾頓挪孝飯哪,糞筢和門吊的兒子,也沒吃幾頓。八腳過世時,門鼻的挪孝飯,是親近門的人抬石頭,一起請的。就沒人敢抬石頭一起請農偉,總是一個人請,另外的人作陪。先是農小林,然后是撲棱,然后是莊上在農偉公司里干活的人家。到最后,我都替農偉累,可是,他依然吃得安安閑閑的,好像,他這一回就吃定大農莊不走了。

    農偉真的吃定了大農莊。


    26.農偉和他的龍居山莊

    先從門鼻身上說起吧。

    門鼻的爺八腳過世后,門鼻守在大農莊,等他爺過了五七,又挨到過罷年,才去了濱洲的城里上班。也不過才上班一個禮拜的時間,門鼻又回到大農莊了?;貋砭驼倚〈彘L撲棱。門鼻要離開大農莊,移居到外省去。他跟村長撲棱說,他要把宅基地處理了。

    這事對大農莊的人來說,太突然了。誰不知道門鼻是八腳一手拉扯大,專門留著給八腳家傳宗接代的。當年換親惹下那么大的風波,不都是為著八腳家好有個傳宗接代的人嗎?這門鼻,怎么突然要移居外省生活了呢?

    門鼻要把家里的宅基地賣了,也包括那座破房子。

    門鼻家的破房子不值什么錢,可是,那片宅基地卻是好東西。自從修京九鐵路時莊上的人得到了土地賠償款的甜頭,一下覺得土地金貴了。那時候的金貴,也就是一畝地千把塊錢,等白雞廟鎮的地界上修了高速公路,人們才知道土地更值錢。那條高速路,是民營企業修的,最后經過幾個莊上的村民臥工程車底下和上訪的爭斗,一畝地賠償款達到一萬三千塊錢,聽說搞了個全國第一高價的農民失地賠償。這一下子,把周邊的地價都提上來了。就說大農莊吧。莊里的人想朝莊外挪,看中了誰家的那片空地,要買下來蓋房子,地價就是一萬三一畝,跟高速公路賠償比著來,少一分都不行。再后來,西淝河集朝東西兩頭拓展,沿著省道蓋了不少樓房,那些蓋樓的地,就是莊稼地,一畝地賣到兩萬多,說是屬于房地產開發,比修路占地要貴多了?,F在鎮上的地皮也值錢了,城里的地皮,一畝的價格,已經高得讓農村人不敢相信了。

    那么,門鼻家的宅基地價要賣到多少呢?

    門鼻找撲棱的時候,撲棱正跟著農偉在考察莊中間的那條溝龍溝。陪同的還有農小林。莊上的人陸續外出打工了,莊子差不多又要成為空村了,而農偉并沒有離開大農莊,農小林也沒有再去走江湖,甚至早該出去拉油的磚頭,在城里幫人扒房子的勞動,也留在了莊上。

    這幾個人過年的時候,已經開始在溝邊走來走去了。大農莊是東西走向的莊,龍溝是南北溝,從莊中間流過,出了莊北頭,彎了兩道灣,流進北老洼,朝南到省級公路邊,朝東邊拐彎,順著公路通到西淝河里。龍溝把大農莊一分為二,溝西邊是西一隊、西二隊,溝東邊是東一、東二隊和中隊。這個溝和這五個隊也就是五個村民組,都歸撲棱管。農偉跟大農莊的當家人撲棱在過年時一起查看龍溝時,莊上的人并沒在意,以為他們不過隨便走走說說話。后來發現他們站在溝邊指指點點,就好奇了。有人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說是蓋幾層幾層,打什么樁之類的話。聽得不明朗,好像農偉要有啥行動?,F在連農小林、磚頭和勞動都參與進來指點龍溝了,莊上的人不好奇就不正常了。

    “你把宅基地賣了,你住哪?”撲棱不解地看著門鼻。作為八腳家單傳的獨苗,撲棱不能不問仔細了,否則,全莊的人要指著他脊梁骨罵娘罵祖宗的。

    “我不住咱莊了,我去東莞。我女朋友家在東莞?!遍T鼻把頭低了低,“那地方真好,農村比咱城里都好?!?/span>

    “嚯,啥時候有的女朋友,我咋不知道?”農偉很感興趣,他對這個員工平時肯定顧不到關心,這會子關心一下了。

    “謝謝高總……農總……”門鼻有些驚慌。估計農偉沒回大農莊前,是叫高偉的,公司里的人也是以高總相稱呼的。就是現在,濱洲城的人,還是叫他高偉,他的身份證上,也是高偉。他除了在大農莊是農偉外,在哪里都是高偉。難怪門鼻這樣叫。

    “你說個外地媳婦呀,好啊,你把她娶到大農莊來才對,你怎么能去東莞呢?”撲棱有些著急。

    “她哪能到咱這地方來,她家那地方多富啊?!遍T鼻仍舊低著聲音,“她也是農總賓館里的服務員,年后就回到濱洲辦了離職,說要回老家去工作。她也讓我跟著去,不然,就沒法再談了?!?/span>

    “這事你可想好了,那地方的人,精著呢,別被騙了?!鞭r小林嚇唬道,“背景離鄉的日子,不好過著呢?!?/span>

    “你不會是去倒插門吧?”撲棱猛丁問道,“你瞧你這樣子,又是賣宅基地,又是賣房的,好像八輩子不回來似的?!?/span>

    “是……的。她家沒男孩子。我在大農莊,要想蓋樓娶媳婦,這輩子別想……俺爺也不在了,我也沒牽掛了……”門鼻的頭更低了。

    幾個人就沒啥話說了。

    “好吧,我買你家的宅基地,多少錢吧,當著村長的面,你說個數?!鞭r偉馬上決定了。

    “你買?你又不在大農莊???”門鼻不相信地看著農偉。

    “這你就別管了。你要賣,就抓緊,可想好了,按了手印不帶反悔的?!睋淅饪闯鲛r偉的門道,跟著催了一句。門鼻家的宅基地,肯定有人買,而且莊上不止一家想買,所以,趁現在人還不清楚,馬上定下來,否則,就難辦了。

    門鼻在大農莊待了三天,就把宅基地和房子跟農偉算清了。誰也不知道門鼻家的宅基地到底賣了多少錢,反正從門鼻的反應看,應當怪滿意。

    八腳家本沒有啥東西,門鼻離開大農莊時,背了一個大包,拉了一只拉桿箱,就把家當全帶齊了。門鼻特地到我的醫療室,跟我話別。對他的選擇,我無話可說?,F在是啥時代,人多自由,別說在國內了,就是在全球,喜歡哪個國家就能在哪個國家生活。門鼻當然沒這本事,他只選擇了東莞,已經很滿意了。

    “長輩的爺啊,你咋說走就走啊。是不是早就決定了的事?”我心里在替八腳不舍。

    “你是明眼人,不瞞你,早決定了。只是因為俺爺在,我就不能離開這里。俺那個女朋友,人可好了,就是個子長得矮些,臉面不錯,心腸也不錯?!?/span>

    門鼻站院里跟我說話時,我家的狗也汪汪汪叫個不停,我給狗倒半盆食讓它吃,它就不叫了?!笆莻€肯吃的貨?!蔽腋T鼻說著狗。

    頓了頓,門鼻又說:“等我在那邊過好了,我一定會回大農莊來的,只要你在莊上……你對俺爺那么好,我也沒法報答你。我也沒啥本事,俺這個家,你也知道……其實,俺爺早知道他得了不好的病,從第一次化療時就知道了……”

    我吃了一驚:“怎么,老祖宗早知道了?咱不是瞞得鐵緊嗎?還有意不讓他住八樓的腫瘤科,叫他住六樓的骨科,現給他騰的護士休息室住,他咋知道了?”

    “俺爺不認字,他讀不懂吊瓶上的藥名,就偷偷撕下來,趁上廁所的時候,叫其他病友念給他聽。人家念過后,告訴他好像是化療的藥。就問他,腫瘤科在八樓,你咋住六樓的骨科了呢?俺爺說他是悶得慌,下來轉轉。然后俺爺就走樓梯,走到了八樓的腫瘤科。他找到醫生問這是啥藥,醫生告訴他,這種藥是目前副作用最小的化療的藥,讓他放心用。俺爺就明白了。俺爺在腫瘤科串了幾間病房,跟病友閑談,就聽他們講,誰誰誰化療一次就蹬腿了,誰誰誰堅持了兩次,再也沒來了。反正這屋子里的人呀,化著化著走一個,化著化著走一個?!苍S下次你過來,就看不到我了,也正常啊?!莻€跟俺爺說話的老頭,笑呵呵地告訴俺爺,要不是他小孩非讓他住院,他才不來治呢,就在家待著,有好吃的就吃,有好玩的就玩。俺爺啥都清楚了。咱再帶他去檢查的時候,他死活不再住院治,是因為他啥都清楚了?;氐角f上,俺爺的脾氣都變了,就是因為他知道他身上有孬疙瘩了。他不想拖累我,就把自己放北老洼里淹死了……”

    聽著門鼻的話,我心里呼通響了一聲。這個八腳,原來啥都知道了,他還一直撐著不說。

    沉默了一會,我問門鼻:“你在人家一畝三分地里,多長個心眼子?!奔热凰ヒ庖讯?,我只能這樣囑咐他。

    “我知道,她家里我去過了,一家人都是好人,堂弟兄也多,沒人欺負我。等我在那里扎下了根,養了小的,我會回大農莊來看看的,再咋說,我也是喝這個莊的水,吃這個莊的糧食長大的。如果條允許,我想多養個兒子,兒子長大成人后,讓他回大農莊立門戶,給俺家傳宗接代……”

    門鼻順著龍溝朝南走,走到公路邊,他就能搭上去濱洲的車了。然后從濱洲去東莞,那里有直達東莞的火車。

    直到農偉把門鼻家的老屋推倒,準備在那里大興土木蓋樓的時候,我才知道,他為啥那樣迫切買下門鼻家的宅基地了。

    門鼻家就在龍溝的旁邊。

    在莊上,家境好的人家,誰也不會長住在溝邊的。都說水里有長蟲,晚上會爬出來惹小孩子,還說水里總有不干凈的東西,離近了不好,大家都把房子蓋得離溝遠一些。八腳那么多年,哪里攢得下錢,沒有錢,就沒有能力把舊屋挪到離龍溝遠一點的地方去,就一直住下來了。

    農偉不僅在門鼻家的宅基地上蓋樓,他還在龍溝的溝上蓋樓。農偉蓋樓的規劃是這樣的:他沿著龍溝蓋起一排三層樓房,陸地上的占地,就是順著門鼻家的宅基地朝南北擴展,水上面,就是在龍

    溝里下鋼筋水樁泥,讓樓房一半在陸地上,一半在水面上,而出路,全在龍溝上了。龍溝里打下去幾十根鋼筋水泥樁子,上面鋪上水泥板,根本看不出來是在水面上蓋的樓,就跟平路一樣,而且出了樓門,就是大路了。剛剛朝水里灌鋼筋水泥柱子的時候,龍溝邊放著一個大展板的廣告,上面寫著這樣一句話:龍居山莊,中國的威尼斯。莊上的老頭老奶不懂,莊上的年輕人卻懂,說,威尼斯是國外的地方,水多,房子都建在水面上,非常美麗。老頭老奶看著龍溝里的水泥柱子,好像有點懂了。

    莊上的人就想到,怪不得農偉跟撲棱總是在溝邊踅來踅去的了,原來他們在打龍溝的主意呀。是不是那會子就在打門鼻家宅基的主意了呢?莊上人都說,打門鼻家宅基的主意肯定也有過,會主動找門鼻去說的,沒想到,門鼻卻自己拱手相讓了。

    正是門鼻的拱手相讓,讓農偉在大農莊的房地產開發,順風順水。是的,農偉在大農莊干的事,也叫房地產開發,是農小林在莊上公開說的,農小林還說,現在宅基地緊張,農偉開發的龍居山莊樓房,就是造福大農莊百姓的。

    想想真是可笑,大農莊人祖祖輩輩住得好好的,過得好好的,哪里需要農偉來造福呢?他別是來送禍就好了。

    而且把龍溝占去了。這龍溝,可是整個大農莊人的龍溝啊,你在龍溝里打柱子,灌水泥,埋鋼筋,那不是要破壞龍脈嗎?雖說大農莊不是什么風水寶地,歷代也沒出過大人物,但這些年,莊上考上大學的多了,發財的也不少,就算沒考上大學沒發財,也是平平安安過日子,你這樣一開發,不是把莊子給破壞了嗎?

    老頭老奶說歸說,卻作不了主。作主的是撲棱,撲棱同意農偉占用龍溝,莊上的人就沒話說。過年的時候,農偉在挪孝的飯桌上,已經把開發大農莊的房地產,跟莊上的年輕人宣布了。農偉出錢蓋樓,莊上需要樓房的人買樓,一套二百多平米,一到三層,叫連體別墅,在城里一套要幾百萬,在莊上才多少錢?不過幾十萬。農偉還當場跟那些需要樓房的人算過賬:你要是買地皮自己蓋,上下三層,得花多少錢?人力要多少?一年不出去掙錢,又損失多少?現在把樓房給你蓋好,你就出個凈錢,哪條劃算?當然是買龍居山莊劃算。就有人交了訂金,農偉拿著一堆訂金款,就開工了。

    我跟你說吧,莊上的年輕人,跟以往的人可不一樣了。以往的人,年輕的時候,是不怕吃苦的,自己拉土、拖坯、蓋房,每個人都干過的,現在叫年輕人給自己蓋個房,像過往的人那樣吃苦受累,就不干了,寧愿叫農偉把房子蓋好,現錢交易。這就是農偉的市場。農偉陪他娘農大花在大農莊住的那些日子,沒有白費,他早在心里踅磨好了,跟撲棱一拍兩好。加上農小林的參與攪和,沒啥辦不成的事。

    聽莊上人說,農偉在大農莊搞房地產開發,是農小林賣給他的信息。這話我信。我記得農小林給農偉挪孝吃飯時,就咬著他耳朵說過小話,那會子,農小林肯定告訴他,大農莊可以讓他發一筆財的。農小林是莊上的老江湖,也是不安分之人,哪里有點風吹草動,他肯定先聽到。西淝河集上搞這規劃那規劃,到處蓋樓房,到處占土地,農小林打眼一瞄,就知道該怎么做了。這小子最大的缺點就是沒錢,沒錢下本,他什么也干不了,何不依靠有錢的農偉這個高枝?或許農偉開始是看不上在農村搞房地產的,但經農小林一掇攛,他馬上想通了。城里的房地產已經不好做了,成本太高,在鄉下做,說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呢。

    還有種傳說,說農偉在濱洲的生意并不像大家傳言的那么好。農偉是靠老婆一家發財的,老婆就是濱洲本城人,老岳是個小官,給農偉做生意打通過關節,所以,農偉才做成了大老板。農偉的公司里,全是老婆安排的娘家親戚,管理也是老婆一手操持。雖說農偉有房地產公司,還開了家賓館,但一大攤子的開支,一年到頭